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悼亡交流──《哀絃集》及其社群
第二節、 哀挽作品：《哀絃集》中參與者的書寫
此節首先分析《哀絃集》挽作內容，以探討參與者悼亡時的題材、文體，及其 所關懷的面向。其次分析參與者對尤侗悼亡作品的評點，以探查他們如何看待與評 判尤侗的悼妻之作，及之中所呈顯的夫婦關係。
一、《哀絃集》中的哀挽詩詞
433 尤侗〈宋荔裳文集序〉，《西堂雜組二集》卷二，頁 166。
434 此外還可能和兩個原因有關，一來韓愈祭文與碑誌之動人允為祭悼文類的代表；二來或與尤侗 個人喜好有關，其詩文中常見其喜杜甫與韓愈之跡，如其曾言「後人乃棄百事而以學書爲事，至于 終老窮年、疲敝精神。……古之立德立功、名垂不朽者無論，即文如退之，詩如杜子美，未聞其能 書也。」談文首先思及韓愈。詳見尤侗《《艮齋雜說》、《續說》、《看鑒偶評》》，頁159。
《哀絃集》共收入三十九人所寫挽詩，共有六十七首。就內容而言主要有四類，
按照出現頻率排列為：
其一，著重夫婦關係。多數挽詩聚焦夫婦之情發揮，然絕大多數都是習用典故 以悼念逝去的美好，比如感嘆夫婦無法再共挽鹿車，也以牛衣對泣人稱曹令，表示 夫婦曾一同撐過窮困之時以藁砧。又以司馬相如、東方朔、荀奉倩、潘岳、梁鴻、
秦嘉比喻尤侗，描寫只剩丈夫獨自悵望與神傷的處境，內容相似度極高。僅有幾首 確實針對尤侗與曹令的夫婦關係所寫，如：汪琬：「擕手名山願已虛，玉臺寂寞繐 帷除。不知他日焚魚後，誰共先生挽鹿車。」、彭孫遹：「生從紫府結前因，太乙宮 中辦道宸。玉格他年同證取，曾聞天上有橫陳。」、倪燦：「垂老詩成眞似讖，勸兒 北上口忘言。書來并滯燕山淚，萬里憑誰送遠魂。」435最為聚焦尤侗與曹令夫婦關 係者，則非孫枝蔚莫屬：
幸爲才子婦，曾是女中師。鸞馭今何往？雞鳴竟不知。孤桐心半活，一劒匣 初離。遂使長安道，爭傳潘岳詩。
聞道于歸後，金銀首未華。光眞是鴻配，巴不羡鄒家。伴讀能終夜，鳴機對 落霞。如今傳往事，《七誡》可同誇。
司李榮華暫，夫人計慮長。惟思大門戸，日勸誦《甘棠》。繡佛千針指，生 兒兩鳳凰。但留彤管在，亦勝返魂香。
五日期曾否，千秋遂永暌。沒爲翰林婦，生笑太常妻。割肉將誰遺？修書合 獨栖。從今看燭䟦，只似數行啼。436
不僅強調曹令「才子婦」的身份，也提及兩人伴讀終夜的回憶。指出曹令熟悉〈七 誡〉，生有兩個兒子，甚至提到離別時的五日之期，可知孫枝蔚應讀過尤侗的悼亡 作品。其他多數人所寫的夫婦關係多是典故堆砌，難見實質內涵。
其二，著墨於曹令的女德。這部分也多是典故呈現，最常見的是以賢母畫荻教 子、予子嘗丸熊膽的典故，讚譽曹令教子美德，如黃與堅：「歷歷冰霜母德勞，虀 鹽卅載手親操。相夫埋鹿貧猶慣，教子丸熊苦倍辛。」或是以鮑宣妻桓少君比擬來 彰顯曹令的賢德，如葉封：「歸遺空餘天子賜，修行長憶少君賢。」還有較寬泛歌
435 以上三首引自汪琬〈挽詩〉三首之一；彭孫遹〈挽詩〉三首之三；倪燦〈挽詩〉。祥見《哀絃集》
頁778、780、785。
436 孫枝蔚：〈挽詩〉，《哀絃集》，頁 780-781。
頌，如王鴻緒：「壺範千秋媲女宗，深閨紗幔話從容。」437總之不外是母教與婦德。
其三，論及自身或彼此的交情。除了上述兩類內容外，某些人會寫及自己和尤 侗如何認識，或是表示自己知道他的妻子，如：毛奇齡「當年司法北平右，共識使 君自有婦。今來被召入帝京，不道寒房報炊臼。」有趣的是，有些人的詩句與小註 會提及自身相關經驗，如王士禛：「三年明月鑒虚帷，那更吟君〈惆悵詩〉？不分 阿灰腸斷句，黃昏微雨畫簾垂。予悼亡亦三年矣。」、汪琬：「一諷愁吟一慘然，錦衾 如水不成眠。此生我亦鍾情者，夢斷香銷二十年。」、彭定求：「躃踊靑門去，凄凉 彤管題。哀哀罷社日，同伴夜烏啼。予早失恃，故與慧兄同感。」、龍燮：「雖看才子登 科記，未報仙郞珥筆從。原下山荆相待久。賤荆以丁巳物故，追隨應得向芙蓉。」438或 許是種安慰或同理的表示。
其四，談及尤侗的悼亡作品。少數人在挽詩中談論尤侗的悼亡之作，指出其影 響力和渲染力加以肯定，或是將之比擬為潘岳悼亡，陳維岳：「束芻祭唁傾名士，
除服詩篇感路人。共羡俸錢營葬日，玉堂夜雨獨傷神。」、李因篤：「岐路且沾離席 淚，異香翻隔故園魂。多情荀粲應千古，簿俗悠悠難具論。」彭定求：「歎息安仁 賦，夫人是大家。同吟邊塞月，早灌故園花。」439有些人則肯定尤侗透過書寫留下 曹令的事蹟，如沈珩：「早知勸駕迸離絃，悔不懸車還熨熱。但使徽音彤管留，春 蘭秋菊長堪擷。」440
整體而言挽詩內容少見寬慰之語，也不全然流於歌頌，似無套式可循。共通處 是常將尤侗的深情與潘岳相比或相較，這種類比或許是一種稱賞；寫作手法上大多 使用悼亡常見的典故與形象堆砌，對於曹尤夫婦關係的呈現較為朦朧。敘述角度方 面，有些詩讀來像是第一人稱，彷彿從尤侗視角道出傷痛，營造感同身受、集體哀 悼的氛圍。
挽詞共有九首，較無句句用典，然仍沿用典故，如稱曹令為牛衣對泣人、桓少 君、梁鴻、東方朔妻細君，將尤侗比作司馬相如、潘岳、荀奉倩，兩人無法共挽鹿 車等。相較挽詩，挽詞有更多情境營造與情感渲染，每人所抒發的悼亡之情相類，
437 以上三首引自黃與堅、葉封、王鴻緒〈挽詩〉，《哀絃集》，頁 783、781、782。
438 以上五首引自毛奇齡〈挽詩〉、王士禛〈挽詩〉三首之一、汪琬〈挽詩〉三首之三、彭定求〈挽 詩〉四首之四、龍燮〈挽詩〉，詳見《哀絃集》，頁780、778、779、783、785。然其中彭定求其實 是喪母，和喪妻之感不同。
439 陳維岳：〈挽詩〉、李因篤〈挽詩〉二首之二、彭定求〈挽詩〉三首之一，詳見《哀絃集》頁784、
785、783。
440 沈珩：〈挽詩〉，《哀絃集》，頁 784。
然選取情境不同，整體相似度不高，多有今昔對比。如毛際可寫尤侗從前窮苦但能 與曹令相泣，今日應詔則永別；李良年從今日曹令不待尤侗而亡，對比從前共挽鹿 車的回憶。九首詞中，陳維崧的挽詞較有特色：
蕙叢去後微之怨，當時韋娘年小。别後鏡鸞分，悵天涯人老。小屏歸路悄。
怕重叠，吳山淸曉。此夜遥憐，水哉軒畔，月明多少。 侍史慢薰衣，
金門啓、愁聽穿花漏早。剔燭鼓氷絃，又犯些商調。彩毫憑起草。錯認畫、
遠山眉稿。不信是，白玉爲堂，頓玉臺人杳。441
他不寫潘岳，而用元稹。也不寫卓文君、凌雲賦、鸘裘賦，而寫「遠山眉稿」，《西 京雜記》曾說「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卓文君是遠山眉的始祖，在此不僅將 曹令比作文君，也感嘆無法再畫眉。「水哉軒」為尤侗與曹令共同修築之亦園中的 小屋，「此夜遥憐，水哉軒畔，月明多少。」充滿時空感，既連繫過往回憶，又凸 顯遠在京師的尤侗家鄉之遙不可及。全詞著墨於尤侗心境的怨嘆憐惜與難以接受，
透過典故與情景隱約展現夫妻之情感與昔日的和諧。
二、 《哀絃集》中的挽騷祭誄
《哀絃集》中收錄汪楫、馮甦所撰挽騷各一篇、宋德宜的誄文一篇、與七篇祭 文，此分別為彭孫遹〈都門諸先生公祭文〉、施閏章〈同舉諸先生公祭文〉、宋實頴
〈同鄉親友公祭文〉、442王熙和彭定求〈都中公祭文〉各一篇、徐元文〈里中公祭 文〉、欽蘭〈合郡公祭文〉。以下先談挽騷與誄詞，再分析七篇祭文。
（一）挽騷中的鋪陳與抒情
汪楫所作的挽騷題為〈小招一章〉，屈原〈招魂〉又稱「小招」「小招魂」，應 是仿〈招魂〉而作，然句式與形式不似〈招魂〉，篇幅較大。而馮甦所撰之挽騷無 題，形式短小且句式工整，然皆無屈原〈招魂〉中序言、招魂詞與亂辭的結構。
而所謂「挽騷」，實是透過騷體形式來哀挽，祭悼主題和騷體極具淵源，如《楚 辭》的〈國殤〉、〈招魂〉、〈大招〉，西漢賈誼〈吊屈原賦〉，中唐柳宗元〈吊屈原文〉、
〈祭李中明文〉等皆用騷體形式。明清之際不僅楚辭研究盛況空前，有許多研究者 藉楚辭抒發亡國之痛與故國之思，443文人藉辭賦書寫處理其身分認同，亦出現不少
441 陳維崧：〈徵招‧輓詞〉，《哀絃集》，頁 790。
442 尤侗註解時稱此篇為〈都中公祭文〉，本文皆以宋實穎原題名〈同鄉親友公祭文〉名之。
443 梅桐生著：《楚辭入門》（貴陽：貴州人民，1991 年），頁 183。
「騷體賦」。444而無論騷體或騷體賦，本身皆具有抒發幽怨情緒的傳統，如《史記》：
「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
汪楫的〈小招一章〉寫及：「猊獰獰兮錦韉襄，白象兮乘靑蓮。前文殊兮後普 賢，曷返斾兮遊靈山？」並有註曰：「《行述》云：『夫人聞穹窿，靈岩諸勝，欣然 慕之。此志未遂，因陳兩山之勝，以爲招云。』」全篇皆陳景，對於尤侗與曹令夫 婦關係無甚著墨。曹令過世前尤侗詩文中未見汪楫的形跡，可能是此次應詔才認識，
至少確知此前兩人交流甚少。445
馮甦似也是此次應詔才與尤侗有所交流，然其與汪楫鋪排山之盛狀的寫法頗 為不同，文雖短仍以三分之二篇幅敘述曹令出身良好、相夫教子、能讀詩書、同夫 到任等過往，末尾三分之一則抒發哀痛之情：
千里間隔兮，山川欎紆。終天永恨兮，幽明異塗。兩地痛絕兮，何由暫舒。
子荆作賦兮，涕泗與俱。啼鳩唳鶴兮，絃絕響徂。蛛綱覆奩兮，屋煤暗鋪。
傷如之何兮，魂不可呼！
汪楫與馮甦的挽騷，一人較為舖採華麗，展現宇宙同悲之感；一人以發自憾恨之辭，
流露個人的無盡痛楚。當然也可能是兩人對尤侗與曹令皆認識不多，故選擇以舖採 與抒情的文體書寫，但亦因此使《哀絃集》裡的文類總體更為活潑豐富，不只有較 為常見的祭誄挽詩而已。
（二）誄文中的悼亡態度與夫婦之情
誄文原本有定死者諡號的作用，然《周禮》鄭玄注曰：「誄者，累也，累列生 時行跡，讀之以作諡。此唯辭有而無諡，蓋唯累其美行，示己傷悼之情爾。」446強
誄文原本有定死者諡號的作用，然《周禮》鄭玄注曰：「誄者，累也，累列生 時行跡，讀之以作諡。此唯辭有而無諡，蓋唯累其美行，示己傷悼之情爾。」446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