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伉儷似賓朋──尤侗文章中的夫婦關係
第二節 真情不隱惡：夫妻相處的溫暖與愧怍
尤侗〈先室曹孺人行述〉內容中單就夫婦二人相處的紀錄，雖較與家族相關之 事蹟的比例少，但內容尚屬豐富，祭文亦有更多相關書寫。本節因行述與祭文諸多 文句能相互對讀，故不再分節論之，除此之外亦會述及行述與祭文外，其他描寫到 曹令的篇章，使夫婦相處情景更為立體。
一、家居與出外的暖心相伴
夫婦之相處，往往與空間息息相關，因此在此將從不同空間探察尤侗與曹令之 相處。首先是兩人處於內室之時：
予下帷誦讀，婦刺繡佐之，焚香煮茗，必盡丙夜。或乞予授唐詩詞曲、短歌 長吟以爲笑樂。145
「丙夜」即三更時分，《禮記‧內則》言：「男子昼無故不處內室，女子無故不窺中 庭。」趙園指出家庭中最私的關係便是夫婦，以空間而言則是夫婦臥室，具有私密、
曖昧、不潔等意味，男子只有夜間進入才適當，不少文人亦會刻意敘述其父輩從不 晝處內室。146此處尤侗的描寫亦使讀者知其交流感情的時刻正當，並未影響家族。
曹令讀過書，不只乞求尤侗教她詩詞曲，自己也具智識，能引用文句來回應尤侗，
如其不欲穿新衣，她便引《世說新語‧賢媛》桓沖妻言：「衣不經新，何由而故，
勿嫌䙝也。」尤侗便「笑而着之」。可見夫婦倆不只相處融洽，生活充滿情味，亦 有知識上的相伴。
曹令不僅對公婆慷慨，對丈夫一樣不吝資助。如見尤家都吃粗糲，尤侗考試或 會課歸來，曹令便私下買酒餚給他吃，騙說是公婆送的，自己則一點也不吃。此段 祭文寫得更為美好：「我嘗乞食，南北東西。抛汝獨處，形影凄其。喜我入門，醖 酒夜話。」尤侗仕途不順，勞苦夜歸，能有曹令一席酒菜，不只對食，更有夜話，
著實為苦悶日子裡的恆久微光。
又如尤侗和朋友們結文社，不敢告訴父母需要治辦器具，也是由曹令典賣自己 的釵梳等物來支持，他亦不忘於祭文紀錄曹令之慷慨：「鬻釵典襖，十指幾穿。解 衣衣我，推食食我。何有何無，交謫亦可。」有賢妻支持自己的興趣與夢想，想必 亦令尤侗感到十分暖心與寬慰。
家居以外，尤侗三十五至永平擔任推官四年（1652-1656），期間曹令因慮其孤 單，不惜長途跋涉，攜子女前往相會，此時最大的女兒尤莊十三歲，最小的兒子尤 珍才六歲，想必相當不易。尤侗也在文中強調父母因路途遙遠不願前來，妻子卻攜 著子女走了三千里：
予乃謁選，得永平。二親以道遠，不願就養。婦慮予孤寂，挈子女提襆被，
走三千餘里，抵塞上。
145 尤侗：〈先室曹孺人行述〉，《西堂雜組三集》卷七，頁 407。
146 詳見趙園：《家人父子─由人倫探訪明清之際士大夫的生活世界》自序，頁 3-6。書中指出王夫 寫祖父、劉宗周寫父親等不晝處內室的描述，筆者認為是他們有意識地書寫以凸顯其正當。又劉宗 周《人譜》「叢過」列舉各種不當行為，其一便是「晝處內室」，詳見吳光主編的《劉宗周全集》（杭 州：浙江古籍，2007 年），冊二，頁 11-14。
尤侗被彈劾時，曹令便建議歸家，勉勵他說父母年紀大了，無須貪戀官位，應返鄉 盡膝下之責。尤侗深深將曹令的每次體貼記在心底，〈祭先室曹孺人文〉更把前述 內容皆寫為一幕幕人生小景：
汝同貧賤，汝共患難。我病汝憂，我愁汝勸。紙窗伴讀，燈火殘機。秋風報 罷，淚滿牛衣。中間薄宦，相隨塞上。四載風霜，亦無佳況。旋遭譴謫，勉 我歸休。荒田老屋，偕隱優游。
無法知曉的是，尤侗父母如何看待曹令離開蘇州前往永平陪伴尤侗的行為，這是尤 侗於文中略而未談的。至於此行在當時會否被議為危害家族之倫理，就明清婦女而 言，從夫到任並不少見，如王鳳嫻、147商景蘭、148朱彝尊之妻馮氏149等。然亦有相 隔兩地難以見面者，如葉紹袁與沈宜修150、陳維崧及其妻，151恐怕這和家庭氛圍與 公婆態度較為直接相關。
曹令不只跟隨尤侗從宦，尤侗辭官歸田之後，他們盼望共同徜徉山水，修習佛 事，兩人甚至已約好了十日遊：
素志恬淡，自予歸田後，絕不作仕進語。每挑燈對坐，謂予曰：「宦海風波，
偕隱爲佳。安得扁舟笻杖，與君徜徉山水間？且乞一龕佛火，修蒲團靜課。
吾願畢矣！」族女聞宣、草堂，善知識也。每至，留話竟日。聞穹窿、靈巖 諸勝，欣然慕之。約於中秋往禮楞嚴大士，爲十日遊。今已矣！傷哉！
147 王鳳嫻從宦遊之研究詳見高彥頤：〈「空間」與「家」：論明末清初婦女的生活空間〉，《近代中國 婦女史研究》第三期（1995 年 8 月），頁 32-36。
148 崇禎四年祁彪佳已確定實授福建道御史，商景蘭北上找他，且為祁促其北上。崇禎 4 年.閏 11.16
「作平安報於老母及兩兄，促內子北上。」；崇禎五年.2.11「家奴來報內子單車疾騎而來，已抵近 郊，驚喜過望，乃以班奕迎之。至則長途之辛苦旅邸之寂寞，交相慰藉。」詳見：祁彪佳；張天傑 點校：《祁彪佳日記》（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 年。）第一冊，頁 22、41。
149 馮氏也是朱彝尊先到任後，她才北上：「既補官，孺人聞之，乃復由江淮北上，抵泊頭，運河冰 合。」詳見氏著〈亡妻馮孺人行述〉《曝書亭全集》（長春市：吉林文史，2009 年），頁 743。
150 根據葉紹袁〈百日祭亡室沈安人文〉，無論居家或任官，兩人相處機會皆不多，宜修也很少跟隨 任上，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葉母：「我時舞象游黌，微名薄起，人皆為君慰，不知頻年失志，坎壈不 平，或閉尸編蓬，或擔簦麗澤，入君幃蟆，與君披對，經年無幾日耳。甚且臘盡年除，嘗棲外館，
我豈無情，疏越至此，慈庭義方，罔敢違良，結褵以來，君所知也。」丁卯年葉紹袁雖改授留京，
然宜修只和他一起度過五個月，戊辰年宜修留家照顧葉母，庚午葉陳情乞養才歸還鄉里。詳見葉紹 袁原編；冀勤輯校，《午夢堂集》（北京市：中華書局，1998）頁 210。
151 根據陳維崧〈贈孺人儲氏行略〉：「兩年來，余荷聖朝不次之恩，擢居史館。余既誼不敢去，妻 又力不能來，脈脈三年，悠悠兩地，迨昨年大歉，連歲奇窮，妻遂永斷京華之夢，而長辭煩惱之緣 也。」文中並未說明為何妻子力不能來，推算當時公婆皆已過世，故應非公婆主導。詳見陳維崧著；
李學穎校補：《陳維崧集》下冊補遺一（上海：上海古籍，2010）頁 1654。
上文引用曹令的話語，可見尤侗將之放在心上，期盼化為行動，也計畫好於中秋時 參與禮佛。明清女性禮佛，不只創造自身出外機會，也能作為與丈夫同遊的正當理 由。曹令似乎頗慕佛教，152而尤侗也寫過不少和佛教相關的詩文，153可見兩人對佛 教的共同興趣，因而能一起討論與遊賞，感受學習的快樂。
二、不隱惡的夫婦相處
比起上述溫暖愉快的夫婦之情，更特別的是，尤侗不避諱妻子埋怨的一面：「鬻 釵典襖，十指幾穿。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何有何無，交謫亦可。」依照前後文推 斷，應是窮困時曹令會責難尤侗。交謫一詞見於《詩經．邶風．北門》154大意是妻 子埋怨丈夫無法讓家人過好日子。這類敘述於尤侗其他作品亦可見，如〈鷫鸘裘貰 酒賦〉中的自注：
予家四壁，不及長卿，《詩》曰：「食貧」今并無貧可食。室人謫我，我亦自 謫。戲舉此事賦之，相與破涕爲笑。當是時，雖爲之滌器，所欣慕焉。自識 155
尤侗與曹令之窮困，和相如及文君處境相似，家徒四壁。尤侗筆下相如對文君說「與 子偕老，宜言飲酒。」文君想到計策，於是應道：「君贈妾以一盞，妾報君以千鍾」
兩人驅車入市，賣酒於臨邛。縱然尤侗夫婦不能如此，但卻以此為戲，在困窘中破 涕為笑。
尤侗〈感士不遇賦〉中亦寫及如此情懷：「對孺人與稚子兮，歎每食之不飽。
幸相忘於偏謫兮，庶樂員於綦縞。」引用《詩經‧鄭風‧出其東門》中的「縞衣綦 巾，聊樂我員。」縞衣綦巾為平民婦女的穿著，詩經中指即便美女如雲，但仍是看 著自己的愛人才會感到快樂。貧窮夫妻沒有百事哀，雖不免抱怨，但亦能藉此相忘 於被謫與自謫中，使人讀來備感真實、親切。
除了夫婦相處書寫尤侗不避諱曹令埋怨自己的一面，描寫曹令的性情時，也難
152 除了此文，其他文章亦可見曹令對佛教的喜好，如尤侗〈聞宣禪師塔誌銘〉中說曹令和禪師：
「相談甚契」，詳參：《艮齋倦稿文集》卷八，頁1233-1234。
153 如〈觀音送子像贊〉、〈含虛上人像贊〉、〈震旦六祖頌〉、〈曹溪五世頌〉、〈大悲庵碑文〉、〈乞食 疏〉、〈 跋法苑花藥圖〉等，詳見《尤侗集》頁 92-93、95-100、107-109。
154 《詩經．邶風．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謫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155 尤侗：〈鷫鸘裘貰酒賦〉，《西堂雜組一集》卷一，頁 20。
得於行述文體中見到具有貶意的字詞：
婦性卞急，小不如意，輒嗔恚，俄頃卽止。居恒厭苦家政，曰：「吾婚嫁畢，
圖作閒人。奈何令我爲竈下老婢？
如前節所述，「行狀」是為旌揚死者而寫，因此有褒無貶，而其次文類「行述」雖 是作為私人紀念，亦多遵守此規範，然尤侗卻寫出曹令個性急躁、愛抱怨的一面，
甚至把她不喜家政，感嘆兒女婚嫁之事已了卻仍忙碌得如黃臉婆子的心聲紀錄得 相當生動有趣。
為什麼在行述中會記錄曹令的缺點呢？可以從三方面來談，第一，可能和晚明 重視人的真氣、癖性之時代氛圍有關。156第二，和清初江南文壇風氣，及尤侗個之 創作觀相關。徐坤發現清初文壇「道性情」之風頗盛，如黃宗羲、宋荦、毛奇齡、
陳恭尹、周亮工、侯元涵、陳維崧等都有相關言論，157尤侗亦曾引湯若士之言以主 張「性情一也」，自己亦提出「文生於情，情生於境。」158或許正秉持此類創作觀，
陳恭尹、周亮工、侯元涵、陳維崧等都有相關言論，157尤侗亦曾引湯若士之言以主 張「性情一也」，自己亦提出「文生於情，情生於境。」158或許正秉持此類創作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