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榮格「神秘合體」理論與藏密雙修觀念之研究
第一節、 榮格的「神秘合體」理論
榮格的「神秘合體」理論（拉丁文是 Mysterium Coniunctionis）受到煉金 術極大的啟發，他在煉金術著作的研究中，發現許多煉金的圖案和畫象讓他印象 深刻，由於煉金術過程強調對立面的結合（coniunctio oppositorum）是最後的
192 常若松：《人類心靈的神話－榮格的分析心理學》，頁 265-266。
193 蓮花生大士 ：《西藏度亡經》，徐進夫譯，台北，天華，2001 年 2 版 7 刷，頁 29-30。
194 拉德米拉•莫阿卡寧：《榮格心理學與西藏佛教》，頁 142。
幾個階段之一，在此階段相互分隔的異質之物，最終結合為一個全新的轉化物─
─此即煉金實踐的終極目標。而煉金術中這種合一的象徵圖形，是用性交（包括 亂倫之交，如皇室兄妹的婚配）和雌雄同體的怪物作表徵。以這種駭人聽聞的性 象徵，來表現那原本是化學反應的終極點，就榮格看來，顯然是由於這種化學合 體的內容極端豐富，而在榮格的眼中，真正的象徵便應具有這樣的特點。196
煉金家的想像之中，用以達到煉金目的的對立統一，在煉金術中常被稱作 金、石或亂倫而神聖的婚姻（hierosgamos）等等。於是榮格仔細考察了煉金術 文獻中五種對立合一的眾多形象，他們最主要被煉金家們比喻為雌雄一對。煉金 術中的三對這類形象，也就是太陽和月亮（ Sol and Luna）、國王和皇后（ Rex and Regina）、亞當和夏娃（Adam and Eue），這是榮格考查的核心。榮格運用他對煉 金文獻幾近百科全書般的知識，拓展與闡明了這些煉金象徵的比擬表達法中，所 包含的心理與精神意義。197
而在這些對立統一的象徵中，「神秘合體」究竟影射和代表什麼？榮格認為，
合體，即皇室亂倫形象中，皇兄御妹的交歡與雌雄同體的怪物形象，其實是點出 內心雌雄因素的融合，而這一融合對於心理狀態與精神狀態的健全完美非常必 要。它能夠使人萌生真正的親密的關係，也影射出心靈和諧的一個更高境界，而 其源泉就是本我這一象徵完美的原型，透過神秘交合，最終形成一個神聖整體。
因此合體原型象徵雖然帶有性內涵，但也是象徵了任何對立物質的統一，如意識 和潛意識、光明和黑暗、破壞性和建設性等等。198
對於這種「亂倫」的看法，榮格和佛洛伊德有相當大的歧異，在《變形的象 徵》的＜犧牲＞（The Sacrifice）一章中，他提出了許多和佛洛伊德相左的看 法，其中也包含了「亂倫」的觀念，榮格認為，「只有在極罕見的情況下，亂倫 才意謂個人的精神錯亂。通常說來，亂倫具有一種高度的宗教層面，因此亂倫的
195 榮格：《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頁 249。
196 羅伯特•霍普克：《導讀榮格》，頁 130-131。
197 羅伯特•霍普克：《導讀榮格》，頁 179。
題材在所有的宇宙起源說（cosmogony）和神話幾乎扮演關鍵的角色，但佛洛伊 德堅持進行字義的詮釋，而不能把握亂倫在精神方面的象徵意義。」199
佛德芬說：「（榮格）他的思想發展結果認為，兒子對母親的亂倫慾念，其精 神性要勝於動物性，重新回到母腹的願望是由一種再生的慾望，被重新創造在一 個新的自我當中的慾望激發出來的，總起來說，亂倫的慾望並不涉及字面上的行 為，而是創生出一種精神發展。」200也因為榮格這種看法已經和佛洛伊德的理論 完全不同，因此決裂也在所難免。
針對這種所謂「神聖婚配」的象徵意義，瑪莉－路易絲•弗蘭茲說：「來自 各種文明和不同歷史時期的許多例子，可以證明高靈（Great Man）象徵的普遍 性。它的形象呈現在人類的心靈中時，是在表達我們生命的目標或根本的奧秘之 處。由於這個象徵呈現的是完整與全體，所以，常常被想像成雌雄同體。在這種 形貌中，這個象徵調解了心理學中最重要的對立之一──男性與女性。這種統合 也會在夢中，以神聖、高貴或其他顯赫的夫妻配對形式出現。」201
榮格雌雄同體的觀念，我認為和他「阿尼瑪」和「阿尼姆斯」的原型觀念有 很大的關係，在榮格的原型理論中，「阿尼瑪」和「阿尼姆斯」是相當重要的觀 念，男人的女性面稱為「阿尼瑪」（anima），其拉丁文原意是「魂」，是男性的女 性特徵；女人的男性面稱為「阿尼姆斯」（animus），其拉丁文原意是「魄」，是 女性的男性特徵。榮格在自己母親身上發現兩個人格，一個是普通的女人；另一 個是潛意識的男性特徵，如無情、強悍。榮格從病人的身上找到阿尼瑪或阿尼姆 斯所起的中介作用，在那些夢中，阿尼瑪或阿尼姆斯常常以夢者的伴侶或救星身 分出現。阿尼瑪和阿尼姆斯是榮格思想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異性代表自身內部 的某種缺憾，需要加以認知和體驗，也就是說這是通往完美與聯繫的一個內在形 象。而阿尼瑪或阿尼姆斯是靈魂的形象，即個人人格化的表現，而不只是個體的
198 羅伯特•霍普克：《導讀榮格》，頁 131-132。
199 榮格：《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頁 222。
200 佛德芬：《榮格心理學》，頁 151。
男性或女性的面向。202
榮格說：「安尼瑪（anima）是原型的一種形式，它所表達的事實是男性大多 帶有少部分陰性或女性基因。那不是男性身上某種忽現或忽隱的東西，而是一直 存在的，並在男性身體中，以女性的方式運作。所以早在十六世紀，人文學者就 發現男性有「安尼瑪」，而且根據他們的說法，每個男人身內都帶著他的女性，
所以這不是現代的發明。安尼姆斯（animus）的情形也是一樣，那是女性心中的 男性意象，有時相當清晰──有時則不是那麼清楚。」203
榮格認為阿尼瑪和阿尼姆斯的觀念並不是現代的發明，他說：「從遙遠而無 法記憶的時代起，人類就在自己的神話中表達過這樣一種思想──男人和女人是 共存於同一軀體中的。這樣一種心理直覺往往以神聖對稱的形式，或以創造者身 上具有雌雄同體這一個觀念外射出來。」204
瑪莉－路易絲•弗蘭茲說：「在愛斯基摩和其他北極圈部落中的男巫與先知
（薩滿）身上，可以發現阿尼瑪做為男性心靈中內在心靈的上好範例。這些人有 些甚至穿女人的衣服，或在他們的衣服上畫上乳房，以表示他們內在的陰柔面
（feminine side）──這個方面可以賦予他們同靈界（ghost land）（即我們所 說的潛意識）接觸的能力。」205在潛意識中是光明與黑暗、陽剛和陰柔並存，而 男性在心靈中有「 阿尼瑪」，女性在心靈中有「阿尼姆斯」，才代表了人格的完整。
楊儒賓也引用《太乙金華宗旨：逍遙訣》中的一段話，「一日一月，分開只 是單個，合來方成一個全體。如一夫一婦，獨居不成室家，有夫有婦，方弄得一 家完全。」來說明「坎離交媾」的人才是完整的人。這樣「中性化」的人乃是「兩 性具有」或是說「超越並綜合兩性」的人。道教的煉丹師則以自己的身體為鼎爐，
201 瑪莉－路易絲•弗蘭茲：《人及其象徵》，頁 240
202 羅伯特•霍普克：《導讀榮格》，頁 90-93。
203 安東尼•賽加勒、墨瑞兒•柏格：《夢的智慧》，頁 200。
204 榮格：《榮格文集－讓我們重返精神的家園》，頁 331-332。
205 瑪莉－路易絲•弗蘭茲：《人及其象徵》，頁 212-213。
他們勤煉勤烹，九轉丹成，最後轉化自己的身體為水火相濟、陰陽互化的兩性俱 有的人。206因此要修煉的，不只是在外在的丹，而是內在的完整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