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榮格「個性化過程」與佛教「涅槃解脫」觀念之研究
第四節、 「個性化」與追求「涅槃解脫」所要面對的危險
榮格反覆告誡我們：當被釋放的潛意識內容，沒有採取適當的保護和預防措 施時，就有可能導致危險的後果。因為它可能會壓倒意識，使意識崩潰，引起嚴 重的後果，甚至會導致精神錯亂。他把原型的潛在性爆發力，比喻作被釋放的原 子能。他說：「原型具有一種原始世界相同的特點，研究者越深入微觀宇宙的深 處，他發現在那裡被束縛的爆發力就越具毀滅性。」因此在與潛意識對峙之前，
必須有依附強健完善的心理結構。183
榮格說：「原始人害怕無羈無控的情感，因為意識會在這些情感之下崩塌、
繳械。於是，人類的一切努力，都指向了鞏固意識這樣一個相同的目標。這也同 樣是祭式與教義的目的它們是防範無意識危險的堤壩，是阻擋『靈魂的危險』的 牆垣。因此，原始祭式包含著驅鬼、除咒、避凶、犧牲、淨化等程序，以及通過 交感神經的魔力產生出有助的事件。」184
榮格說：「一般人都相信，任何潛入無意識的人，都進入一種以自我為中心 的主觀性的窒息空氣之中，在這死胡同裡，精神的地下世界會放出它那黑暗洞穴 中的一切凶禽猛獸，他將在這條死胡同裡遭受所有凶獸的襲擊。」185榮格說：「與 自己遇會首先是與自己的陰影的遇會。那陰影是一條狹路，是一道窄門，任何走 下深井的人都逃脫不了那痛苦的擠壓。但人們必須先學會認識自己，才能知道自 己是誰，因為那門後湧出的是令人驚異不已的東西，那是一片充滿前所未有的不
183 拉德米拉•莫阿卡寧：《榮格心理學與西藏佛教》，頁 141-142。
184 榮格：《榮格文集－讓我們重返精神的家園》，頁 61。
185 榮格：《榮格文集－讓我們重返精神的家園》，頁 58。
確定的無邊之域。」186在潛意識的世界中，充滿著未知的事物，人對於未知事物，
原本就容易會懷著畏懼之情，再加上無法駕馭自己的意識，因此在探索潛意識的 世界中，若不謹慎很容易遭到自我毀滅。
佛德芬說：「認識潛意識必須體驗過潛意識，這不再是詞的嚴格意義上的潛 意識，而是一些奇異、狂暴、混沌的東西；在看上去缺乏意義的思想形式下面，
也在夢的形式下面，還會不時地在幻覺形式下面出現，甚至作為一陣滂沱大雨般 的發作，猛然撲向一個人。正因此，經歷過這種體驗的人，完全有理由害怕變成 瘋子。」187要認識潛意識，固然要先經驗潛意識，一般人平常因為自我意識非常 強固，因此也較少有機會體驗到潛意識，但若想深入到潛意識，就必須先放下自 我意識，但因為潛意識的世界廣闊到不可思議，匯集著各種集體的原型象徵，若 是意識保護的牆消失，而心理又不夠健全，當這些象徵同時湧現，人很容易因承 受不住而瘋狂。榮格說：「當無意識的層面昇至表層時，其內容通常與意識的思 索感覺，形成極強烈的對比… … 一般來說，都會造成衝突，意識的態度總難免要 抗拒顯不相容、且憑空而至的傾向、思維、情感等等之入侵，精神分裂症可說是 代表此入侵結果最令人怵目驚心的例證。」188
榮格就曾經受到這種潛意識爆發的困擾，一九一二年，榮格在寫《變形的象 徵》時，無數的意象強烈地控制了他，使他無法停筆。他後來說：「這是一次在 佛洛伊德心理學及其狹隘觀點的令人窒息的環境裡，找不到歸宿，沒 有喘息空間 的全部心理內容的爆發。」他以最快速度完成了這部里程碑式的著作後，深深地 沉浸於可怕的回憶、幻境和夢境，種種的神秘體驗已經使他無法繼續講學。因此 榮格深深了解心理的內投（ introversion，向內投射）是非常危險的，深入到潛意 識心理深層需要身披閃光甲冑的武士，需要英雄戰龍般的勇氣。榮格所說的勇不 是打仗的勇，而是人面對黑暗的勇氣。189因此深入潛意識中探險，也要非常小心，
因為已經沒有了意識的保護，若是太過大意，可能或造成人格統一性的潰散瓦解。
186 榮格：《榮格文集－讓我們重返精神的家園》，頁 60。
187 佛德芬（Frieda Fordham）：《 榮格心理學》，陳大中譯，台北，結構群， 1990 年，頁 84-85。
188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16。
阿妮拉•賈菲（Aniela Jaffe）說：「榮格對潛意識危險的雙面刀的熟悉，不 亞於他對人類意識重要性的了解… … 嫉妒、貪婪、淫蕩、謊言和一切已知的罪惡，
都是潛意識的消極、『黑暗』面，其本身可以有兩種展現方式。從積極意義上說，
這種黑暗面現身為『自然精神』創造性地使人類、事物和世界生氣勃勃… 從消極 意義上說，潛意識（同一種精神）本身會展現為邪惡的精神，一種毀滅的驅力。」
190潛意識是廣大的世界，同時也是一股強大的力量，當面對這種一體兩面的情況 下，若不是往人格完整的方向邁進，就有可能會導致人格分裂。
榮格看到了放縱潛意識的結果，他說：「這個時代已經擺在我們面前，告訴 我們什麼叫做陰間大門即將洞開，窮凶惡極的事情在我們眼前發生… … 這個人世 就停滯在精神分裂狀態，不僅已開化的德國吐出其可布的原始本能，俄國被原始 本能所宰制，連非洲也點燃了戰火… … 在稍早的時代，人類心靈湧出一些本能的 念頭時，他的意識心智無疑能夠將之整合（integrate）到圓融的心靈模式中，但
『開化的』人類卻做不到這一點。他那『進步的』意識，讓自身不能再消化
（assimilate）從本能和潛意識額外貢獻來的養分，而這類整合（integration）和 消融同化（ assimilation）的機能，就是由已公認有神聖地位的神秘象徵來擔當。」
191因此放任潛意識，就會造成潛意識的內容太過強勢，造成了毀滅性的結果。
在倡導積極想像的同時，榮格也看到了這種方法的危險性，他指出：「這個 過程可能不會導致積極的結果，因為很容易轉變為佛洛伊德的所謂『自由聯想』， 從而使病人陷入自己情結的無效循環中。」在這種情況之下，積極想像只會加重 患者的病情，使他們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世界而無法自拔，不僅會和外在世界斷絕 聯繫，甚至會完全拋棄外在的客觀世界，只保留主觀世界。更嚴重的是，過多的 潛意識材料會在積極想像中接連湧現，甚至會壓制意識心靈，導致嚴重的心理疾 病。所以榮格特別強調，醫生應該慎用積極想像，並且要在使用中對患者要給予
189 劉耀中、李以洪：《建造靈魂的廟宇－西方著名心理學家榮格評傳》，頁 72-73。
190 阿妮拉•賈菲：《人及其象徵》，344-345。
191 榮格：《人及其象徵》，頁 96-97。
即時且正確的指導。192
格文達喇嘛（高文達喇嘛）在《西藏度亡經•導言》中說：「有些人由於制 心一處或修其他瑜珈的關係，因此可將下意識的內容，引入分別意識的境域之 中，因而打開無限的潛意識記憶倉庫… .這倉庫裡還儲存著我們前生前世的紀 錄，保存著我們民族、人類、以及人類以往前身的紀錄。假如一個人的下意識之 門，由於某種自然的法術忽然敞開了，他那毫無準備的心靈，將會因為承受不住 而被壓垮。因此剛入此道的人，莫不看守此種潛意識之門，而將所有一切的奧秘 和象徵，收藏在這個掩蔽體的後面。」193
因此要深入到心性當中，佛教的藏密大師，也發出非常相似的警告，即：他 們所傳授的方法非常深奧，也非常有效，但是修行者應該在功德高深的上師指導 下逐步修習這種心觀的方法。他們進而強調個人經驗的實在性，它於世俗方面的 重要作用。194這亦為榮格所贊同。他深知，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是，當他在心 靈深處面對潛意識時，必須堅持日常工作，保持與家庭的密切聯繫，履行自己的 義務。榮格說：「我需要在『這個世界』有個支撐點，而我的家庭和我的職業可 說是這個支撐點。在這個現實世界裡過正常的生活，來抗衡奇異的內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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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神秘合體」理論與藏密雙修觀念之研究
第一節 榮格的「神秘合體」理論
榮格的「神秘合體」理論（拉丁文是 Mysterium Coniunctionis）受到煉金 術極大的啟發，他在煉金術著作的研究中，發現許多煉金的圖案和畫象讓他印象 深刻，由於煉金術過程強調對立面的結合（coniunctio oppositorum）是最後的
192 常若松：《人類心靈的神話－榮格的分析心理學》，頁 265-266。
193 蓮花生大士 ：《西藏度亡經》，徐進夫譯，台北，天華，2001 年 2 版 7 刷，頁 29-30。
194 拉德米拉•莫阿卡寧：《榮格心理學與西藏佛教》，頁 142。
幾個階段之一，在此階段相互分隔的異質之物，最終結合為一個全新的轉化物─
─此即煉金實踐的終極目標。而煉金術中這種合一的象徵圖形，是用性交（包括 亂倫之交，如皇室兄妹的婚配）和雌雄同體的怪物作表徵。以這種駭人聽聞的性 象徵，來表現那原本是化學反應的終極點，就榮格看來，顯然是由於這種化學合 體的內容極端豐富，而在榮格的眼中，真正的象徵便應具有這樣的特點。196
煉金家的想像之中，用以達到煉金目的的對立統一，在煉金術中常被稱作 金、石或亂倫而神聖的婚姻（hierosgamos）等等。於是榮格仔細考察了煉金術 文獻中五種對立合一的眾多形象，他們最主要被煉金家們比喻為雌雄一對。煉金 術中的三對這類形象，也就是太陽和月亮（ Sol and Luna）、國王和皇后（ Rex and Regina）、亞當和夏娃（Adam and Eue），這是榮格考查的核心。榮格運用他對煉 金文獻幾近百科全書般的知識，拓展與闡明了這些煉金象徵的比擬表達法中，所 包含的心理與精神意義。197
而在這些對立統一的象徵中，「神秘合體」究竟影射和代表什麼？榮格認為，
合體，即皇室亂倫形象中，皇兄御妹的交歡與雌雄同體的怪物形象，其實是點出
合體，即皇室亂倫形象中，皇兄御妹的交歡與雌雄同體的怪物形象，其實是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