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糟糠即佳人──尤侗詩詞之夫婦關係
第二節 尤侗以詩筆追憶妻子之作
本節為曹令過世後尤侗追憶她的詩作，材料主要為《于京集》五卷、《百末詞》
六卷，《哀絃集》與《哀絃後集》中尤侗自己的書寫，還有《艮齋倦稿詩集》十一 卷、《年譜圖詩》、《鶴棲堂稿詩》五卷。這些追悼詩作數量近一百三十首詩，其中 最常見的體裁為七言絕句，其次為七言律詩，僅有〈九月十九日亡婦周忌述哀三首〉
為五言排律。247
如本章開頭所述，分作兩節的研究重點在於觀察曹令生前尤侗的書寫與死後 的追憶之作，其取材與態度是否有所轉變，因此未僅限於尤侗悼亡集──《哀絃集》
中的作品。248下文將依照詩作內容分為四個主題，一是尤侗回憶夫婦相處細節與對 曹令的照察；二是其運用夢境所表現的情思；三是描寫失去曹令後的感受與生活；
最末則是悲痛中如何開解自我與為曹令祝福。每個主題前會先比較文體與詩體相 似題材呈現手法的差異，盼進一步認識尤侗的文體選擇與書寫策略。
一、夫婦相處的珍視與照察
（一）與文章相似的回憶
尤侗悼亡詩作中時常追憶過往，有些取材和行述類似，但手法不盡相同。〈哭 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便和〈先室曹孺人行述〉部分選材十分相似，如第四、五、
六、九首：
貧家旨蓄百般無，朝屑胡麻暮剪蔬。常憶紙窗風雨夜，伴人猶自煮茶爐。
247 關於尤侗的悼亡詩體裁，王燕飛、馬燕：〈論尤侗的悼亡詩〉中有統計圖表，見頁 53。
248 收於《哀絃集》與錄於其他集子的悼亡詩詞，除了時間點不同外未發現其他差異，然本文皆會 於註腳標示清楚，方便讀者觀察收於《哀絃集》的作品是否有尤侗自己的取捨標準。
名珠賣盡典釵梳，供奉郞君助讀書。讀破千篇贖未得，鸘裘貰酒愧相如。
長干鎩羽幾年年，擁髻挑燈黯共憐。薄命自拚淪落慣，看君泣玉轉凄然。
萬里扁舟寄五湖，罷官先畫灌園圖。閨中幸有同心約，君把長鑱妾辟纑。249 相似題材下和文章比較，主要差異有二，一是詩作呈現的是一幕幕的相處片段，未 見時刻之記敘，比如第四首寫紙窗夜讀時曹令於身旁煮茶，行述則寫其「焚香煮茗，
必盡丙夜。」；二是詩作中的敘述角度往往轉變，時而從曹令觀點如「供奉郞君助 讀書」；時而從尤侗觀點如「看君泣玉轉凄然」，讀起來較為靈動活潑。需要提醒的 是，詩作中雖未紀錄時刻，然組詩的安排有明顯時間軸，以上四首分別是曹令伴讀 於尤侗身旁、曹令典賣自身珠玉以供應尤侗讀書，多年未中舉而淒然淚下，最末是 曹令對尤侗考上後罷官的諒解與支持。
有別於以上諸作隱去時間點，〈又絕句十首〉第九首中則特別強調時刻：
匆匆卒歲事紛拏，勉強追歡閙合家。常記夜深人散後，私斟杯酒獻椒花。 250 前兩句透露是歲末之時，後兩句寫出夜深時分，曹令於新歲一開始便予尤侗飲能使 其百疾皆除的椒花酒，得見曹令照料尤侗之用心。〈先室曹孺人行述〉中雖亦可見 曹令私買酒餚慰勞考試或會課歸來的尤侗，然此首「夜深人散」與「私斟」等詞，
比起行述與前述幾首詩來得更為私密，彷彿是兩人間的甜美秘密。
尤侗《年譜圖詩》中的〈寒宵伴讀圖〉為專寫曹令之詩，題旁小註為「思亡妻 也。妻曹氏，名令，婢曰阿連。」節錄如下：
吾年五十好讀書，環堵獨坐恒闃如。二十娶婦有伴侶，向晦挾冊房中居。
婦來簧燈侍其側，常將筆研供掃除。自製繡文助勤苦，聽我咿晤增軒渠。
夜深時患唇吻渴，每呼小婢烹茶須。街鼓冬冬倦欲睡，婦曰不可姑咨且。
鄰鶢三喔始就寢，牛衣慰藉還欷歔。此景恍然猶在眼，佳人一去歸丘墟。251
《年譜圖詩》詩題下註：「予既著《年譜》，因思古人之書，必有圖畫……生平事蹟，
瑣瑣難以枚舉，姑摘其大者為《十六圖》，各綴以小詩，志其本末，用以自娛，亦 可以貽子孫。」252可見尤侗將與曹令的婚姻視為其人生「大者」，而在與曹令相關
249 尤侗：〈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四、五、六、九，見《哀絃集》，頁 765-766。
250 尤侗：〈又絕句十首〉之九，《哀絃集》，頁 772。
251 尤侗：〈寒宵伴讀圖〉，《年譜圖詩》，頁 1663。此處節錄上半。
252 尤侗：《年譜圖詩》詩題下註，見頁 1663。
的多種材料中，特別選出糟糠妻陪他共讀，及一同撐過貧賤的面向。從行述與祭文 皆得見曹令會邊刺繡，邊陪尤侗讀書，然詩中更見曹令不只陪伴，還有勉勵與叮嚀，
於尤侗昏倦欲睡時要他不可苟且，這是詩作中才進一步見到的相處細節。
尤侗不只對兩人相處細節有所照察，詩中亦重視為婦為妻、為母為姑之德，但 述及比例較於文章少許多，如詩中寫及翁姑僅〈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十一：
雞鳴問寢向高堂，冬壓梨膏夏蔗漿。獻與公姑甘旨了，還留一盞阿郞嘗。253 前兩句寫出曹令日日年年孝敬公婆的用心體貼，後兩句不僅表現出曹令的貼心，更 展現出其倫理次序──公婆吃過了才留一些給丈夫。可見詩作雖確實少曹令與公婆 相處方面的取材，然倫理意識仍作用於其中，先是為婦之德，而後才是為妻。〈哭 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十二叮嚀曹令應先向亡父尤瀹問安，之十三、十四則分寫 尤瀹與曹令父，雖未寫到尤侗母親，但還是展現了對長輩的關照。254
行述對曹令的女工敘述有：「深明書義，針指尤工」、「予下帷誦讀，婦刺繡佐 之」，祭文則為「鬻釵典襖，十指幾穿。」詩作中尤侗則寫：「靈芸鍼指最聰明，舞 鳳盤龍頃刻成。」255具象化曹令的手藝，此時強調的不是持家之辛苦，而是欣賞其 技術之厲害，不但精緻且快速，針指之工彷若展現於讀者眼前。然對於曹令持家之 亦有著墨，〈祭先室曹孺人文〉寫「官橐蕭條，家計繁瑣，數米量鹽，累汝辛苦。」
詩則寫「持家健婦治饔飧，井臼親操閱曉昏。樺燭三條人未寢，重重屈戍自關門。」
256亦是具象化，使畫面立體，時間聚焦為一天，使讀者有如看見到曹令從早忙到晚 獨自關上厚重的家門的場景，感受到她日夜不間斷的勞苦及一家之婦的承擔。
以上是寫曹令對待翁姑及對家庭的貢獻，此外文章中曹令教子與嚴母形象亦 為尤侗用筆著力處，詩中亦描寫曹令教子讀書的片段，如〈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
之二十一至二十三：
辛苦熊丸五夜儲，殷勤教子惜三餘。雖無絳帳宣文授，常剪靑燈課讀書。
253 尤侗：〈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十一，《哀絃集》，頁 766。
254 尤侗：〈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十二：「兩度麻衣泣倚廬，尊章痛定復愁予。君歸應向官山 塢，先到泉臺問起居。先人墓在官山。」即便死後也要先向先人問安，倫理關係與禮節並不會因死 亡而改變。〈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十三、十四則，前者表示驚於亡父尤瀹與曹令忌辰同在九 月；後者哀嘆曹令父客死異鄉，雖未具倫理意識，但組詩中確實關照到兩家之主。
255 尤侗：〈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十七，《哀絃集》，頁766。全詩為：「靈芸鍼指最聰明，舞鳳 盤龍頃刻成。手把書編嘗太息，此身恨不作諸生。」
256 尤侗：〈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二十，《哀絃集》，頁 766。
勗兒日夜望靑雲，桂樹難連杏苑春。一領錦衣消不得，誰家八座太夫人。
最憐少子未成名，八月金陵自遣行。聞道秋風仍報罷，病中猶聽拊牀聲。257
如第二章第一節所述，尤侗成功建立出曹令嚴母的形象，詩作則較未見嚴格的一面，
而更凸顯曹令的殷勤與刻苦，及對孩子的憐惜與期許。而曹令疼愛後輩子女的形象 亦是詩文都有所著墨，如〈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二十四至二十六：
三年懷抱泣呱呱，銜食營巢心血枯。養得兒成母已去，何時反哺報慈烏。
三女追隨緩緩歸，獨憐早寡歎無依。傷心更有池陽夢，盼斷吳天音信稀。長 女早寡次女隨壻宦池州。
兒家新婦總淸貧，並坐言愁情轉親。手脫金鐶曾贈與，試開遺篋定沾巾。258 彰顯其為母之慈愛，為姑之體貼，三首欲凸顯的曹令身分十分清楚，然整體而言女 性身為母親、婆婆、媳婦、妻子的種種事蹟敘述，文章更為大量，詩作幾乎頂多以 兩三首強調，因此詩的訊息不會多於文章，值得注意的是，文中未提及女兒，詩中 則為女兒寫了一首詩，場景也十分立體，得以補充文中未見的面向。以上為尤侗文 章與詩作較重疊的主題，下文則討論文章未寫及的夫婦相處片段或細節。
（二）詩作較獨有之細節
〈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有不少詩以今昔對比手法寫就，前句或前聯為昔日 相處，後句或後聯為今日景況，追念過往後收束於今日悲感中，而詩中的「昔日」
則掌握了婚姻不同時間點的狀態，如〈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二與四十四：
記得靑春新結褵，紅窗日暖曉妝時。夜臺猶拂芙蓉鏡，惆悵無人與畫眉。
平時舉箸勸加餐，珍重添綿護晩寒。今日征衣誰更寄，祉留針線手中看。259 前一首以新婚兩人初遇的時光對比今日只剩自己孤身的處境；後一首以平日曹令 對他的叮嚀與關懷，對比今日沒人為自己寄衣的景況，僅留曹令故物於手中懷想。
兩首詩分散於組詩中，顧及了婚姻的不同時間點的面向，剛結褵充滿喜氣與暖意，
婚後雖不免嘮叨，但卻也是充滿關愛的叮囑，見及夫婦相處的珍重。
257 尤侗：〈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二十一至二十三，《哀絃集》，頁 766-767。
258 尤侗：〈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二十四至二十六，《哀絃集》，頁 767。
259 尤侗：〈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二、四十四，《哀絃集》，頁 765、768。
〈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另有幾首單純描述關於曹令的小事，比如寫曹令外
〈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另有幾首單純描述關於曹令的小事，比如寫曹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