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榮格對《西藏度亡經》之研究
第二節、 榮格對《西藏度亡經》的「通過儀式」和佛洛伊德「潛意識分析」
榮格認為《西藏度亡經》所敘述的「中陰過程」，就像是一種「通過禮儀」。
而這種「通過禮儀」，不是只在人死亡時所用的，而是在世時，就要熟悉這個通 過禮儀的意義和過程，當死亡時就能坦然面對，並平靜地親證光明的境界。所以 實際上《西藏度亡經》也是一本精神訓練手冊。榮格說：「古代文明所有的宗教 性秘密禮儀… … 生者的通過禮儀所牽涉到的『超越』，並非超越死亡的世界，而 是心靈意象的一種回轉，所以稱之為心理的彼岸或許較為恰當… ..如果用基督教 的語言來說，可以說是從罪惡及俗世的糾葛中獲得『救贖』。『救贖』是從早期的
259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7。
260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8-20。
261 拉德米拉•莫阿卡寧：《榮格心理學與西藏佛教》，頁 103。
昏暗無明、無知無識中脫離出來，加以揚棄，並達到一種朗悟自由，無拘無束的 境界。」262這是一個由迷轉悟的過程，要達到真正「超越」──亦即心靈意象的 一種回轉，這裡所強調的是心靈層次的轉化。由煩惱虛幻的「此岸」到光明覺悟 的「彼岸」，而這個「彼岸」朗悟自由，無拘無束的境界，就是《心經》所說：「心 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263
因此若想要在死亡時能達到真正的涅槃解脫，不僅只是在死亡時由旁人讀誦
《西藏度亡經》，而是在生前，就要學習「通過禮儀」，在世時就要對心性有深入 的認識。索甲仁波切說：「除非你在世時能透過修行，對心性確實熟悉，否則你 還是無法解脫… … 當夢到我們正在做夢時，又有多少人能察覺到呢？因此，請想 像在死亡中陰的混亂中，想維持覺醒有多困難… … 一個真正的修行人所該做的，
就是不分晝夜持續對心性察覺分明，因而直接使用睡夢的不同層面，來認識和熟 悉臨終中陰和死後中陰即將發生的事… … 了解中陰的要點是：只要遵行這些修行 的訓練，活著是可能證悟這些心的狀態… … 中陰教法說：『最上乘的準備，就在 此時──在這一世開悟』。」264」
榮格說：「在這種禮儀當中，其高潮通常是一種隱喻性的死亡，用以象徵人 的轉變之全體象徵。事實上，《中陰得度》的說法，也是要死者回想起此種的通 過禮儀的經驗。」265在這裡的死亡，並非肉體的死亡，而是意識執著的死亡，到
「見山又是山」的一個轉化後的心靈層次。
針對這種「通過禮儀」，榮格在西方看到目前仍在運用的「通過禮儀」，僅剩 下「潛意識分析」，但他認為這種「潛意識分析」只能到達最本能的「投生中陰」
而已。他說：「《中陰得度》所述的，乃是要恢復人生有生以來即已失落的『靈魂 之神性』的一種通過禮儀，溫茲博士也贊同此說… … 《中陰得度》所述及的通過 禮儀之局面，乃是由大至小、逐漸衰減的反高潮系列組成，最後則歸結於母胎之
262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0。
263 《般若心經》：頁 15。
264 索甲仁波切 ：《西藏生死書》，頁 145-149。
再生。在西方，目前依然活著，還被採用的『通過禮儀的方法』，只有剩下精神 科醫學所用的『無意識之分析』。這門科學的作業方式是往意識的背景或根底深 入，以達成治療的目的… … 但佛洛伊德施用的領域，如依《中陰得度》一書所說，
乃是中陰身最後的階段，也是最低的本能領域，這樣的中陰身名之為『投生中 陰』。此時的死者無法接受最高的『臨終中陰』與中間的『實相』中陰的指引，
他受困於性之幻象，被男女交合的影像深深吸引住，因此，到頭來遂不免吸入子 宮，再度轉生塵世。」266
榮格認為佛洛伊德因為畏懼形上學，以及受限於現代生物學的思考方式，使 精神分析學對子宮內體驗的痕跡除了推測外，再也無能為力。因此只能到達「投 生中陰」（本能）的領域，而無法再深入到「實相中陰」（心靈）的領域，他說：
「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學在所有基本的論點上，並沒有超越『投生中陰』領域的 經驗。亦即除了引起不安及其他精神亢奮的性之幻象、以及類似的『矛盾難容』
之諸傾向外，他再也無能涉及其他。然而，在西洋，佛洛依德卻是首位從『下層』
探討，亦即從動物的本能探討，觸及到藏密的喇嘛教所說的『投生中陰』之靈魂 領域。」267因為佛洛伊德太重視生物本能，再加上沒有輪迴觀，自然在解釋上，
最多只能到了子宮的投生中陰，而無法以更宏觀的視野，即靈魂轉世觀點，或榮 格所說的「心靈的遺傳性」的角度來思維。
西方的精神分析只能分析到投生中陰，若想再深入，因不符合西方人所受的 訓練，既認為凡是心理層面都是個人主觀，又不承認靈魂不滅，因此想要在深入 會遇到瓶頸。榮格說：「西洋的理性精神藉著精神分析學的幫助，可以深入到神 經症的『投生中陰』狀態，但是由於我們接受未經批判過的一種前提，認為凡是 與心理有關的都是主觀的、個人的，因此，不可避免地會陷入進退不得的窘境。」
268
265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9-10。
266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1。
267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2-13。
榮格為了方便歐洲人理解《西藏度亡經》，他認為要「從尾讀到頭」，他說：
「由於歐洲人是徹底的主智主義、惟理主義、整個人埋沒在現世之內，因此如能 將《中陰得度》的順序顛倒過來，並視之為東方式的通過儀式經驗，對我們歐洲 人來說，或許更有說服力。」269
榮格認為西方人在分析潛意識的方式，是和《西藏度亡經》的方式相反的，
榮格說：「歐洲人的探究旅程乃是穿透幼兒期性之幻象世界，終止於子宮。他們 認為就精神分析學而言，心靈創傷的基本原因乃是誕生時的經驗。」270所以他才 建議西方人在看《西藏度亡經》時，可以由後面的部分往前面的部分，亦即先讀
「投生中陰」，最後才看「臨終中陰」，雖然榮格也知道這不符合原書之義，但以 這種方式閱讀，較符合西方人的思維習慣，即由現世的精神分析法，去回溯到子 宮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