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悼亡交流──《哀絃集》及其社群
第四節、 悼亡意識：尤侗的挽作與讀悼亡
以上我們對《哀絃集》的內容、尤侗親友之挽作與夫婦書寫皆有所瞭解。然《哀 絃集》作為一獨立編制的「悼亡集」，文學史或明清時期皆屬少見的形式，縱然可 能純屬偶然──尤侗於京時曹令逝去，身邊聚集諸多文人得以哀挽，遂編成集，然 亦和尤侗自身如何看待悼亡有關，此節欲探討的便是尤侗如何看待悼亡書寫？他 是否認為悼亡主題值得獨立成集？盼能藉此明瞭其悼亡意識。
一、尤侗挽他人妻妾之作
《哀絃集》中收錄他人贈與尤侗的挽作，而尤侗自己也會寄贈挽作給他人，共 有一首詩、六組組詩、一組詞，及多篇祭誄文，522其中僅兩組組詩確定於曹令生前 所作，其他多為死後所寫，下文將探討這些作品，查看尤侗如何悼挽他人妻妾，及
521 王士禛：〈亡室張孺人行述〉，《蠶尾續文》卷十八，頁 2275-2277。
522 然本文僅討論〈陳孺人誄 有序〉（《西堂雜組》三集卷七，頁421-422。）及〈祭宋淑人文〉（《艮 齋倦稿》文集卷十四，頁1391-1392。）因其他皆為女性長輩之祭文，文中談的多是蓼莪之思、薤 露之悲，不屬於祭誄之文體，如哀辭與墓誌銘，由於尤侗與他人皆未以此類文體寫曹令，較不宜藉 此對照夫婦關係之書寫，故亦未納入討論。未討論之篇目詳參附錄六註解。
其對悼亡的想法，以下依哀挽對象分類：
（一）挽貴妃與皇后：
尤侗在順治十七年（1660），貴妃董氏過世時寫〈恭擬端敬皇后挽詞八首〉，此 亦為尤侗獲順治帝垂訓之年，然就年譜看來他和順治帝並未蒙面。詩作內容大抵是 寫董貴妃與順治間的生前回憶或死後傷痛，如第一首提到「傷心端為思公子，貴妃 先喪皇子。薄命還教慰大家」，第二首寫到「此日溫泉都化淚，春風腸斷浴妃池。去 歲，貴妃浴於溫泉。」手法和他人寫給曹令的挽詩類似，皆是將過往回憶轉成傷感片 段，進一步抒情與懷想。較特別的是尤侗某些詩句將這些傷痛層次拉高，彷如天下 人共同感嘆，如第二首：「在天比翼地連枝，不信人生有別離。」第三首結尾：「惆 悵一聲〈河滿〉曲，那容天子獨無愁。」抒情性更為濃烈。523
同時收於《哀絃集》與《百末詞》的〈清明悼亡二首〉，第二首既悼亡曹令，
也哀悼孝昭皇后，524從編排序列525以及小註「孝昭皇后忌日，駕幸沙河設祭。」看 來，此詞應作於康熙十八年（1679），即孝昭皇后過世約一年多，526而曹令過世未 滿一年時。詞為：
少女長安歌踏春，鸞靴翠韈已成塵，棠梨時候獨沾巾。 宮 草 幾 年 堆 燕冡，土花終夜照魚燈，君王猶自望昭陵。孝昭皇后忌日，駕幸沙河設祭。
清明出遊的少女生命力盎然，對比已化作塵土的妻子，尤侗不禁觸景傷慨，然生命 的消損是歷史的必然，更是萬物之自然。面對妻子的死亡，無論是平民文人的尤侗，
又或身為國君的康熙，能作的只是獨自望著陵墓，孤單懷想。然當這般書寫時，尤 侗和康熙彷若「同是天涯淪落人」，似乎不那麼寂清了。
還有一組詩也是挽孝昭皇后，即〈恭送仁孝、孝昭皇后兩宮大葬，擬挽歌詩四 首〉527，這組詩確定於曹令死後所寫，然詩句中未見尤侗流露出自身的喪妻之痛，
523 尤侗：〈恭擬端敬皇后挽詞八首〉，《看雲草堂集》卷二，頁 591-592。
524 尤侗：〈清明悼亡二首〉，《哀絃集》，頁 774。《百末詞》卷一，頁 899。《哀絃集》詞題為「清明 日作」。
525 《哀絃集》應有按照時序排列，如〈生日得授官信口占亡婦絕句四首〉作於尤侗生日閏四月二 十四日之時（頁774），下一頁的〈七夕有感二首〉、〈九月十九日亡婦周忌述哀〉（頁 775）也都依 月份先後順序排列。
526 《康熙起居注》：「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丁卯，巳时，皇后崩於坤寧宫。」
527 尤侗：〈恭送仁孝、孝昭皇后兩宮大葬，擬挽歌詩四首〉，《于京集》卷四，頁 742。作於康熙二 十一年至二十二年（1682-1683）。
或援用自身經驗書寫的企圖，也許此種寫作手法只適用於哀挽朋友的妻妾。此外，
誠如胡旭所言，因清朝統治者重視夫婦之情，全社會亦形成悼亡風氣，528不僅尤侗，
陳維崧、毛奇齡、王士禛等亦皆寫挽詩或哀詞為兩位皇后悼亡。529 尤侗此組詩的最末首為：
官家灑酒哭雲陵，感動人間伉儷情。萬戸千門齊掩袂，落花細雨過淸明。
可以發現此類挽詩的口吻，和下文所引寫給親友妻妾的挽詩不同，因不太可能了解 康熙和兩位皇后生活瑣事，便難以擷取相處細節以從中凸顯感動，故只能轉而藉由 肯定夫婦深情的「感染力」，以增添詩作的力道。
（二）挽親友妻子
康熙十七年到十八年間（1678-1679）所作的〈為梁司農挽吳夫人四首〉，梁司 農是第一個致贈尤侗挽詩之人，然不確定尤侗此作是於曹令生前或死後所寫，530。 內容主要是援引梁司農與吳夫人的生活瑣事以書寫夫婦情感，並抒發物是人非的 傷痛。531此對夫婦生活紀錄固然與尤侗相異，然寫作手法和哀挽曹令的詩詞相似。
典故選取與曹令重疊處為舉案齊眉：「梁家廡案幾年齊，不見春山眉黛低。暮雨瀟 瀟人去後，落花寒食子規啼。」532「梁家」既指梁鴻也指梁清標，讚賞同時也具雙 關趣味。
康熙二十一到二十二年（1682-1683）尤侗寫了〈為王瑁湖悼亡〉533，是哀挽 他人妻妾之中唯一不是組詩的作品，全詩如下：
彤管當年賦碩人，金門此日從夫君。綠窗正喜開朱鳥，靑鈿俄驚返白雲。媚 寢尚思香草夢，靈修共惜玉衣焚。秋來潘髩消多少，遺挂空題哀逝文。
528 胡旭：《悼亡詩史》頁 338。
529 如陳維崧〈春日沙河城外恭送仁孝孝昭兩皇后梓宫紀哀二首〉，《湖海樓詩集》卷八，頁912。毛 奇齡〈敬製仁孝皇后孝昭皇后輓歌詞十四章〉，《西河集》（臺北：臺灣商務，1981），卷一百四十三，
頁3434、〈恭送仁孝孝昭兩皇后哀詞〉，《西河集》卷一百五十三，頁 3524。王士禛〈孝昭皇后挽詞 六首應制〉，《漁洋精華録集釋》（上海市：上海古籍，1999 年）卷八，頁 1252。等
530 梁司農即梁清標，梁清標時為戸部尚書，清代稱為大司農，又《艮齋雜說》卷五寫及「蕉林為 真定梁司農所居」更可證之。詳見：頁102。又據《于京集》卷一題目下標示「自戊午六月至己未 二月止（1678-1679），共詩九十首」（見頁 689。）因此無法確定是否在得知曹令死訊後所作。
531 梁清標後來似有續娶，毛奇齡《西河集》有〈萬年枝梁司農師六十續娶〉一詩。
532 尤侗：〈為梁司農挽吳夫人四首〉，《于京集》卷一，頁 703。
533 尤侗：〈為王瑁湖悼亡〉，《于京集》卷五，頁 761。
題材依然是夫婦間的回憶，從如何相識到生死相隔，最末側寫王瑁湖的傷痛。當時 不只尤侗，彭孫遹、陳維崧、徐釚等寄予尤侗挽作者，亦皆為王瑁湖悼亡，534而從 詞題與內容看來，王瑁湖可能也有編修悼亡集，可惜今似未留下。
尤侗八十五歲時，即康熙四十二年（1703），寫了〈為卓人七弟悼亡二首〉535 ， 其七弟為尤倬，妻為馬氏。536尤侗挽詩第一首為：
鳲鳩七鳥各分飛，喪馬求林更式微。二十六年哀絕日，至今血淚染麻衣。亡 婦沒於戊午九月。弟婦馬氏。
首句化用《詩經‧曹風‧鳲鳩》的典故，用情專一且守節操的鳲鳩鳥，終得面臨生 死之際各自飛。次句妙用《詩經‧邶風‧擊鼓》，運用雙關對應「爰居爰處，爰喪 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可惜尤倬已不可能如詩中於樹林中尋得其馬，「死生 契闊，與子成說」的盼望業已失落。最末兩句尤侗連結自身經驗，哀挽弟婦的同時，
不禁亦懷想起離別二十六年的曹令，潸然淚下。第二首為：
刲股雖傷父母遺，祇今此事已無之。君看漢史〈倉公傳〉，猶為緹縈停獄詞。
弟婦病亟，諸子女多割肉和藥而弗能救。予記之，傷其志也。
有別於第一首著重哀嘆夫婦之情，第二首聚焦馬婦本身，透過書寫諸子女不惜割股 療親，並以緹縈類比馬氏子女，側面表現出馬氏受子女敬重愛惜。
除了以上詩詞，尤侗也有寫祭誄文，康熙二十年（1681）尤侗為陳維崧妻子寫
〈陳孺人誄〉，文中許多常見的典故如鹿門偕隱、東方朔妻細君、牛衣對泣、梁鴻 孟光等，537但也凸顯陳孺人的特點，比如喜歡學弈，能讀唐人絕句等。他的誄文和 宋德宜寫給曹令的誄文都提出伉儷之情，宋德宜認為像潘安、元稹這類伉儷之情都 可書寫，何況曹令那樣具有美德的女子。尤侗換一說法：
嗟乎江文通之賦恨，人不堪聞；衞叔寶之言愁，僕何能已？爰攄挽唱，用闡
534 彭孫遹：〈悼亡詩為王顓士賦〉，《松桂堂全集》卷十九，頁 306。彭孫遹，〈讀顓士賦悼亡詩有 賦〉，《松桂堂全集》，卷二十三，頁 346。陳維崧〈徵招‧王瑁湖編修悼亡〉，《迦陵詞全集》卷十 三，頁1240 、徐釚〈瑁湖岀示悼亡詩題絕句二首〉，《南州草堂集》卷七，收於《清代詩文集彙 編》141 冊，頁 302-303。陳維崧〈徵招‧王瑁湖編修悼亡〉和挽曹令用一樣的詞牌，詞中亦以元 稹與蕙叢做類比：「柿葉翻時人病起，凄然悼亡新賦。畫篋儘伊搜，奈蕙叢先去。元和才子恨。」
或許其寫悼亡詞還是有些慣用典故。
535 尤侗：〈為卓人七弟悼亡二首〉，《鶴棲堂稿詩》卷五，頁 1794。作詩時間見頁 1792。
536 見尤侗撰、門人徐元文填諱：〈先考遠公府君暨配先妣行述〉，頁 415。
537 尤侗：〈陳孺人誄 有序〉，《西堂雜組三集》卷七，頁 421-422。
幽芳。匪獨文生于情，庶幾言稱其徳云爾。……古人有言，伉儷實重。湘水 啼鵑，秦樓泣鳳。……梁案方儀。徽音足永，泡影奚悲。敢書彤管，式表素 旗。
宋德宜未直接肯定書寫夫婦之情的價值，尤侗則認為不只是為了文生於情與伉儷 實重，更是為了讓美好女德留存，情感與德行皆授其肯定。
至於〈祭宋淑人文〉著重面向又相當不同，開篇便強調乾坤之坤、關雎、姜姬、
列女等觀念，肯定女性的重要，文中亦不乏以內則、舉案齊眉、丸熊、荊釵裙布等 語來稱許，但有趣的是他指出正因為宋夫人善於相夫才使丈夫顧用霖能有如此好
列女等觀念，肯定女性的重要，文中亦不乏以內則、舉案齊眉、丸熊、荊釵裙布等 語來稱許，但有趣的是他指出正因為宋夫人善於相夫才使丈夫顧用霖能有如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