第三章 糟糠即佳人──尤侗詩詞之夫婦關係
第三節 尤侗以詞體紀錄妻子之作
本節考察尤侗書寫曹令與夫婦生活的詞作,主要材料為《百末詞》六卷,《哀 絃集》中的零散詞作、《艮齋倦稿詩集》卷三到卷九卷末之詞,詞體尤侗均以詞牌 分類,未有編年,然除了《百末詞》可能有曹令生前尤侗所寫的作品外,《哀絃集》
和《艮齋倦稿詩集》皆為曹令逝後所編的集子,因此雖難以考察作詞時間,然至少 大部分詞作可以均能知曉其是於曹令生前或逝後所寫。
對於詞體尤侗也有自己的一番見解,其主張不外乎三項:
第一,詩詞曲之道相去不遠,共通處在於音律合諧。其〈倚聲詞話序〉從文學
314 以上三首分別為〈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四十一、五十七,及〈王阮亭先生貽札云:十一 月望前一日,夢先生以嫂夫人小照屬題,視之,乃瞿曇像也。覺與子側家兄言之,深爲歎異。予有 感焉,漫成二絕。〉,《哀絃集》,頁768、771。
315 尤侗:〈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四十六、五十六,《哀絃集》,頁 768-769。
史脈絡言:「太白之〈秦樓月〉、樂天之〈汴水流〉亦詩耳,而爲詞祖,以是知詩詞 二道相去不甚遠也。」又因「聲音之運,以時而遷」故而認為「詞曲二道,相去亦 不甚遠也。」316〈名詞選勝序〉則除了上述觀點外,更進一步以創作角度言:
詩與詞合,詞與曲合,詩《三百篇》皆可歌也。……且今之人往往高談詩,
而卑視曲詞在季孟之間。予獨謂能爲曲者,方能爲詞。能爲詞者,方能爲詩。
何者?音與韻,莫嚴于曲。……故以詩爲詞合者十一,以曲爲詞合者十九,
若以詞曲之道,進而爲詩,則宮商相宣,金石相和,渢渢乎皆《三百篇》。
317
尤侗對詩、詞、曲皆講究音韻,其晚年〈南耕詞序〉看法一致,有人問他詩與詞如 何分別,他說「詞之異于詩者,非以其句之有長短也,蓋因調之高下,音之清濁,
風格之深淺濃淡而分之,其來漸矣。……其不得不變為詞者,勢使之然也。」並且 強調「然則論詞者何?曰惟協律而已。」318一樣最看重音律。
第二,尤侗認為詞以陰柔婉約為美,〈林下詞選序〉中曰:
愚獨謂韋母《周官》、大家《漢志》、宋尚官《論語》、鄭孺人《孝經》未免 女學究氣。小窗工課,吟咏為宜,而詩餘一道,更為合拍。正以柳屯田「曉 風殘月」,必須十七八女郎,紅牙緩唱。即髯蘇「大江東去」,銅將軍鐵綽板,
不如王子霞歌「花褪殘紅」,使人腸斷天涯芳草。
尤侗喜歡帶有女性陰柔之美特質的詞,講究要眇宜修,情韻綿長,他還特別推崇葉 小鸞《返生香》,甚至認為即便李清照再生,也比不上她。319
第三,詞的重點在於「陶咏性情」。尤侗晚年所作的〈袖拂詞序〉,未極力強調 音韻,而言:「陶詠性情,本歸一致。苟通其故,則《花間》、《草堂》未始非《三 百篇》之遺也,又何必以倚聲為病乎?」320和他前述想法,然講得更精要,並進一 步指出詩至詞之變的不變之處正在於陶咏性情,也和其詩的「道性情」觀點一致。
尤侗將以上文體觀實踐到自身創作上,《百末詞》前的小序曰:「漢人以百花、
百草末造酒,號百末酒。予所作詞,亦《花間》、《草堂》之末也,故以名之。」將
316 尤侗:〈倚聲詞話序〉,《西堂雜組二集》卷二,頁 171-172。
317 尤侗:〈名詞選勝序〉,《西堂雜組三集》卷三,頁 336-337。
318 尤侗:〈南耕詞序〉,《艮齋倦稿文集》卷三,頁 1160-1161。
319 尤侗:〈林下詞選序〉,《西堂雜組二集》卷三,頁 185-186。
320 尤侗:〈袖拂詞序〉,《艮齋倦稿文集》卷三,頁 1161-1162。
自己的詞作定位為花間一派,曹爾堪序亦言尤侗之詞「供奉於內庭,流傳於酒樓郵 壁,天然綺艷,粉黛生妍,未許元微、杜牧獨擅風流。」《百末詞‧跋》尤侗又曰:
予少而嬉戲,中年落魄無聊,好作詩餘及南北院本雜曲,綺艶疊陳,詼諧間 出。知我者,以爲空中語,罪我者,以爲有傷名敎,不祗白璧微瑕而已。321 尤侗詞作多以女子音聲口吻表達,抒發男女間的細膩情思,或閨怨懷人,或傷春悲 秋,因此被認為「有傷名教」,亦即詞作中表達的情感可能過於親暱,有違倫理。
其少數有詞題之詞作,以自己的聲口表達旅思愁緒或即事而作,除了此類詞作外,
大多不易考證作詩時間與對象。尤侗詞作雖非紀實,然為其心靈情思的呈現,盼能 藉此探索其夫婦情感內涵、如何傳情,及爲何被認為有傷名教。
一、尤侗詞作中的夫婦情味
曹令生前尤侗便有詞之創作,然對象未有明指為曹令者,如《百末詞》中有好 幾闋題為閨情、閨怨、春閨、夏閨、閨思、閨病、閨中除夕等詞作,字裡行間未見 指涉曹令的相關情境或象徵物,雖也可能是想像曹令在閨房等待自己歸來所作,但 未有明確文本證據,且亦可能只是中國閨怨傳統下的代擬或想像之作。
然而,有幾闋詞中出現的用詞,是尤侗常於詩中形容自己與曹令的,如〈醉花 陰 閨病〉的文君與相如,〈虞美人 思歸〉中的紙窗,322但內容含蓄隱微,未能確 定是否真為曹令。另有幾闋較明確出現曹令身影的詞作,在這些作品中尤侗稱曹令 為山妻、老妻,比如:〈最高樓 漫興〉
抛官去,乞得小山居,偃仰此生餘。何用食爲十斛麥,未之學也五車書。時 還讀,亦已種,則何如? 待討個、漁童名便了,再配個、樵靑名大好。
賽赤脚,勝長鬚。奴更養奴千樹橘,婢還釣婢百頭魚。挈山妻,同稚子,且 相於。323
曹令在詞中主要現身在尤侗棄官後的田園生活想像裡。〈滿江紅 思隱二首〉之一則
321 以上引自尤侗:《百末詞‧序》、《百末詞‧跋》,收於《尤侗集》,頁 892-893、975。
322 尤侗:〈醉花陰 閨病〉:「海棠夜向西風哭,瘦損枝頭玉。秋雨冷啼粧,半枕紅痕,淚染羅裙綠。
藥煙細裊湘簾曲,鏡掩芙蓉褥,閒煞画眉人,懊惱文君倒犯相如獄。」見《百末集》卷二,頁914。
〈虞美人 思歸〉:「官街聽徹三更鼓,縮脚寒衾苦。無眠終夜眼常開,那得巫山湘水夢魂來。 隔 江望斷家鄕路,小雪冬垂暮。扁舟歸去未嫌遲,正是紙窗爐火芋香時。」見《百末詞》卷二,頁 921-922。
323 尤侗:〈最高樓 漫興〉,《百末詞》卷三,頁 933。
不只想像,而是真的問妻子能否一同棄官,邁向田園生活:
寄語靑山,爲我築、數椽茅舍。更計較、鑿斯池也,衡門之下。屋後十弓放 筍竹,牆邊五畝栽桑柘。還留些、隙地種梅花依臺榭。 北 海 釣 , 南 山射。東墅弈,西園畫。有鄰翁來往,鷄豚春社。笑問老妻能去否,蒿簪藜 杖歸休罷。但囊中、尙乏買山錢,從天借。324
上闋仍在想像如何布置田園,下闋「笑」問妻子,透露出一種輕鬆閒適的態度,彷 彿不是真詢問曹令的意思,而是早知其會支持,因此藉著笑問一同邀她歸隱。〈六 州歌頭 有客勸予出山者,書此答之〉則是棄官之後的明志之作:
客何為者?勸我曳長裾。人所愛,熱官耳,顧愁予。不相如。君見居官者,
苦思慮,勞筋骨,工笑語,勤奔走,乃多譽。 我則異於是矣,體多病,藥 物長須。慣科頭晏起,懶向府中趨。禮法全疏,古之愚。兼長捫蝨,喜曝背,
時強項,或捻鬚。諸若此,皆不可,一朝居。愛吾廬。種豆南山下,幾個竹,
映芙蕖。 驅山犢,彈野雀,釣江魚。況有老妻釀酒,任醉後,拊缶歌呼。
有山公啟事,報以絕交書。客且歸歟!325
棄官之後,尤侗除了享受無須勞筋骨苦思慮的生活,以及欣賞自然風光外,他戀眷 的人文風景便是老妻釀酒、拊缶而歌。在曹令生前尤侗所寫的詞作中,曹令身影總 和棄官後的悠閒連繫在一起,形成一幅美好的田園圖像。
總體看來,以上三闋曹令生前尤侗所寫的詞作中,尤侗不但在未來的想像裡有 曹令,於現實中也會徵詢其意見與支持,曹令更是他日常所眷戀的風景之一。縱然 詞作中曹令形象較為單一,這些詞作也非《百末詞》序跋中的綺艶之詞,因此亦未 見其有意對曹令表達情思的傾向,當然也無有傷名教的疑慮,然仍可見尤侗對曹令 的情感,其在未來與現在生活的畫面中總不忘書寫曹令身影,將她視作共享苦樂的 伙伴與美好生活的一環,凸顯了夫婦情感的知足安穩。
曹令死後,尤侗有九闕詞和她相關,其中五闋為一組樂府補題咏物詞,另外四 闋,有兩闋為組詩,同時收於《哀絃集》、《百末詞》,另兩闋各自收錄於《哀絃集》、
《百末詞》中。下文第一部分先賞析此四闋詞,第二部分再分析樂府補題五闋。
〈浣溪紗二首 淸明日作〉內容未明確悼亡曹令,反而註解為孝昭皇后忌日,
324 尤侗:〈滿江紅 思隱二首〉,《百末詞》卷四,頁 936。
325 尤侗:〈六州歌頭 有客勸予出山者,書此答之〉,《百末詞》卷五,頁 966。
然因收於《哀絃集》與《百末詞》中,故可知其既悼亡曹令亦悼亡孝昭皇后。第一 闋為:「陌上家家挂紙錢,東風客舍淚潸然。難擕杯酒滴重泉。朱戸幾人同插柳,
靑山何事尚含烟,江南夢繞斷腸天。」著力於失去親人、與重泉永隔,即便插柳卻 不可能挽留的悲痛。第二闋為:「少女長安歌踏春,鸞鞾翠襪已成塵,棠梨時候獨 沾巾。 宫草幾年堆燕冡,土花終夜照魚燈,君王猶自望昭陵。孝昭皇后忌日,駕幸 沙河設祭。」326以青春少女對比許久未除草的墓塚,而後以苔癬終夜照著魚燈,類比 君王也仍一直望向孝昭皇后的墳墓,即便愛人已逝,真情目光仍不滅。尤侗藉書寫 清明,將失偶的悲傷放大,有如舉國哀悼,使你我亦能同情共感。
〈昭君怨 春盡〉寫得含蓄,若非收於《哀絃集》,恐怕難以確定是悼亡曹令 而非其他親友。詞作標題便可感受到一種美好已盡無奈,所謂「春蟬到死絲方盡」, 尤侗處境亦是思念無盡,春卻已盡:
不見落花飛絮,滿目土風沙雨。漂泊可憐人,奈何春? 地下杳無消息,
盼斷畫衣香舄。白日掩青簾,夢江南。327
景語道出情語,春盡不但未留下落花飛絮,眼前還只見風沙,流露出自憐與失落的 心情。無法得知地下的消息,只能獨自夢著故鄉江蘇及其中蘊藏的回憶。整闋寫出
景語道出情語,春盡不但未留下落花飛絮,眼前還只見風沙,流露出自憐與失落的 心情。無法得知地下的消息,只能獨自夢著故鄉江蘇及其中蘊藏的回憶。整闋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