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榮格「個性化過程」與佛教「涅槃解脫」觀念之研究
第三節、 論「個性化過程」與佛教「涅槃解脫」之相應
第三節 論「個性化過程」與佛教「涅槃解脫」之相應
所有佛教派別的目標都是解脫，但獲得解脫的方法和道路卻有多種多樣。這 是因為修行者的稟賦及質性的不同，或因時、因地、因事的因緣環境不同，佛陀 才因材施教。同樣地，榮格強調：「既然個性… ..是絕對的獨一無二的、無法預測、
無從解釋的… .治療學家必須拋棄他所有先入之見和技巧。」這是榮格的觀點，
也是佛教中觀派的精神。150從本質上說，任何道路都相當於意識的根本轉化。即 存在模式從肉體到精神的一種象徵性的死亡與再生。或用榮格心理學的術語說，
即是自我為自性淨化而作的犧牲。
榮格對佛教修煉非常重視，認為那是一種「生成意識（ becoming conscious）
《榮格心理學與西藏佛教》，頁 52。
148 拉德米拉•莫阿卡寧：《榮格心理學與西藏佛教》，頁 57-58。
149 拉德米拉•莫阿卡寧：《榮格心理學與西藏佛教》，頁 59-60。
的驚人嘗試」。榮格心理學與佛教修煉之間，也的確也存在某種相似性。例如榮 格心理學中的「意識成長」（growth of consciousness）、「超驗作用」
（transcendent function）、「精神轉變」（spiritual transformation）以及「個 性化過程」等內容，就與佛教的修煉和澈悟有某種相應關係。151
榮格強調個性化過程中的自然自發性，他認為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都隱藏著一 切未來發展的種子，從終極意義上講，它是一顆神性的種子。個性化過程實質上 是個潛意識自發過程，這個過程就是要讓那顆種子得到發展並成熟，發揮它最充 分的潛能。
個人意識往往是短暫有限的，相比之下，集體潛意識則幾乎是永恆無限的。
充分的個性化作為一種人格的成就，要求個人打破我執、明心見性，從自我過渡 到自性。完整的「自性」作為潛意識原型，固然難以被個人自覺意識到，但按照 榮格的說法，它的存在卻可以藉助於原始意象，和某些古老的象徵，而間接的顯 現出來。上帝的形象、佛陀的形象，都可以視為自性的象徵性顯現；都可以視為 自性的象徵性顯現。這實際是一種心性投射，反過來證明人人都可以見性成佛。
152
釋恆清說：「人性本有一顆真如心的事實──所謂的『真如自體熏習』。由於 真如有本能的潛力，能內熏曚昧的無明，使由無明熏真如而成的妄心，產生『厭 生死苦，樂求涅槃』的意願。而這種『背塵合覺』離惡向善的意願，又可以再反 熏習真如，產生正面影響力，使自己肯定本具的覺性，醒悟妄念所作的妄境，乃 無明不覺而起，從而以種種自覺行為去對治。久而久之，無明即可被滅除，無明 一除，妄心不起。妄心不起，妄境隨滅，最後自顯本來明淨的心性。」153
佛教認為人的心靈具有覺醒的潛能，它雖然在無明和迷惘中沉睡，實際上卻
150 拉德米拉•莫阿卡寧：《榮格心理學與西藏佛教》，頁 131。
151 劉耀中、李以洪：《建造靈魂的廟宇－西方著名心理學家榮格評傳》，頁 190-191。
152 馮川：《重返精神家園－關於榮格》，頁 177。
具有覺醒的衝動。一旦擺脫無明的遮蔽，心靈就會體驗到寧靜和歡樂，但因為人 對自身的執著，使得無明在心性中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烏雲，不得見到澈悟的光 芒。因此必須拋棄的不是我們外在的財產，而是我們對它們無知的迷戀程度。而 世界上一切衝突和戰爭的根源，皆在於我執。要通往澈悟之路，必須要有斷念心、
菩提心、正確的實在觀──空觀。在經過精神修煉和心理轉變後，才能逐漸覺悟，
由「明心見性」後，最後達到「澈悟」，成就「無上正等正覺」的境界。
在人的成長過程中，隨著知識的增長，和與外在社會環境的接觸，受到「集 體標準」的影響，我們也漸漸有所執染，以佛教的角度來看，這都是由無明所引 發的我執和法執，因此在尋求開悟的過程中，就是要消融無明、放下情染，才能 達到「明心見性」。
鈴木大拙說：「當智力開始發展，當我們開始成長，感官領域被智力所侵入，
而感官經驗的純樸於焉消失。當我們笑，已經不只在笑，另有某些東西加了上 去… … 單純的生物行為，就被自我中心的利益所污染… … 這一種改變，乃是聖經 用語中所謂的『純潔』的喪失，或『知識』的獲得，在禪宗和佛教，把它稱為『情 染』，或者『被智性所統御的意識心之干擾』。若此，禪要求成熟的人，將這種感 染清除，並且也將自己擺脫知性意識的干擾… … 當這種解脫發生，就是我們所謂
『受過訓練的』無意識，在意識的領域中運作。」154
在禪宗當中也是透過意識的轉化，以一種全新的觀念，來看待外面所處的環 境，因此雖然環境仍舊，但心境已經不同。就如同禪宗當中有名的例子， 青原惟 信禪師說：「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 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
見水只是水。」155
153 釋恆清：《佛性思想》，台北，東大，1997 年 2 月，頁 227。
154 鈴木大拙：《禪與心理分析》，頁 44。
155 宋•普濟：《五燈會元》：台北，新文豐，1983 年 7 月再版，卷十七，頁 423。
在禪宗當中，有著名的「十牛圖頌」，說明一位禪者修行悟道的歷程。牧童 牧牛，牧童象徵著「意識」，牛象徵著「潛意識」。156
一、未牧：是說未經訓練的牛，完全不聽牧童指揮。普明禪師頌云：
「猙獰頭角恣咆哮，奔走溪山路轉遙。一片黑雲橫谷口，誰知步步犯佳苗。」
二、初調：牧童對牛開始訓練。普明禪師頌云：
「我有芒繩驀鼻穿，一回奔競痛加鞭。從來劣性難調制，猶得山童盡力牽。」
三、受制：牧童給牛帶上了牛具，加以約束。普明禪師頌云：
「漸調漸伏息奔馳，渡水穿雲步步隨。手把芒繩無稍緩，牧童終日自忘疲。」
四、迴首：牛受到約束後，已降服而回頭。普明禪師頌云：
「日久功深始轉頭，顛狂心力漸調柔。山童未肯全相許，猶把芒繩且繫留。」
五、馴伏：牛已經馴服了。普明禪師頌云：
「綠楊陰下古溪邊，放去收來得自然。日暮碧雲芳草地，牧童歸去不須牽。」
六、無礙：牛已經無障礙，伏首貼耳了。普明禪師頌云：
「露地安眠意自如，不勞鞭策永無拘。山童穩坐青松下，一曲昇平樂有餘。」
七、任運：可以放任不管這條已經被馴服的牛了。普明禪師頌云：
「柳岸春波夕照中，淡煙芳草綠茸茸。饑餐渴飲隨時過，石上山童睡正濃。」
八、相忘：人與牛相忘，忘我。普明禪師頌云：
「白牛常在白雲中，人自無心牛亦同。月透白雲雲影白，白雲明月任西東。」
九、獨照：獨月照牧童，牛已經得道羽化了。普明禪師頌云：
「牛兒無處牧童閒，一片孤雲碧嶂間。拍手高歌明月下，歸來猶有一重關。」
十、雙泯：雙雙泯滅，化為烏有了。功德圓滿，指臻於成熟，物我兩忘，達到冥 思的目的和功效。普明禪師頌云：
「人牛不見杳無蹤，明月光含萬象空。若問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叢叢。」
附圖二：牧牛十圖157
156 杜松柏：《禪詩牧牛圖頌彙編》，台北，黎明文化， 1983 年 5 月，頁 11-20。
157 杜松柏：《禪詩牧牛圖頌彙編》，台北，黎明文化， 1983 年 5 月，頁 11-20。
牧童牧牛的過程，也是象徵著透過意識去深入潛意識的過程。牧童的牧牛過 程，象徵用「意識」將「潛意識」一層層打開，最後超越「意識」和「潛意識」，
達到內外圓明澄澈的境界，這就是佛教所說的「覺悟」。以唯識學的角度而言，
就是用第六識「意識」來克服第七識──屬於染污識的「末那識」，而「末那識」
又依於第八識「阿賴耶識」的「見分」，因此如何將「阿賴耶識」轉成物我雙泯 的「大圓鏡智」，這也是一個如何「轉識成智」的過程。因為「阿賴耶識」是屬 於「所藏」，它並不會主動作用，而「末那識」又有很強的我執，因此唯有透過
「意識」的轉化，消融「阿賴耶識」中的「不覺」分，最後才能將「阿賴耶識」
轉成「大圓鏡智」。
在牧童想要馴服牛之前，必須要先下一番功夫，他必須知道牛性，才能加以 馴服。由起先牛的不服管教，人用鞭繩來調制牛，最後牛先消失，接著人也消失，
也就是象徵邪見障重的染污識──「末那識」，透過意識的轉化後，末那識的我 執消失，接著意識也消失了，最後獲得「大圓鏡智」，馮學成說：「佛教認為，見 道開悟的人，是沒有無意識、潛意識的，一切智、一切種智、大圓鏡智的獲得，
就是把一切變為『現在』的明了意識，也不用在時間和空間中周旋了，再也沒有
睡眠和散亂意識了。」158
榮格認為「個性化過程」永不停止，在這牧牛圖頌的十個階段當中，我認為 第一到第四個階段，可以和榮格的「個性化過程」相應。因為在當中，「意識」
和「潛意識」之間有所交流，而到了第五階段「馴伏」之後，普明禪師的頌提到：
「牧童歸去不須牽」，「意識」和「潛意識」已經沒有交集，這就超越「個性化過 程」所涵蓋的範圍了。
牧童要牧牛成功，要調制牛，就要懂牛性。如同瑪莉－路易絲•弗蘭茲（M.
－L von Franz）說：「『本我』是引起人格不斷擴張和成熟的調解中心… … 發展到 什麼程度，則要看自我（ego）是否願意傾聽『本我』的訊息。」159也就是要達 到「覺悟」之前，自我須傾聽自性的聲音，但要達到自性的過程，也須受意識的 訓練。佛洛姆說：「禪的目標是在認識人自己的自性，它尋求『知汝自己』… … 禪宗對自我的知識，不是知性的，不是疏離性的，而是知者與被知者合而為一的 充分體驗。」160
在「個性化」的過程中，透過「積極想像」的方式，人可以逐步深入到自性 之中。「積極想像」是精神訓練的方法，很像佛教中的冥思。瑪莉－路易絲•弗 蘭茲說：「透過這種方法，我們可以刻意和潛意識進行接觸，與心靈現象建立有 意義的聯繫。『積極想像』是榮格最重要的發現之一。在某種意義上，它可以同 東方的冥想修行方式，諸如禪宗、瑜珈（Tantric Yoga），或者跟西方的耶穌會
（Jesuit Exercitia）教徒的修煉法相提並論，但其根本的不同處在於：冥想者
（Jesuit Exercitia）教徒的修煉法相提並論，但其根本的不同處在於：冥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