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榮格對《西藏度亡經》之研究
第一節、 榮格對《西藏度亡經》的認識及介紹
《西藏度亡經》，藏文 Bardo Thodol，原名譯為《中陰得度》。依照藏人傳說，
《西藏度亡經》乃是為後代保存而密藏，待到時機成熟才能公諸於世的書。它是 在八世紀時，由影響西藏佛教深鉅的蓮花生大士編纂而成的。它是一本以七顆無 言之印封鎖的書，這倒不是怕它裡面的知識，會被教外的人獲悉，而是預防這種 知識引起不必要的誤解，致使不宜接受此法的人遭受到不必要的損害。246一九二 七年，伊凡斯•溫茲（Evans－Wentz）整理編輯的英譯本正式出版。一九三五年，
243 常若松：《人類心靈的神話－榮格的分析心理學》，頁 50。
244 蘇珊˙芬徹 ：《曼陀羅的創生天地》，頁 203。
245 蘇珊˙芬徹 ：《曼陀羅的創生天地》，頁 34。
德文版也出版了，榮格的解說即附在此版本內。而它的中譯本，一直要到一九八 三年，才由徐進夫所譯出。但很可惜地，中譯本未收入榮格的評論，但實際上，
榮格的評論，對我們研究東西文化的異同，有極大的幫助。幸好，在楊儒賓所譯 的《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中有收錄到這篇評論，讓我們能一窺《西 藏度亡經》對榮格的影響。
什麼是「中陰」？西方密教權威吳卓飛爵士（Sir John Woodroffe），在《西 藏度亡經》寫的前言中說：「依照佛教的觀點來說，生命係由一系列連續不斷的 意識境界所構成。最初一個境界是『生有意識』或『出生意識』（the
Birth-consciousness），最後一個境界是『死亡之際的意識』或『死亡意識』（the Death-consciousness）。介於這兩個境界之間，由『舊』變『新』的一個境界，叫 做『中陰』（the Bardo）或『中有』（Antarabhara）境界，分為三個階段，藏名叫 做臨終（Chikhai）、實相（Chonyid）以及投生（Sidpa）中陰，分別代表初期、
中期、以及後期三個階段。」247「中陰」是指兩者之間的深坑、縫隙，亦即死亡 和轉生之間的「境相」，這是一種中間的或過渡的狀態。
榮格對《西藏度亡經》的內容及意涵有相當深入的研究，他說：「《西藏度亡 經》是為死者或瀕臨死亡而寫的書。以指引死者處在中陰身（Bardo）的狀態時
──亦即在介於死亡與再生的四十九天期間──如何自處的典籍。文章由三部分 組成，「臨終中陰」（Chikhail Bardo）是第一部，本部分描述死亡瞬間，靈魂所 經驗之事物。其次是「實相中陰」（Chonyid Bardo），指的是死亡期間一種夢幻 的狀態，這種狀態是因業力而生起的一種幻覺。第三部說的是「投生中陰」（Sidpa Bardo），描述想要再度轉世的本能衝動，以及誕生前的諸多事務。此處特別值得 注意的是：當乍入死亡之途時，常伴隨著崇高之景象及光明，而且可獲得最徹底 的解放。其後，「幻覺」開始，最後遂不免再入肉體重生。此時，光耀次第減弱，
而各種各樣的幻影卻日漸恐怖。由靈魂這種狀態，可以看出當它逐漸接近肉體的 再度重生時，也就是意識日漸脫離自由自得的真理之際。這本經典的作用，乃是
246 蓮花生大士 ：《西藏度亡經》，頁 30-31。
教誨死者行經種種虛妄混亂的階段時，能特別注意隨時都殘留有獲得自由的可能 性，而且也向他說明諸種幻影的性質。」248
《西藏度亡經》上提到，在死亡與再生之間的四十九天中，人的靈魂可以看 到金翅鳥、赫怒加，金剛杵、寶劍的搖動，並且聽到奇怪的聲音，可以看到文殊 菩薩和他的配偶等等象徵。如果不能很清楚這些象徵的意義，就會受到它的支 配，就會失去解脫的機會。
按照《西藏度亡經》的觀點，正是在死後的一剎那間，心靈能夠獲得解脫。
在那一刻，人達到意識最微妙的狀態，獲得了清靜明澈的心。但由於人對此一無 所知，因而失去利用它來獲得澈悟的機會，反而逐漸下降，倒退到潛意識和轉世 的世界，再次墮入痛苦的生死輪迴中，這本書教導說：不管在中陰的過程中，看 到「憤怒之神」或「和平之神」，這都是在輪迴時，自己的靈魂所投射出來的產 物而已。他們只不過是心靈的投影或想像，都是一種「原型」，一種集體潛意識 的現象。必須把他們視為虛空的形式或是稱之為「嘛呀」──幻覺表象，是印象 中的錯覺，此外一無所有，這是一個超塵世而智慧的觀點。
榮格說：「最高的境界不在中陰身終了的階段，反而是在開始的階段，也就 是在死的瞬間顯現… … 至善在人的的生命中，生出業力，死者因而可安居在虛空 之永恆之光，擺脫諸源。他也可因此從生成毀壞的幻象中獲得解放，安息於生命 輪迴的軸心中間。中陰身並無永恆的懲罰，它只是逐漸降至一種新的生命，這將 使個體更接近他的終極目標。」249
索甲仁波切說：「中陰教法告訴我們，心在某些時刻比平常來得自由，在某 些時刻來得更有力，在某些時刻會有很強大的業力可以轉化和改變，而最高潮的 就在死亡的時刻。因為當時肉體被拋棄了，我們有最大的解脫機會… … 佛性被身
247 蓮花生大士 ：《西藏度亡經》，頁 54-55。
248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3。
249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26。
體隱藏，一但身體被捨棄了，佛性將大放光明。」250
這本《西藏度亡經》通常都放在遺體旁邊，並由喇嘛僧伽朗誦其經文，念給 臨終的人聽。經文讓死者不再害怕，不要忘記應牢記在心的真言──嗡嘛呢叭咪 吽，這句真言的意思是「蓮花中的珍寶」，要死者出淤泥而不染，保持心性中的 潔淨。這本書並不是為了埋葬的禮儀而作，而是用以引導死者從死亡到重生的四 十九天間，明白靈魂的重要價值，及心靈幻象的投影，死者若能抗拒誘惑，不尾 隨來自人間的「暈黃微光」，他在三種「中陰身」狀態中，依然可以超越四方受 圍繞的宇宙須彌山，達到佛陀永遠的「法身」境界。因此《西藏度亡經》的特殊 意義，就是在說明就算是靈魂離開了身體，仍然有獲得解脫的機會。
在《西藏度亡經》中提到，讀誦者應做以下禱告，來幫助死者親證光明的境 界：「尊貴的某某，諦聽！諦聽！你正在體驗清淨實相的光輝。你應加以體認。
尊貴的某某，你現前的智性，其性本空，無色無相，本來空寂，此即是真空實相，
普賢法界體性。你自己的這個智性，就是淨識本身，就是普賢王佛。而所謂本空，
並非空無之空，而是無有障礙，光明煥發，隨緣赴感，喜樂充滿的智性本身。你 自己這個純淨意識光明晃輝、其性本空、與光明大身不可分離。它既沒有生，也 沒有死，此即是無量光－阿彌陀佛。」251榮格認為在《西藏度亡經》的這一段話 中，對死者委婉的叮嚀之語的內涵，已是澈悟之佛陀法身的狀態。252
榮格對《西藏度亡經》的評價極高，在他的＜《西藏度亡經》的心理學＞一 文中說：「自從《中陰得度》出書以來（即《西藏度亡經》，一九二七年英譯本發 行），它一直是我常年不變的伴侶，我不但從此書承受了相當多的刺激與知識，
而且連許多根本的根本性洞見也承自此書… ..這種哲學包含了批判性的佛教心理 學之精華，我們可以說，此書雄偉岸然，是無從比擬的… ..《中陰得度》的內容 屬於最高階段的經驗心理學，我們的哲學與神學如何呢？迄今為止，它們恐怕仍
250 索甲仁波切 ：《西藏生死書》，頁 144-145。
251 蓮花生大士 ：《西藏度亡經》，頁 98-99。
252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7。
處於中世紀的、前心理學的形而上階段。」253
「可視為對死者致最大努力的，肯定是《中陰得度》。它的照顧鉅細靡遺，
可全面配合死者靈魂的變化形態，任一嚴肅認真的讀者都可以反身自問：是否這 些年老多智的喇嘛業已抓住我們看不穿的第四向度之光景，且已揭開重大的生命 秘密之紗幕？」254
在這篇文章的結語處，榮格說：「此書只有對帶有精神理解能力的人，才願 開放。而此種能力沒有人是與生俱有的，他只有經由特殊的修煉與特殊的體驗，
才可獲得。」255由這些話語中，也可得知榮格對《西藏度亡經》的崇敬之情。通 過榮格向西方世界介紹這本書，它的心理學重要性，它對心理投射的非凡理解，
和它的哲學意義都得到承認。
榮格也運用了他的「集體潛意識」及「原型」理論來解讀《西藏度亡經》， 他說：「實相中陰的狀態是由業力引發生起的幻覺，亦即從前世過去心之殘滓生 起的幻覺狀態。依據東洋人的看法，業力可以說是一種心靈的遺傳說… … 乃是建 立在靈魂的超時間性（亦即靈魂不滅）上面… … 我們如果慎重看待業力的觀念，
儘量從廣義的角度上將它看成心靈的遺傳性，還是可以接受的。」256
「本書（《西藏度亡經）》全部內容都是從無意識的原型成分創造出來的，這 是鐵的事實。在這些原型後面，沒有物質的實體，也沒有形而上的實體，唯一實 在的只有靈魂的經驗… … 鬼神諸靈的世界『僅不過是』我們內心的集體無意識罷 了。」257按照他的觀點，眾神和精靈的世界，就是我們心中的集體潛意識。
榮格把「業力」（種子）解釋成心靈的遺傳要素，而且榮格認為「業力」就
253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4-5。
254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26。
255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28。
256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16。
257 榮格：《東洋冥想的心理學－從易經到禪》，頁 27。
是「原型」，他說：「原型的幻象形式事實上在何時何地，都可自動生起，重新塑 造，而毫無任何直接傳播的痕跡，人類心靈根源的構成因素所顯現出的齊一性，
不下於形色相貌的身體構造之齊一性。所謂的原型，可以說即是前理性的心靈之 器官。它是永恆的遺傳形成或理念，在開始之際，它們並沒有具體的內容。具體 的內容只有在每一個體的經驗被帶進這些形式時，才會在每一個體的生活史上出
不下於形色相貌的身體構造之齊一性。所謂的原型，可以說即是前理性的心靈之 器官。它是永恆的遺傳形成或理念，在開始之際，它們並沒有具體的內容。具體 的內容只有在每一個體的經驗被帶進這些形式時，才會在每一個體的生活史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