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糟糠即佳人──尤侗詩詞之夫婦關係
第四節 糟糠成佳人:妻子形象的轉變
野村鮎子曾指出,妓女生前便屬於文學書寫範疇,然女性家眷卻常待死後才會 進入中唐士人筆下,而比較尤侗於曹令生前及死後所作之詩詞,也會發現死後所作 遠多於生前(詳見「附錄二:尤侗提及曹令的作品」)。此節比較尤侗於曹令生前及 死後所寫的與她相關之詩詞的題材、態度,並探討夫婦於詩歌中的形象有何轉變。
一、 詩詞中的夫妻形象
曹令生前尤侗所寫作中詩詞的夫婦形象,大致依照尤侗生命史變化:得官前,
寫及曹令時往往和貧病景況相連,呈現妻子使人憐惜、丈夫懷有愧疚的形象,然亦 共苦而自足。任官後因曹令前往永平陪伴尤侗,形象從「思婦」轉而成為「老妻」、
「山妻」、「閨人」,寫及曹令時往往與兒子並列,展現小家庭歲月靜好的天倫之樂;
辭官之時詩詞皆見尤侗詢問或邀請曹令共偕隱。無論詩詞曹令皆在尤侗罷官的美 好想像圖景之中,然實際罷官後,起初尚能自得,而後十年則因貧病老苦,不免感 到挫折,然尤侗仍不忘贈詩予曹令賀歲,提醒兩人應珍視所共有的小園。
曹令死後,尤侗所寫的詩詞,詩作中尤侗身為丈夫的形象孤單痛苦、涕淚縱橫,
老而失偶,然亦有其積極開解、看淡生死,期望仙界的一面,以及對自己如何對待 曹令的反思。而對已經無法回返的過去,尤侗期盼異時空的夢境與天國,讓他能再 與曹令重逢。至於尤侗所追憶的妻子形象,比起其生時尤侗所描寫的形象更為立體,
不只是圖景中的一景,而能感受到其個性,莊重外還能偶與詼諧,言語機智如辛憲 英、有才品如曹大家等,被尤侗稱為良友與知音。然而,他也不忘呈現其能幹的一 面,稱之為「健婦」,展現善於持家且辛勞付出的形象。這些形象綜合起來,便是
「佳人難得是糟糠。」遇及佳人已頗為難得,更為可貴無比的是佳人還是和自己同 生活共患難的糟糠之妻。
343 劉東海:〈順康詞壇「樂府擬補題」主題考述〉,《貴州社會科學》總第225 期之第 9 期(2008 年 9 月),頁 105。
除了以上夫婦的個別形象外,尤侗也會將自己與曹令類比為其他對夫婦。最為 常見,跨文體且跨時段的,便是司馬相如與卓文君。他之所以選擇這對夫婦來比擬 自我,可能和三項共同點相關,一是兩對夫婦都曾經歷貧苦,且皆為女性一方支撐 經濟;二是夫婦雙方都具才情,且丈夫重視創作;三是尤侗常用貰酒典故,而其作 品中出現的「酒」,往往是兩人情感的象徵。從行述的「醖酒夜話」,〈歸〉詩的「老 妻珍重酒杯存」,〈除夕懷二親〉的「老妻久醖椒花酒」,到「迎風待酒杯」,兩人夜 話、久別重逢、相聚時刻,曹令總幫他備好酒杯、釀好酒,等待他一同享用。此外,
尤侗還類比過陸東美夫婦的比肩之愛,以及明清時人喜用的梁鴻孟光「舉案齊眉」, 來形容他和曹令的關係。不過他還更進一步將曹令比喻為良友,說失去她有如伯牙 失去子期,不只是痛失賢妻,更是知音不返。以友倫比喻夫婦關係,稱許曹令為難 得的知己。
至於詞作中的妻子形象,尤侗於曹令生前所寫較明確者為與丈夫一同歸隱的 妻子形象,為生活上的伴侶;死後所寫之詞較詩中更為朦朧,難見其內在個性,多 以抒發喪妻之情為重,詠物詞則使曹令外在形象更為鮮明,如〈水龍吟 詠白蓮〉
寫外貌之淡美、〈摸魚兒 咏蓴〉寫肌膚滑順與手藝之好。丈夫形象則相當深情,
又因寫細緻書寫五官所感,讀來所感受到的情感比詩作更為耽溺。
整體而言,生前所寫之詩詞中曹令形象較為片面,有時如尤侗日常的一隅柔美 風景,有時則透過曹令反映尤侗生活的離鄉之思或貧病之苦;而死後的曹令才被作 為主題書寫,且多面向的呈現她的形象。這也使得曹令生前尤侗寫之詩詞所呈現的 夫婦關係較無特色,死後則能見夫婦情義之獨特與深刻。趙園曾言士大夫書寫妻妾 往往流於零碎,可能是出自「隱私」意識、「輕視」,或作為某種姿態之「輕視」。
344然以尤侗而言,僅生前所寫之曹令為較零碎之紀錄,死後則較為周全,若是因為 隱私或輕視,應該不會因生前或死後有態度上的轉變,故以尤侗而言,其未必是顧 慮隱私或輕視此題材,而可能是出於倫理意識,若於妻子生前常書寫她,會被認為 過於耽溺於夫婦關係而影響家族,而死後的書寫則較無此疑慮。
二、 詩與詞的寫作手法
寫作手法關注的是丈夫如何透過詩詞表達對妻子的情感,然重點較非為文人 的「書寫策略」,而是探討他們如何對妻子適當的「表情達意」,更貼近本文關懷。
344 趙園:《家人父子─由人倫探訪明清之際士大夫的生活世界》,頁 66、72、106。
生前與死後所作之詩詞,最大的差異在於生前少有於詩題直接標明為寫妻子 或寫給妻子之作,僅一首〈元夕示內〉明顯標註,此詩作於尤侗五十二歲時,內容 相當含蓄朦朧。345另結婚二十和三十周年,尤侗所作之〈家人生日漫贈用前韻四 首〉、〈家人生日再疊前韻四首〉346,雖瀏覽詩作內容知是慶祝曹令生日,然詩題則 稱之為「家人」,較為低調,某程度上也可能是倫理規範的體現。
細部看來,尤侗的寫作手法曹令生前與死後一致的有以下兩種:一是用典故寄 託滿足之意與欣賞之情,比如無論任何文體,尤侗皆引用《詩經‧鄭風‧出其東門》
中的「縞衣綦巾,聊樂我員。」以及相如與文君的典故,表達雖然貧窮,但得以與 妻子相守仍然自足。而比起文章,詩與詞中書寫了不少對曹令的欣賞,幾乎亦寄託 於典故之中,如前所述將妻子類比為文君、辛憲英、謝道韞、曹大家等,這些女性 皆不僅以德行聞名,更以文才留名,從中可見尤侗對曹令此方面的肯定與欣賞。
二是運用「景語即情語」,融合記述、抒情為一體。曹令生前,尤侗多將其與兒 子並陳,描繪家庭圓滿靜好之時,其快樂滿足不免流露而出,或許亦是對曹令表達 情意的方式,將其化作為詩中美好圖景的一隅;此外暫離的悲傷亦透過寫景來抒發。
曹令死後,尤侗才較常單對其表達深情,但也不太直言,而多是營造詩意情境,比 如運用對比法寫過往情景,或寫自己今日的孤單寂苦、涕淚縱橫,或描寫淒清景象,
表達心中的沉痛。雖未直言,但予人的感受卻是更為具體且綿長的悲傷。
另外三種寫作手法,則是曹令死後,才見及尤侗如此表情。首先是對比法,悼 亡詩詞都很常見,通常都是生前與死後的對比,比如:「記得靑春新結褵,紅窗日 暖曉妝時。夜臺猶拂芙蓉鏡,惆悵無人與畫眉。」347、「形影依依夢不分,一朝相 失萬重雲。」348、「猶憶瑣窗半閉,裊金鳧、共消殘醉。惆悵遺芳夢杳,蘅蕪誰寄,
聚窟返魂何處?空留下、餘薰舊鴛被。」349等,跌宕起伏,雖不直接表達愛意,但 卻是以此刻的苦痛,襯托出彼時未曾表達過的深情。
其次是具象化,曹令死後尤侗詩作中著重寫其具體的生活片段,比如「持家健
345 尤侗:〈元夕示內〉,《看雲草堂集》卷六,頁 636。卷六作於 1669-1671 年。詩為:「寂寂孤燈過 上元,春風應未到柴門。那堪一夜廉纖雨?檢點梅花有淚痕。」
346 尤侗:〈家人生日漫贈用前韻四首〉,《看雲草堂集》卷二,頁 588。以及〈家人生日再疊前韻四 首〉,《看雲草堂集》卷六,頁639-640。
347 尤侗:〈哭亡婦曹孺人詩六十首〉之二,《哀絃集》,頁 765。
348 尤侗:〈除夕再哭亡婦六首〉之一,《哀絃集》,頁 774。
349 尤侗:〈天香 咏龍涎香〉,《哀絃集》,頁 772。
婦治饔飧,井臼親操閱曉昏。樺燭三條人未寢,重重屈戍自關門。」350「辛苦熊丸 五夜儲,殷勤教子惜三餘。雖無絳帳宣文授,常剪靑燈課讀書。」351畫面歷歷在目,
雖未言愛念,卻透過不斷重現其生前身影,使讀者感到其中無盡想念與眷戀。
再次是借此喻比,以《樂府補題》悼妻子,如詠白蓮、蓴、龍涎香、禪、蟹,
第一能藉此具象化各種感官知覺,如觸妻子之肌膚,見妻子之淡美,聞閨房之香氣,
表達對曹令各方面的欣賞,又因詠物悼人難以區別,故而不至於暴露夫婦間的隱私。
第二,借此喻比的隱諱寫法使人不至於感到夫婦間過於親暱,或詞作太過香豔,對 於讀者來說也較能接受。第三,曹令的形象同時被賦予這些物的意象,如白蓮象徵 純潔與完美,寧靜與神聖,因此使得其中的情思更為無窮,而這也是曹令生前尤侗 未曾使用的手法。
三、詩詞中的理想佳人
綜觀曹令生前尤侗筆下的她,實際上是一位糟糠之妻的形象,詩中多呈現作為 老妻、山妻,與丈夫子女一同生活的面向;而曹令死後尤侗才感嘆「佳人」難得是 糟糠,曹令作為「佳人」的理想的形象更被確立起來,如:「思攜纖手佳人滑,笑 脫斑衣稚子嬌。」、「此景恍然猶在眼,佳人一去歸丘墟。」、「翻笑亂頭粗服好,佳 人難得是糟糠。」352
為何生前與死後有這些差別,一來和文學傳統有關,野村鮎子表示,妻子之死 應是詩人自家私事,卻能成為詩的主題,甚至別立文類,值得重視,而潘岳〈悼亡 詩〉是公認以妻子為主題的文學始祖,也被《文選》、《玉臺新詠》等選為名著,並 影響後代的創作,353在這些詩人筆下,亡妻仿若都成了他們心中最完美的女性。
二來,如前述所言,可能和儒家倫理意識相關,妻子生前不僅屬於丈夫,更屬 於一家之「婦」,如呂妙芬所言丈夫有教導、管理妻子的責任,維護倫常才是治家 的首要任務。丈夫在妻子生前若對她有太多書寫,可能會被認為逾越倫常。
二來,如前述所言,可能和儒家倫理意識相關,妻子生前不僅屬於丈夫,更屬 於一家之「婦」,如呂妙芬所言丈夫有教導、管理妻子的責任,維護倫常才是治家 的首要任務。丈夫在妻子生前若對她有太多書寫,可能會被認為逾越倫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