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創傷不僅成了大腦記憶中不可承受之重,也在心中鐐銬上難以掙 脫的桎梏。「家是溫暖的避風港」,大家如是說,但真是如此嗎?每位兒 少初來乍到時,家,毫無疑問成了第一個落腳的地方,並在這裡接受照顧、
接受保護,當然,也接受影響,甚至很可能是一輩子的影響。理想中的家 擁有舒適、穩定且安全的特質,也是提供兒少感受愛與溫暖經驗的永恆基 石,若兒少在外頭遇到挫折、遭逢困難、歷經風吹雨打,家,這個安全的 歸所,似乎永遠會為他們敞開大門且包容、接納著受傷的他們,進而修復 其心靈、陪伴其成長,而被關愛與滋養長大的兒少也擁有較穩定、正向、
124 以上七處皆出自史蒂芬・金著,《牠》,頁 260、361。
125 留佩萱,《童年會傷人》,頁 69。
126 以上兩處皆出自史蒂芬・金著,《牠》,頁 361。
80
健康的人格特質。然而,隨著人類社會文化不斷在轉變,家庭型態也不停 更動、轉換,照顧者的功能也已然不盡理想,連同家,已不若理想中那般 的單純與美好,還反倒演變為不穩定、不安全的結構,非但不能提供兒少 作為療傷的庇護所,反倒成了猛烈打擊兒少的無情場域,致使他們生活失 序、思緒混亂,此刻別無選擇的兒少,如何安全、安穩地成長?又該怎麼 面 對 自 己 與 家 庭 或 自 己 與 照 顧 者 的 關 係 ? 兒 童 心 理 學 大 師 愛 麗 絲 ・ 米 勒
(Alice Miller)在其著作《幸福童年的秘密》(Das Drama des begabten
Kindes, 2014)提及:「一個人情感障礙,根源於嬰兒早期的適應力。當小
孩必須早早壓抑對尊重、回應、理解、同情和得到情感反應的需求時,會 產生一些嚴重的後果」。127遭逢童年負向經驗時,兒少產生情感上的羈絆與負荷,如:期盼與失望、
親密與疏離、勇敢與恐懼、需求與憤怒、矛盾而痛苦、自責且罪惡、蔑視 和憎恨等等,他們的情緒感受被自顧不暇的照顧者所忽視,諸多兒少情緒 皆非自願被牽引而起,如:《牠》裡威廉的絕望、班恩的孤單、艾迪的驚 慌等等,卻又被迫獨自承受,於是,深層的空虛、孤獨感隨即產生,形成 了所謂的情感孤寂,而身體系統與大腦神經也被迫產生因應機制,而這些 因應措施與深層感受,甚至還可能跟隨兒少直至成年(《牠》就是個極佳 的例子)!
留佩萱在《童年會傷人》言及:
童年經歷影響成年後如何看待、解讀事情、如何面對壓力與挫折、
如何處理人際關係以及親密關係、以及如何教養你的孩子。童年 並沒有離開,也沒有因為時間而消失,而是用另一種方式──被 形塑的大腦神經和身體系統──繼續跟隨著你。128
童年經驗確實會改變日後大腦及身體之運作,也會改變往後與他人的親密 關係。以大腦科學而言,若長期接受惡性壓力,迫使大腦中的杏仁核反覆 曝露於刺激中,過度活化的結果,就有如放羊的孩子般,「混淆無害的事 物和真正恐怖的事物」,藍斑核也被迫失調,使人「更焦慮、更醒覺、更 兇暴」,接著杏仁核和藍斑核便開始攜手合作,驅使前額葉皮質不要冷靜、
127 愛麗絲・米勒(Alice Miller)著,袁海嬰譯,《幸福童年的秘密》(Das Drama des begabten Kindes),頁 43。
128 留佩萱,《童年會傷人》,頁 51。
81
無須理性,快點行動,最後,身體壓力反應系統也使得多巴胺的感受器漸 漸麻痹,若想要有快樂、興奮的感覺,得需要身體分泌更多的多巴胺而產 生成癮現象,一切都因為腹側被蓋區被改變,連「內分泌系統如:生長激 素、性激素、甲狀腺素和胰島素都會受到影響」129,因而產生慢性疾病。
藤達利歐在《山手線死亡遊戲》(山手線デス・サーキット, 2015)裡也 提及:「如果小時候就經歷過強烈的刺激,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辦法遭遇更 刺激的體驗,是最不幸了。類就是這樣一個不幸的男人。」130
《牠》中的亨利・鮑爾斯也是如此,內心渴望父愛、得不到溫和正向 刺激的他,又長期處在父親給予的惡性壓力中,使他的多巴胺感受器漸漸 麻痹,他因而轉向尋求負向刺激甚至為此成癮,透過欺負、霸凌同學,一 方面能獲得父親短暫地關注,無論是讚許或毆打,另一方面他也才能藉此 得到快樂、興奮的感覺;不僅如此,他的身體壓力反應系統所產生的影響 更持續蔓延至成年,種種壓力、壓抑下,內分泌系統受影響,導致亨利・
鮑爾斯成為精神失常的弒父罪犯,也因此住進杜松嶺精神療養院:
亨利・鮑爾斯開始聽見聲音(…)他老友的聲音、許多年前在荒 原玩耍那群小鬼的聲音,還有另一個聲音(…)聲音很快又出現 了,但這一回變成其他人(…)鮑鮑、鮑爾斯,你誰、誰都抓、
抓不到!你進、進去之、之後讀、讀過什麼、好書嗎?我可、可 是寫了好、好幾本!我現、現在很、很有錢、而你卻、卻在杜、
杜松嶺!哈哈哈,你這隻蠢豬!「閉嘴!」亨利低聲反駁(…)
「我們本來抓得到,本來抓得到的。」我們讓你去坐牢了,蠢豬,
另一個聲音笑著說,你追我沒追到,我現在也變得很有錢了。幹 得好,大白痴!「閉嘴!」亨利喃喃自語(…)從鬼魅般的月亮 傳來的鬼魅之聲變得非常嘹喨,在他的腦中散播迴盪。131
雖然《魔女嘉莉》裡的嘉莉來不及長大成人,但她足以證明童年經驗如何 影響其身體運作。長期處在母親施加的惡性壓力中,在家既得不到母親的 關愛,在學校又遭受同學排擠與霸凌也得不到老師、校長的支持,各方的
129 以上三處皆出自娜汀・哈里斯(Nadine Burke Harris)著,朱崇旻譯,《深井效應:
治療童年逆境傷害的長期影響》(The Deepest Well: Healing the Long-Term Effects of Childhood Adversity),分別引用頁 137、138、141。
130 藤達利歐著,雍小狼譯,《山手線死亡遊戲》(山手線デス・サーキット),頁 142。
131 史蒂芬・金著,《牠》,頁 671。
82
壓抑下,終究導致她在高中畢業舞會那晚,使用念動力,釀下難以挽回的 局面,其中包括弒母;而母親即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然執迷於她的信 仰,認為女兒是惡魔的化身,企圖殺了女兒,棄女兒的感受於不顧,嘉莉 也就此成了童年逆境下的犧牲者:
「我是來殺妳的,媽媽。而且你在這裡等候著要殺我。媽媽,我
……這樣不對,媽媽。這樣不……」「讓我們祈禱吧,」(…)
「喔媽媽救我吧!」嘉莉喊道。(…)媽媽彎下腰,那把刀在一 道發亮的弧光中揮落。(…)然後嘉莉輕聲說道:「媽媽,我要 給你一個禮物。」(…)「妳的心臟現在會跳得稍微慢一點,就 慢一點點。」132
除了大腦科學,童年經驗奠定了兒少的依附關係基礎,當然也影響了 兒少在日後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的樣態:「老方法和老習慣終究佔了上風。
家就是回去會被永遠栓住的地方」。133艾迪和貝芙莉長大之後,各自和有 自己母親與父親影子的伴侶結婚,艾迪和與母親一樣瞭解他的米拉交往,
米拉知道他的罩門、徹底摸清他的個性,更讓他難以獨立,即便艾迪在求 婚前曾經想過和米拉分手:
兩個人實在很像,簡直像一對姊妹。艾迪看著兩張像到極點的相 片,向自己保證絕對不會做傻事(…)他真的想演這場佛洛伊德 鬧劇嗎?不,他不想,他想和米拉分手。(…)等她離開他的生 命,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他或許就能報名一直想去的網球課。
然而米拉太瞭解他了,讓艾迪根本毫無勝算地永遠回家。至於貝芙莉也被 同樣在兒時遭受家暴的湯姆看穿了一切──心中那個受了重傷且尚未康復 更遑論痊癒的內在小孩仍舊還在:「湯姆把她變小了。讓她在車裡變成了 小孩」。但湯姆也依舊沿用兒時的遭遇對待貝芙莉,湯姆和貝芙莉兩人皆 全然複製了兒時的依附關係和對方相處、互動:
她不只有一次想像自己離開他,逃離湯姆的暴虐,就像她當年離 開狠毒的父親,趁著黑夜將行囊扔進奧斯摩比短劍車裡遠走高飛。
132 史蒂芬・金著,《魔女嘉莉》,頁 273。
133 史蒂芬・金著,《牠》,頁 113。
83
她不是笨女人,就算她此刻面對如此誇張的滿目瘡夷,也沒笨到 否認自己愛過湯姆,而且依然愛他。然而,她還是怕他……恨他
……134
顯然,湯姆成為施暴者,而貝芙莉則找到另一位施暴者。綜觀幾位兒 少皆是因為童年負向經驗,患得情感孤寂的疾病,而尚未康復的兒少易在 成年以後或甚至還來不及成年時,產生相關的併發症,如:陷入同樣的依 附關係並難以擺脫泥淖、轉向尋求負向刺激而誤入歧途或深陷精神疾病之 困擾、身體壓力反應系統的單一不變通性等等,有如惡性循環般,皆是被 童年陰霾套牢的證據。每位成人照顧者皆曾是個孩子,至今人類社會中仍 多有許多遭逢劇變的孩子,「很多時候,父母用不適當的方式對待孩子,
因為自己小時候也被這樣對待、也受過傷害」。135對此馬丁・米勒(Martin Miller)也提到:「即使《幸福童年的秘密》早在三十年前就已出版,仍 舊非常適用於當今現狀」。136因此,筆者惶恐現今社會中無論兒少或成人,
人人皆易患有情感孤寂的病、人人都冒著生存在情感丟失世界裡的風險。
「唯有被好好愛過的孩子,長大後才有能力好好愛別人」。為了能找 回情感、終止童年困境的惡性循環,「有意識」137是第一步,「覺察與了 解就是改變的開始」。138此外,除了透過探勘童年深井以瞭解兒少與照顧 者產生關係恐懼之原由,筆者認為維護兒少權利、支持兒少成長的社會大 環境也責無旁貸,非洲有句俗諺說:「養一個孩子要用全村的力量(It takes a whole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139,社會中各個角色的功能與任務也需要 顧及與探討,如此一來,興許能夠幫助人們擺脫童年陰霾的籠罩,掙脫童 年創傷的枷鎖,進而邁向康復之路,也才可能往療癒的方向稍稍前進。
134 以上三處皆出自於史蒂芬・金著,《牠》,分別引用頁 113、132、143。
134 以上三處皆出自於史蒂芬・金著,《牠》,分別引用頁 113、132、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