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榮格「集體潛意識」與佛教「阿賴耶識」觀念之研究
第二節、 榮格的「集體潛意識」理論
榮格對心理學最大的貢獻，就是他的「集體潛意識」理論（或譯為「集體無 意識」），上文已大略比較過榮格的「集體潛意識」理論與佛洛伊德的「個人潛意 識」觀點的不同，接著就來說明他發現「集體潛意識」的過程及「集體潛意識」
更深的內涵。在榮格看來，「個人潛意識」建立在「集體潛意識」上，屬於心理 相對表層的結構；而「集體潛意識」則是心理的深層結構，它是先天而普遍一致 的。如果用海島做比喻，那麼「意識」就如同是海島高出海面的部分，而在水面 下，平常看不到，但會隨著潮汐流動而顯露出來的部份，代表「個人潛意識」， 而所有孤立海島的共同基地──那隱藏在深海下的河床，就是「集體潛意識」， 這一個思想貫穿了榮格的全部思想，成為他理論上最重要的核心，導致他在許多 問題的觀點上，和佛洛伊德產生了很大的歧異。45
41 佛洛姆：《禪與心理分析》，頁 168
42 榮格：《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 》，頁 253。
43 鈴木大拙：《禪與心理分析》，頁 59。
44 程金城：《原型批判與重釋》，頁 62。
45 馮川：《重返精神家園－關於 榮格》，頁 62-63。
在＜集體潛意識的原型＞一文中，榮格說：「或多或少屬於表層的無意識無 疑含有個人特性，我把它稱之為『個人無意識』但這種個人無意識有賴更深的一 層，它並非來源於個人經驗，並非從後天獲得，而是先天地存在。我把這更深的 一層定名為『集體無意識』，選擇『集體』一詞是因為這部分的無意識不是個別 的。而是普遍的。它與個性心理相反，具備了所有地方和所有個人皆有的大體相 似的內容和行為方式，換言之，由於它在所有人身上都是相同的，因此它組成了 一種超個性的心理基礎，並且普遍的存在於我們每個人身上。」46
榮格未與佛洛伊德相識之前，曾在蘇黎世的布爾霍爾茲利醫院（Burgholzli）
與布洛伊勒爾（Eugen Bleuler，1857-1939，「精神分裂」病名的創始人）共事，
職位僅次於布洛伊勒爾，在精神病與心理學界都已享有國際性的聲譽。榮格與大 多數精神病醫生不同的是，他會聆聽精神病患所說的話。在醫療過程中，有一項 發現特別引起他的注意，不同的精神病患竟然會有相似的妄想或幻覺，而這些內 容與全世界的神話或童話故事都有相似之處。
榮格他觀察許多出現在病人夢中的象徵符號和人物形象，與千百年來世界各 地出現的神話或宗教中，一再湧現的符號和形象完全吻合，例如常常出現在宗 教、藝術和夢中的花朵、十字車輪的意象。榮格還發現，在彼此分隔、沒有任何 交往的不同民族和文化背景下，人類的神話傳說在結構上都是類似的，如力大無 比的勇士，帶來災難的女人，指點迷津的智者，富於自我犧牲並擔任拯救使命的 英雄等等。
通過這些具有世界性象徵的研究，榮格不再滿足於將潛意識動機侷限於願望 或願望的滿足。他認為在人類共同的神話傳說和原始意象下面，存在著使之成長 的共同心理土壤。「正如精神官能症患者的夢揭示著他們的個人經驗一樣，人類 的這種『集體的夢』、反覆出現的原始意象，也揭示了人類遠古生活的共同經驗。」
46 榮格：《榮格文集－讓我們重返精神的家園》，頁 3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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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榮格常常發現自己在追蹤病人夢中的一些象徵符號時，不知不覺中也體驗 到病人個人生活的種種經歷。
「榮格因而相信，心智和大腦之中，一定存在某種普世一同的結構，所有人 類的經驗與行為，都從這個結構的基礎形成。他創出『集體潛意識』來形容這個 人類共通的基礎層，以便與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純粹個人的潛意識有所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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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六年，有一個精神病患向榮格描述一些奇怪的象徵和荒誕的景象，
榮格對這個夢百思不得其解。一九一○年，在一本古希臘莎草紙書上，榮格讀到 了對類似的象徵和景象的描述。是不是那位病人早先曾讀過這本書，而對榮格有 所隱瞞呢？但是這種可能性並不存在，因為他被關進病院時，莎草紙書尚未被發 現，而他向榮格講述那些幻象時，莎草紙書尚未被破譯。也就是說，那些幻象從 不曾在他的「個人潛意識」中出現過，因此不可能是遺忘或是壓抑而從意識中消 失的內容。事實上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古老象徵。49
在一九○九年，在榮格和佛洛伊德的美國之行中，榮格作了一個對他有重 要意義的夢，也因這個夢，第一次把榮格引到「集體潛意識」的思考模式。
「一所陌生的兩層樓房，是『我的家』。我發現自己走到二樓，這裡有點像 客廳，有精緻的洛可可風格老式家具，牆上懸掛著古老的珍貴名畫。我奇怪這裡 竟是我的家，心裡想『真不錯』。但我隨即想起，我並不知道一樓是什麼樣子。
於是我沿著樓梯走到了一樓，東西更加古老，我知道房子的這一部份，一定可以 追溯到十五或十六世紀。這裡的陳設是中世紀的，地板用紅磚鋪成，相當陰暗，
47 馮川：《神話人格－榮格》，武漢，長江文藝，1996 年 7 月，頁 75。
48 安東尼•史蒂芬斯 ：《夢：私我的神話》，薛絢譯，台北，立緒，2000 年 4 月，頁 64。
49 劉耀中、李以洪：《建造靈魂的廟宇－西方著名心理學家榮格評傳》，頁 56-57。
我走到另一間，心裡想：『唔！我得好好研究一下整座屋子。』我走到一道厚重 的門前，用力推開它。在那門邊，我發現一道通往地下室的石砌階梯。我走下去，
發現自己身在一個有拱頂的美麗房間內，這房間也很古老。仔細查看四壁後，我 發現在普通的大石塊上砌有一層層的磚，灰漿裡也有磚頭的碎塊，一看到這個，
我知道這座牆壁可以追溯到羅馬時代。至此，我興趣高昂，更仔細地觀察起地板 來，地板是用石片鋪成的，我在其中發現一個環。我拉動這個環，石片抬了起來，
我再次看到一個窄窄的石級通往地下深處。我走了下去，最後走進一個從岩石裡 鑿成的低矮洞穴。石洞的地面上，蓋有一層厚厚的灰土，灰土中散佈著一些骨頭 和陶片，像是一種原始文化的遺物，我找到兩個人的頭蓋骨，年代久遠，快要裂 成碎塊了。這時，我醒了過來。」50
乘船遠航的過程中，佛洛伊德和榮格互相為對方釋夢。而對於這個夢，佛洛 伊德的解釋，是認為在夢中出現兩個頭骨，是表明榮格暗暗希望某兩個人死亡，
因為按照他的釋夢理論，夢只是某種潛抑願望的達成。
但榮格對於這樣的解釋並不以為然。榮格認為，屋子所代表的是一種精神的 形象，大廳代表的是意識，儘管其建築風格是古老的，卻有人居住。地板代表的 是潛意識的第一層，越深入，景象就越生疏、黑暗，在洞穴所發現的原始文化的 殘存物，也就是榮格身上原始人的那個世界，這個世界幾乎是意識所無法接近 的，而那些具有中世紀風格、無人居住的長長的地板，羅馬人的地下室及史前的 洞穴，它們意謂著意識裡過去的各個時代及階段。
樓上的房間代表他意識的人格。樓下代表個人的潛意識，深入地下的那一層 是「集體潛意識」，他在那裡發現了自己內在的原始人的世界，在榮格看來，骷 髏頭是人類的先祖，我們共同心靈遺產是從他們來的。
榮格認為，正如人類的身體有其歷史一樣，人類的心靈也有其歷史。他說：
50 榮格：《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 》，頁 212-213。
「我們的心理有一條拖在後面長長的蜥蜴尾巴，這條尾巴就是家庭、民族、歐洲 以及整個世界的全部歷史。」51自遠古以來無數次重複的祖先經驗，積澱在人類 心理的深層，就像榮格夢中的原始洞穴一樣，形成了心理結構中，不依賴於個人 經驗的「集體潛意識」層次。
在一九一二年，美國精神醫學界的威廉•艾藍舜•懷特醫師（Dr.William Alanson White）邀請榮格到華府聖伊莉莎白醫院，為黑人精神病患作心理分析 及診治。榮格立刻答應。他很想知道黑人病患的夢，是否與歐洲裔白人病患相同，
這個問題在以前從未曾被研究過。
在榮格和他們交談之後發現，這些黑人病患在夢境、幻想和藝術作品中含藏 的意象，與他歐洲病患的夢境相符，甚至與某一古希臘神話典籍的象徵內涵相 符。榮格在這次與黑人病患接觸當中，促成了他日後對「集體潛意識」做出定論，
他說：「就所有可能的機率而言，最重要的神話題旨，在各個時代與種族中是共 通的。事實上，我已能從精神失常之純種黑人的夢境和幻想中，證實一系列出自 希臘神話的主題。」52
經由榮格對自己夢境所做的分析，以及在不同種族的患者產生出類似於遠古 神話的幻覺和夢境，使榮格創造了「集體潛意識」的架構。而在此架構中，「集 體潛意識」可以說是跨越時空、性別、種族、生死，甚至累積了無數的經驗，而 且只要是人就會擁有「集體潛意識」，在＜分析心理學的基本假設＞一文中，榮 格說：「如果允許我們將無意識人格化，則可以設想它為集體的人，既結合了兩 性的特徵，又超越了青年和老年、誕生與死亡，並且掌握了人類一、兩百年的經 驗，所以幾乎是永恆的。如果這種人得以存在，他便超越了一切時間的變化，對 他來說當今猶如公元前一百世紀的任何一年。他會千百年前的舊夢，而且，由於 有極豐富的經驗，他又是一位卓越的預言家。激勵過無數次個人、家庭、民族和
51 榮格：《分析心理學的理論與實踐》，成窮、王作虹譯，北京，三聯，1997 年 8 月 5 刷，頁 87。
52 榮格：《榮格全集》，第 6 卷，443 節；轉引自史蒂芬•賽加勒＆墨瑞兒•柏格：《夢的智慧》，
52 榮格：《榮格全集》，第 6 卷，443 節；轉引自史蒂芬•賽加勒＆墨瑞兒•柏格：《夢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