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童年負向經驗的兒少實則受困於與成人照顧者之間的互動關係,無 論是求生存、求溫飽的生理需求或渴望被愛、被特別以待的心理需求,皆 因不被正當滿足而產生不信任感,甚至對此產生了恐懼感。兒少相較於成 人照顧者實屬不對等的狀態,對於成人照顧者來說,兒少並不總是唯一關 注、付出的對象;可是,對兒少而言,成人照顧者常是自己的唯一存在,
由於渴望被回應、被關愛、被肯定、被視為特別存在,因此總是努力回應 成人照顧者的各種期待,執著於成人照顧者的愛,儘管獲得的愛不足夠或
69 留佩萱,《童年會傷人》,頁 37。
70 娜汀・哈里斯(Nadine Burke Harris)著,朱崇旻譯,《深井效應:治療童年逆境傷害 的長期影響》(The Deepest Well: Healing the Long-Term Effects of Childhood Adversity),
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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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幾乎被過剩、沈重的愛所壓垮時,仍被迫背負著如此龐大的負擔難以卸 除,且直至成年時期與人互動都受此負擔干擾或影響。
或許有些人認為自己並不在乎童年時期與成人照顧者間的關係,對此 不以為然;有些人則自認為其童年沒有產生相關矛盾,與成人照顧者關係 友好,然而魔鬼藏在細節中,不在乎童年、親子關係友好、孝順等等假象,
皆有可能是包裝不穩固依附關係的最佳藉口。「孝順與友好」可能代表兒 少被成人照顧者的價值觀所綑綁,甚至導致雙方角色錯置,包含:暴力操 縱、冠冕堂皇及以愛為名的支配,兒少也僅能受道德框架而對成人照顧者 言聽計從,讓兒少早早壓抑自己的需求,包括對尊重、回應、理解、同情 和得到情感反應。至於「不在乎」可能意味兒少已不想再感受更多傷害、
失落與背叛,因此筆者認為無論是「遠離與麻木的兒少」或是「百依百順 的兒少」皆受童年經驗所傷,並確診罹患所謂情感孤寂的病。這點不禁令 人納悶:兒少與成人照顧者的互動關係出現什麼問題才使得兒少因而致病?
罹患情感孤寂的病、受童年所傷的兒少會有些「病徵」,即為兒少在長期 惡性壓力下所形就的個性或樣貌;再仔細剖析便不難發現兒少身上的「病 原體」即成人照顧者在照顧、教養兒少的過程中,不小心遺留下的病毒或 寄生蟲所造成的感染。
成人照顧者與兒少互動的方式堆砌出兒少的童年。史蒂芬・金所著的
《魔女嘉莉》與《牠》正以恐怖小說為媒介,以童年創傷為主題,充分地 展現成人照顧者無心地施予何種作為,致使兒少遭遇童年負向經驗,並在 其內心深處埋下關係恐懼的種子,致使罹患情感孤寂的疾病。
一、 傀儡孩子與過剩的愛
一般而言,孩子出生後遇到的第一位照顧者是母親。而孩子與母親之 間的羈絆其實從「生理」開始。由於攸關性命、生存、成長,孩子依附著 母親,而母親就像被賦予天職般,努力地孕育、哺育、照顧著孩子,在催 產素的作用下,母親也愛著自己的孩子(特別除外),而兩人就有如生命 共同體般的相依、相處。岡田尊司也在《父親這種病》(父という病, 2015)
言及:
不是把孩子生下來就能成為母親。從新生兒到離乳期為止,可以 說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不停地付出照顧與關懷,並不忽略孩子任何 的需求與呼喚,持續地給予回應,才能建立根本穩定的依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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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只是心理社會的關係,也具有生物學上的、身體上的 要素。從懷孕到生產、授乳這樣的過程中,完全是作為一個母親 生物的本能。71
故此,基本上母親有孕育、養育的本能,而孩子則有依附的生理本能。孩 子呱呱墜地就大聲宣告自己的存在,接著,護理人員會提供照顧,母親會 將其裹入襁褓並擁入胸前或懷中,填飽孩子的胃。生理需求被滿足,情緒 需求有人感受並給予豐富回應,加上美好、細微的身體互動,孩子在被母 親照顧的過程中感覺到被滿足、被瞭解,生理和情緒與母親同步、同調,
和諧關係就此建立,孩子也漸漸地對母親發展出安全的依附。然而,這一 切前提是──母親得掌控好感受與回應的尺度。倘若母親對孩子的需求過 度感受或過度回應,失衡的狀況將使孩子過度依賴母親或對母親產生抗拒。
《牠》裡艾迪的媽媽正是屬於這種太神經敏感、過於關心、保護過度的母 親:
您沒收到我的紙條嗎?有的,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可是──嗯,布 雷克教練,要是您不識字,我現在告訴您字條寫了什麼。準備好了?卡 斯普布拉克太太──很好,我要說了。請您豎起耳朵聽。好了沒?
我家的艾迪不能上體育課。我重複一遍,他不能上體育課。艾迪 很嬌弱,讓他跑……或跳的話……」。
由於艾迪出生孱弱,「好幾次我們都以為你活不成了」72,脆弱的身體當 然需要特別小心,艾迪的母親因此斷定自己的兒子與一般孩子不一樣,絕 對不能大意!嬌弱的身體、氣喘的體質,兒子的身體怎麼負荷得了上體育 課?於是,艾迪的母親便逕自到德利小學體育館並當著艾迪與所有同學的 面前對著教練大聲咆哮,但布雷克教練也發現一些端倪並試圖向艾迪的母親說 明:
卡斯普布拉克太太,我這裡有艾迪最新的體檢報告,這是州的規 定。上頭說艾迪比同年齡孩子矮小了點,但其他部分完全正常。
於是我又打電話給您家的家庭醫師確定狀況,他也說──
71 岡田尊司著,張婷婷譯,《父親這種病》(父という病),頁 37。
72 以上兩處皆引用自史蒂芬・金著,《牠》,頁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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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艾迪這位學生,布雷克教練出示艾迪的健康檢查報告,也聯絡他的家庭醫師 竭盡所能地向艾迪母親證明艾迪與一般孩子沒兩樣,確認他可以上體育課,
然而艾迪的母親卻聽不下這些,在現場難以為情的艾迪,「瑟縮在母親旁邊 嚇得喘不過氣」,其緊張、害怕的反應,反倒成了母親趁勝追擊的好理由:
您是說我騙人囉,布雷克教練?您是這個意思嗎?唔,他就在這裡!艾 迪就站在我旁邊!您聽見他的呼吸聲了嗎?聽到了沒?(…)我聽見了,
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可是──你聽見了?很好!我還以為您耳聾了呢!
他聽起來就像低檔上坡的卡車,對吧?要是這還不算氣喘(…)那我就 是伊莉莎白女王!
即便艾迪的母親態度如此強硬,布雷克教練還是試著描述艾迪上體育課的模樣,
同時也向她提出另一種可能性,並期望艾迪的母親能多加思量:
卡斯普布拉克太太,艾迪上體育課似乎玩得滿開心的,身體狀況 也不錯。牠喜歡玩遊戲,跑得也滿快的。我和貝恩斯醫師談過,
他提到「身心失調症」,不知道您是否考慮過──
艾迪的母親完全無法接受,仍堅持兒子氣喘是天生體質虛弱的關係:
考慮過我兒子嗎?您是不是要說這個?您是不是要說我兒子瘋了?
(…)他很嬌弱(…)我兒子很嬌弱。卡斯普布拉克太太,貝恩斯醫 師說他找不到艾迪有任何──身體疾病。
看到自己的母親逕自到學校來,當著所有同學的面前對著老師激動怒吼,儘管艾 迪也試著向母親說出自己的感受,表達自己的身體其實可以、真的做得到:「媽
……拜託……我很好……」、「媽,我會……」但其母親僅是一味地要他住口:
「艾迪,你懂什麼?我是怎麼教你的?大人講話不要插嘴」、「安靜,艾迪,別 再插嘴了」73,漠視了孩子屢翻嘗試表達的意志。面對如此難堪的景象──母親 與教練爭執以及在旁邊看好戲的同學們,無能為力的艾迪其「喘不過氣原因」也 隨著基恩先生的好意點醒而呼之欲出:
你的藥對你的心理比對你的身體更有效。你會氣喘是緊張導致的橫隔膜收縮,
因為你的心理作用……或是你的母親。」
73 以上九處皆出自史蒂芬・金著,《牠》,分別引用頁 11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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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艾迪的母親桑妮亞大多時候確實是個堅強的女人、堅強的單親媽 媽。在艾迪三歲時,先生離世,眼睜睜看先生下葬的她,沒有潰堤,隨即在當時 不理想的就業情況下求得一職,一肩扛起扶養兒子的重擔。但是她竟在艾迪五歲 那年痛哭流涕,心想:這次一定無法度過難關,因為艾迪得了支氣管炎,躺在床 上高燒不退,不停地喘息和咳嗽,呼吸困難。正是這次的經歷,她嚇著了!若在 短時間內接連失去最親近的人,再怎麼堅強的人也會崩潰:「她以為他會死,而 她兩年前才失去丈夫,失去他會讓她發瘋。她發現唯有關愛和提高警覺才能保護 自己的孩子」。也是這次的經驗,讓她更加篤定要將全部的重心擺在兒子身上,
不遺餘力地保護兒子、關愛兒子,然而,就是這份過剩的愛,使艾迪成了一具傀 儡,心理與意志上飽受控制、就連身理上也出現無法呼吸甚至幾乎窒息的症狀。
桑妮亞以各種形式低空盤旋在艾迪的身邊,無時無刻地緊盯著他,即便艾迪試圖 逃開這個沈重的防護罩:「我要摔倒了!我就要發現摔倒撞到頭是什麼感覺了!
幹得好!」但在這場對抗賽中,以愛為名的過度干預與保護,依然令桑妮亞再度 勝出:「他沒摔倒。他母親及時趕到,將他抱住」。為了艾迪好,她不斷對兒子 耳提面命其身體很脆弱之事:不能擠壓到肺因為肺部很虛弱、下雨天要穿雨鞋因 為身體很虛弱等等,甚至,還長期聲稱安慰劑為氣喘藥,讓艾迪長期服用,她認 為:「有時讓小孩感覺自己有病比真的病了還好」。到後來,桑妮亞更是拒絕艾 迪與她認為的壞朋友交往:「你會明白我是對的,艾迪。他們是壞朋友,和我們 是不同類型的人,你自己想想,從以前到現在媽媽有沒有說錯過」。74讀者不難
幹得好!」但在這場對抗賽中,以愛為名的過度干預與保護,依然令桑妮亞再度 勝出:「他沒摔倒。他母親及時趕到,將他抱住」。為了艾迪好,她不斷對兒子 耳提面命其身體很脆弱之事:不能擠壓到肺因為肺部很虛弱、下雨天要穿雨鞋因 為身體很虛弱等等,甚至,還長期聲稱安慰劑為氣喘藥,讓艾迪長期服用,她認 為:「有時讓小孩感覺自己有病比真的病了還好」。到後來,桑妮亞更是拒絕艾 迪與她認為的壞朋友交往:「你會明白我是對的,艾迪。他們是壞朋友,和我們 是不同類型的人,你自己想想,從以前到現在媽媽有沒有說錯過」。74讀者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