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潛意識」不同於「大圓鏡智」

「集體潛意識」的理論，可以說是連接榮格心理學與佛教思想的橋樑，榮格 的一些觀念，如「集體潛意識」、「原型」、「神秘合體」、「積極想像」、「個性化過 程」的觀念，我們都可以在佛教思想中找到相對應的觀點。但榮格強調他和東洋 思想的相應性時，同時他也提醒西方讀者，東洋思想並不見得適合全盤直接移植 到西方人的思想中。他在＜東洋冥想的心理學＞一文中說：「在我們西洋人中間，

時常可見有人對於東洋的修行方法發出共鳴，因此，他們常原封不動，全面倣效。

然而，做這樣的事情，通常除了使我們西洋的理智失去靈光外，其他一無所得。

當然如果有人不管在倫理層面、或在實際層面，都願意放棄歐洲的一切，成為徹 底的瑜珈修行者。他在菩提樹下，敷蓋鹿皮，結跏趺坐，毀身滅名，終其一生，

那麼我承認他對於瑜珈的理解，可以達到像印度人一樣。」³¹⁰他反對「形而上的 模倣以及狂熱的傾倒」，而是要在「理性可能達到的範圍內，我們應該盡量去理 解瑜珈。」「我們如要徹底理解某一事物，還必須借用歐洲的方式才行。」³¹¹

他在＜鈴木大拙《禪佛教入門》導言＞一文中說：「在西方，如有人想談禪 論玄，我認為我有義務告訴這些歐洲人到達頓悟之迢遞長路，其入口究竟起於何 處；也有義務指出，在此路上遍滿了種種的艱難。」在＜試論《涅槃道大手印瑜 珈法要》＞一文中也說：「不要想以基督徒模仿基督的方式，藉著強迫的心態，

去誠心學習東方精神的修煉法門，並仿效他們。我們如果能在無意識中，找出與 東方精神的指導法則相似的內傾型傾向，可能更為切要… … 當我們了解精神自有 源頭活水，不必借自於外；以及當我們不管在有無恩寵的情況下，都感到足以訴 諸自己時，我們實際上已從東方學到些東西了。但我們如果不能處理我們精神的 狂妄，以及過度的自我膨脹時，我們仍舊是難以參與此一大事因緣。」³¹²他告誡 西方人學習東方的修行時，不要拋棄自己的文化之根，不加思索地模仿東方的形

310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202-203。

311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203。

312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09-110。

式和皮毛，因為這樣並無法發揮東方的智慧的威力，相反地，那只是西方「精神 乞丐」沒有意義的危險做法。

在前文已敘述過，其實「集體潛意識」的內涵，是相應於「阿賴耶識」，他 雖然也試圖去建立「集體潛意識」與「如來藏識」的「唯一真心」的聯繫，但這 兩者是不同的層次。他在＜試論《涅槃道大手印瑜珈法要》＞一文中說：「無意 識是所有合一經驗的根基（法身）；也是所有原型或結構類型的母體（報身）；也 是現象世界的先決條件（應身）。」³¹³他在＜試論《涅槃道大手印瑜珈法要》＞

一文中，特別強調，他所說的「潛意識」，其實就是佛教所說的「唯一真心」、「真 常心」、「本心」，他引用《涅槃道大手印瑜珈法要》的話說³¹⁴：

「『唯一真心就是無意識，因為它是永恆的，不可知、不可見、不可識的。』

但它同時也顯現出正面的特色，這點和東方式的體驗相一致，這些特色總是『常 明、常存、光明無染』。人如果越能凝聚在自己的無意識內容上面，越能使這些 內容充滿生機，變得更有元氣，彷彿在內心深處受到靈光照耀般。」³¹⁵

「唯一真心卻無人能知、無人能曉，這些教誨『當由凡夫所追尋，彼不識唯 一真心，不識自家面目』，自知和體認唯一真心是同一回事，換言之，想要了解 自己心理的人，基本上要先了解無意識… … 『了悟心靈本來面目，卻無由而致』。

經文再度強調了要自明本心，極為艱難，因為它乃是無意識。」³¹⁶「人『為諸欲 桎梏者，難見明光』。所謂的『明光』，指的也是唯一真心… … 超越的合一由意識 世界撤離而得，這在心理學上是說得過去的，在無意識的最高層次，在野無雷電 風雨，因為任何一物皆不至於因分化而導致緊張與衝突，緊張與衝突只見於我們

313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24。

314 本文在 1939 年用英文寫成，以《The Tibetan Book of the Great Liberation》之名發行，原文 是藏語，翻譯出諸眾手，但由 W.Y.Evans-Wentz 編輯而成（London and New York，1954）， pp.xxix-ixiv，此書有題為三密弟子光明心的中譯本，此書收入藍吉富編《大藏經補編》冊 10，

華宇出版社。

315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26。

316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27。

實在之表層。」³¹⁷

榮格在＜試論《涅槃道大手印瑜珈法要》＞的「內觀之瑜珈」一節中說：「如 果對唯一真心與無意識的等同還有任何懷疑的話，本節應該可以將此疑惑驅除殆 盡。『唯一真心即空，無所依托；人心亦若是，其虛靈一如晴空。』唯一真心與 個別之心同樣虛空，只有個人的與集體的無意識才能用上這樣的形容，因為意識 的心靈，絕不可能是『虛空』的。」³¹⁸綜合以上所述，榮格認為他的「集體潛意 識」是「法身」，是如來藏識的「唯一真心」，雖然做了許多論述，但這是榮格對 如來藏識的錯誤認知。

榮格不但認為「集體潛意識」可相應「大圓鏡智」、「唯一真心」，他甚至還 認為藉由潛意識對意識的「彌補作用」，以及透過意識和潛意識的對立衝突，可 使心靈由某一心境躍升到另一層面的「超越功能」，進入到「唯一真心」。榮格說：

「認為人在其自身內，即可自行救贖，乃是浮誇狂妄之至。我們的宗教絕不鼓勵 心靈自求解脫的觀念，但有一支現代的心理學──分析心理學──卻看出了在人 的無意識中，有某種過程可以藉著其象徵，以彌補意識態度之缺憾與委屈。藉著 分析的技巧，這些無意識的彌補作用，得以意識化，因而在意識的態度上，造成 轉變，我們甚至可說此種轉變達到了新的意識層次… … 當無意識的層面昇至表層 時，其內容通常與意識的思索感覺，形成極強烈的對比… … 一般來說，都會造成 衝突，意識的態度總難免要抗拒顯不相容… … 可是此情況應當安心忍受，如此的 張力可以使無意識漸有定位──換言之，意識的張力可使無意識產生彌補作用的 反應… … 如此的程序會延續下去，直至原先的衝突圓滿解決為止。這所有的過程 叫作「超越功能」（transcendent function），它既是過程，也是方法。功能用

『超越』這個語彙稱呼，因為它是透過對立之互相衝突，以促使精神從某一心境 躍至另一層面。」³¹⁹

317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127-129。

318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138-139。

319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16-117。

「透過超越的功能，我們不但能進入『唯一真心』，而且可以理解為何東方 篤信自求解脫。當然由反省，無意識的彌補作用得在意識明朗化時顯現，此際的 心境既能轉化，並解決痛苦的衝突，他們當然可理直氣壯地宣稱人可以『自求解 脫』。」 ³²⁰

因此在榮格的看法中，只要能讓「無意識的彌補作用得在意識明朗化時顯 現」，就能進入「唯一真心」，他也說：「當內向型傾向之焦點，從外在的世界（意 識的世界）撤退出來，回到主體的因素（意識的背景）時，必然會導致無意識的 攤展，也就是攤展出含有『先祖的』或『歷史的』情感，以及超乎其上的無限、

無時、純一之意識在內的遠古思維模式。」³²¹

雖然榮格強調透過「超越功能」，能進入「唯一真心」，但榮格還是不能認同 完全的非二元性，及某種統一的狀態的可能性，甚至批評這種「唯一真心」的「合 一」的看法超越本分。榮格說：「唯一真心的朗現，就如同經文（涅槃道大手印 瑜珈法要）所說的，是『三身一體』，事實上，就是真心創造了剎那的合一。可 是我們實在無法想像：在人身上，這樣的朗現怎麼有可能。要說：『我知道合一，

我知道沒有分別。』一定得有人或有物不在其內，才能體驗到這種經驗… … 『合 一』的經驗是東方『頓悟』朗現之一例… … 但就我而言，我不能想像有這樣的可 能… ..我認為東方的直觀已經越過了他的本分。」³²²其實這是因為不管是「頓悟」、

「唯一真心」或是「大圓鏡智」，都是屬於宗教體驗的層次，並不是可藉分析思 維就可得知的。拉德米拉•莫阿卡寧說：「這種非二元性的體驗對西方的傳統來 說，也並不陌生。在中世紀寺院生活的戒律和冥思訓練，就是這種體驗。」³²³

而且榮格「集體潛意識」的領域相當廣泛，不是專屬於研究心性之學的範疇。

楊儒賓說：「榮格對釋、道、印諸教甚感興趣，但我們也不宜忘記，他對煉丹術、

念力、心電感應、人體特異功能、降神術、飛碟、神話、占卜等等，也一樣有興

320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19。

321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19。

322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37-138。

趣。在榮格看來，東洋思想也罷，類似巫術或迷信的現象也罷，這都是無意識範 圍內重要的成分，不宜出此入彼。但對深受東洋思想影響的人（至少對儒、釋、

道信徒）而言，無意識是潔淨空闊的世界，是有某種先驗的精神規範的作用體，

它不能與人類身心具有的一些奇特功能混淆，更不能與一些非道德的文化現象相 提並論。」³²⁴對於正統佛學的研究者而言，「集體潛意識」是屬於心靈的層次，

應該不能涵蓋這些屬於人類身心所具有特異功能，亦即所謂「神通」的範疇。

榮格受到佛教深刻的影響，甚至在許多觀念上都有相應之處，但其實他的思 想和佛教之間也存在著許多根本性的差異。這也是我們在比較當中所必須要注意 到的問題。榮格心理學和佛教是屬於兩種不同的系統，因此在許多方面，諸如哲

榮格受到佛教深刻的影響，甚至在許多觀念上都有相應之處，但其實他的思 想和佛教之間也存在著許多根本性的差異。這也是我們在比較當中所必須要注意 到的問題。榮格心理學和佛教是屬於兩種不同的系統，因此在許多方面，諸如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