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榮格「個性化過程」與佛教「涅槃解脫」觀念之研究
第一節、 榮格的「個性化過程」理論
在生命的開始與結束過程中，人格會不斷整合，並存在著前進發展的連續 性，榮格把它稱作是「個性化過程」（Individuation，或者是翻譯為「個體化過程」）， 它也反映出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調和與衝突，是自我實現，尋求生命意義的一種 自發性的衝動。對於靈魂而言，它一刻也不會平靜，然而它可以保持純粹的潛意 識狀態，或者可能成為一種有意識的工作，而這是取決於意識的干預。這兩條路 之間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若選擇沒有意識的干預，榮格說：「結尾正如開始 一樣，始終是黑暗的」；而若是選擇「個性化過程」，透過意識進一步的昇華、擴 展，就會「人格充滿光明」105。
在透過「個性化過程」後，潛意識可以豐富意識，意識又可以照亮潛意識。
這兩個對立面的融合增強，一旦創造出更廣闊的人格，意識就會增強，發生轉化，
一個新的人格中心－自性就會顯現－同時自我（ego）傾向被減弱。如東方禪家 的禪悟一般從原先渾沌蒙昧中顯現出來。
「個性化過程」是榮格有關「精神轉化」方面，相當重要的一個理論觀念，
他也用了許多概念來說明「個性化過程」，如歐洲中古時代煉金術士煉金的過程 中，將賤金屬變成貴金屬，榮格也將它解釋成是一種「精神轉化」的象徵，也就 是「個性化過程」。
榮格說：「潛意識是一個過程，精神的轉形或發展，乃是借著自我與潛意識 的內容搭建起某些關係。在個人方面，這種轉變可以從夢和幻想中推斷出來；在 集體生活中，主要殘留在各種宗教體制及變化的象徵裡。透過研究這些集體轉變
105 榮格：《榮格全集》，第 11 卷，頁 468；轉引自拉德米拉•莫阿卡寧：
過程，及透過了解煉金術的象徵，我得到我的心理學的關鍵觀念：個體化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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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霍普克（Robert H.Hopcke）說：「意識和無意識間的這種關係，又 被榮格建構和描繪成為個人自我（ego）情結與本我（self）原型之間的關係，
這個本我是健全完善的原型，其具體表現為榮格的患者在夢境或幻覺中，不斷見 到的各種象徵。榮格發現，當意識與無意識、自我與本我之間存有良性互動時，
人們會感受到自己獨特的個性，同時也會與人類實存深處無際無涯的經驗之洋相 通，從而使自己的生活真正具有創造性、象徵性和獨特性，榮格將達到這個心靈 平衡的過程，稱作個體化… … 真正人生實存當中的各個對立面，應該在人類的心 靈深處得到統一… … 個體化即實現真正自我的過程… … 在榮格看來，心理分析的 目的之一，或其根本目的，便是促進個體化的過程。」107
榮格在＜原型與集體潛意識＞一文說：「我使用『個體化』一詞，旨在表示 一個人變成心理學上的『個人』過程，即變成一個分離、又不可分割的一體或『整 體』。」108
他也在＜論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一文中說：「個體化意味變成一個單 一、同質的個體，由於『個體』要和我們最深處、最後、不可比較的獨特處相結 合，它包含了變成個人的自體。因此，我們可以把個體化轉變為『走向自己』或 者『實現自己』。」109
為了怕自我和自體的觀念混淆，榮格在＜精神結構與動力＞一文說：「我曾 一再指出，個體化與自我走進意識常被混淆，因此自我常被誤認為是自體，很自 然的產生令人無法澄清的混亂概念。除了自我中心論和自體性慾
《榮格心理學與西藏佛教》，頁 51-52。
106 榮格：《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 》，頁 272-273。
107 羅伯特•霍普克：《導讀榮格》，蔣韜譯，台北，立緒，2000 年 2 月出版 3 刷，頁 59-60。
108 榮格：《榮格全集》，第 9 卷，第 1 部，頁 275；轉引自榮格：《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 頁 464。
（autoeroticism）之外，個體化什麼也不是。但是自體比自我包含的東西要多 的多……自體不僅是一個人的自我……是指個人的自體，也 是其他所有人的自體
（selfes）；個體化並不是讓自己與世界隔絕，而是收集整個世界成為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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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了解「個性化過程」之前，先要認識到「自我」和「自性」（或譯為「本 我」、「自體」）的差別。而什麼是「自我」呢？霍普克說：「自我：對榮格來說，
自我既是一種情結，一個參雜情感的自身表象結合，既包括意識層次，也包括無 意識層面… ..如果自我失去了和本我的聯繫，內心變會產生不安惶惑的感覺，例 如：生活失去意義… ..如果自我和本我聯繫太緊密，就會造成自我膨脹。」111 受過訓練的意識，對文明的世界來說雖然是需要的，但 太強固的自我意識往往也 容易妨礙我們對來自「自性」訊息的接收。
榮格認為，自我實際上充滿著扭曲和想像，在自性顯現之前，必須將它消融。
在個性化過程中，人不是消滅自我，而是使它從屬於本性。自我不再是人格的中 心，而使一切對立面統一的自性──「曼荼羅」，成為人格的中心。被消融的是 不斷惡性膨脹的自我。
而要消融惡性膨脹的自我意識之前，榮格亦強調認知的作用。認知的作用在 榮格心理學或佛教中並未受到輕視。西藏人認為：「理智的理解力，增強了理性 心靈的力量，而且增加了正規禪思的力量。」112榮格也是強調意識的理解力，必 須優先於自我的消失。
榮格看來，自我僅僅是意識的主體.，自性則是意識和潛意識共同的主體，
即全部內在精神、內在人格的主體。榮格認為「自我實現」是片面的，人應當尋 求的是「自性實現」，亦即心理完整的實現。「自性」是人們心靈內藏的珍寶；「自
109 榮格：《榮格全集》，第 7 卷，第 266 段；轉引自榮格：《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頁 464。
110 榮格：《榮格全集》，第 8 卷，頁 226；轉引自榮格：《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頁 464。
111 羅伯特•霍普克：《導讀榮格》，頁 76-77。
性」與宇宙本質緊密相連，因而具有神聖性；「自性」是人的完整人格的發源地 和目的地。113
榮格提出「self」的概念與「 ego」並峙，就是要對「自我」作更加廣泛的理 解，「self」和「ego」雖然都可譯為「自我」，但後者只是自覺意識的主體，前者 卻是包括全部潛意識在內的整個精神人格主體，榮格意義上的「self」，實際上類 似於禪宗所說的「自性」，它是感性與理性在個體身上完成統一、相互融合的人 格主體。榮格說：「我用『自性』來指稱這一整體，它是意識和無意識的總和。
我對這一術語的選用，完全符合東方的哲學。」114可見榮格也有意將他「自性」
的觀點與東方的「自性」概念連接起來。
這個「自性」，希臘人稱之為人類內在的「精靈」（daimon）；埃及人以「附 魂」（Ba-soul）來形容它；羅馬人則把它當作每個人生來就有的「守護神」
（genius）來崇拜。115榮格更加看重這一完整的精神人格。「自性」代表了心理中
「綜合」和「統一」的力量。要實現個性化過程，必須要把理性的意識和非理性 的潛意識整合為一個人格的整體，使人處在一種和諧平衡的狀態之中，而這種整 合的力量正是「自性」。
榮格從世界各地的許多宗教之中發現了原型本我（自性）的象徵，而且他的 著述清楚的顯示出，他對於完美至善的各種象徵，一直抱有濃厚的興趣：伊甸園 或奧林匹亞黃金時代所象徵尚未開化、人天一體的美好過去；造化之源的那個神 秘的世界卵（ World Egg）；代表人類墮落之前的雌雄同體狀態下的原人（ Original Man），或是最純淨狀態的人，如亞當、耶穌和佛；亞洲宗教實踐的曼荼羅，及 那些造型優雅的圓形圖案，它們是修煉冥想的核心內容，旨在增強修行者對宇宙 間萬事萬物的認識和體驗。做為一個心理學家，而非哲學家或神學家，榮格發現 這種完美性的組織原型，尤其在各宗教形象之中得到了絕妙的表達與發展，因此
112 拉德米拉•莫阿卡寧：《榮格心理學與西藏佛教》，頁 129。
113 劉耀中、李以洪：《建造靈魂的廟宇－西方著名心理學家榮格評傳》，頁 191。
114 榮格：《榮格文集－讓我們重返精神的家園》，頁 390。
他認識到本我（自性）在心理上的表現，就是對於神的親身體驗，或者是經驗到
「人類靈魂中的上帝之影」。116
榮格說：「從經驗上看，自性在夢、神話和童話中以一種（和自我相對的）
『超凡人格』──如國王、英雄、先知、拯救者的形象顯現出來，或者以一種整 體象徵──如方形、圓形、十字架的形式顯現出來。當它代表了一種對立面的結 合時，它也可以以陰陽互生的『道』的形式，以彼此敵對的形式，以英雄與其對 手（如魔鬼、毒龍）的形式，以及浮士德與靡菲斯特的形式，表現為一種統一起 來的二元性。」117
因為榮格對自性的象徵意義相當感興趣，因此他也對此作了許多說明，他在
＜論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一文中說：「自體（自性）是一個超越意識自我（the conscious ego）的總量，不僅包括意識，也包含潛意識精神，可以說是一種我 們也在其中的人格……我們幾乎不可能達到自體意識的邊緣，因此不管我們如何 去意識，沒有限定也無法限定潛意識材料量，這些材料皆屬於自體（自性）的整 體之中。」118
在＜心理學與煉金術＞一文中說：「自體（自性）不僅是個中心，而且是一 個包含意識的圓圈；它是這個整體的中心，正如自我是意識思維的中心。」119
他在＜論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一文中也說：「自體（自性）是我們生活 的目標，是最完整地表達預言般的組合──我們稱為個體化。」120
瑪莉－路易絲•弗蘭茲（M.－L von Franz）說：「『本我』（自性）是引起人 格不斷擴張和成熟的調解中心… … 發展到什麼程度，則要看自我（ego）是否願
115 瑪莉－路易絲•弗蘭茲：《人及其象徵》，頁 188。
116 羅伯特•霍普克：《導讀榮格》，頁 20-21。
117 馮川：《重返精神家園－關於榮格》，頁 92-93。
118 榮格：《榮格全集》，第 7 卷，274 段；轉引自榮格：《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頁 466。
119 榮格：《榮格全集》，第 12 卷，第 44 段；轉引自榮格：《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頁 4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