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深度探討邱淳孝所歸納的第三類恐懼──關係恐懼，除了前述的觀點
──群居動物之習性、夥伴關係，筆者欲再引入「童年深井」理論並帶入童 年創傷的概念，希冀此類恐懼的論述更臻至完整。一八五四年，英國倫敦 流行一種名為霍亂的傳染病，許多醫師斬釘截鐵地認為就是貧窮地區的動 植物、穢物與惡臭物等等經太陽曝曬後散發出有害氣體「瘴氣」，公共衛 生問題及氣候的影響下而致病；另一群醫師則發現無論貧富，當地民眾皆 飲用同一口井水，這才驚覺原來致病的原因是水中有細菌。兒科醫師娜汀
・哈里斯（Nadine Burke Harris）引用此事件描述童年逆境傷害的長期影響：
「如果一百個人都取同一口井的水來喝，結果有九十八人開始腹瀉，那我 該一直開抗生素給這些人吃，還是停下來發問：『那口井到底有什麼鬼東 西？』」。61娜汀・哈里斯開始「探勘水井」：一個接著一個注意力不足 過動症的病例送到她手中，其中也包含遭逢性虐待的七歲孩童迪亞哥，但 她心中總是存疑「總覺得迪亞哥恐怖的創傷和現在的健康問題不是巧合」62， 最終，讓她挖掘出原來深井裡是「童年逆境經驗」（“Childhood Adversity”）
在作怪。
一、 無視深井的童年
60 邱淳孝，《闇黑情緒》，頁212。
61 娜汀・哈里斯（Nadine Burke Harris）著，朱崇旻譯，《深井效應：治療童年逆境傷害 的長期影響》（The Deepest Well: Healing the Long-Term Effects of Childhood Adversity），
頁 61。
62 同註釋 62，頁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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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在兒時曾遭遇不好的經歷，「情緒和心理受到衝擊」63所產生 的負擔將連帶影響其人格養成以及生活、飲食習慣之培養，包括：飲食不 正常、抽菸、酗酒、藥物濫用或暴力相向等等個人生活甚至社會性問題，
並狹著這些後果延續至成人時期甚至直到終老。兒時負向經歷造成行為問 題而今似乎已是眾所皆知的事，然而，卻甚少人知道兒時負向經歷也與心 臟病、中風、癌症、憂鬱症、肝病等等慢性疾病有著極大的關聯！或許有 些人認為怎麼可能？兒少遭逢忽視、家暴、暴力等等諸多恐懼已存在於數 個世代，且現今社會中照顧者酗酒、吸毒或者以暴力相向也稱不上罕見，
更何況兒少將來要成為大人，學著面對社會各種困境才能「進化」，再加 上傳統觀念影響：「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吃苦當成吃補」，因 此即便身處逆境的孩子，只要能堅強地以智慧擊敗恐懼、克服童年陰影，
便能從痛苦中獲得強大的力量進而戰勝一切！然而，筆者恐怕抱持這種「兒 少與成人之間根本毫無差別或界線模糊」觀念的成人，實則隱含一種倒退、
蔑視的兒童觀──即「兒童不在」！所幸，醫學研究與心理研究再再駁斥這 個不合理的觀念：「近二十年的醫學研究顯示，童年逆境經驗對我們不只 有心理層面的影響，還會長期改變我們的身體，在近幾十年內無法脫離摩 爪」。64童年逆境經驗絕對不同於一般壓力，留佩宣在《童年會傷人》言 及：「適當的壓力有益於孩子的健全發展，但是這些壓力不包含『惡性壓力』
（註：Toxic Stress）。研究表示，壓力分成三型（…）」。孩子在成長過 程中碰到的「良性壓力」，例如：考試、上台報告等等以及更嚴重、長久 的「可容性壓力」，如：天災、親人生病等等，皆與「童年逆境」這種「惡 性壓力」截然不同！「良性壓力」為「適當壓力是成長過程中必要的學習 歷程」；而「可容性壓力」則因爲感受到照顧者的愛與關心「有良好的環 境支持（…）就能緩衝掉高壓所帶來的傷害」。65原本受到強烈刺激的身 體警報系統能逐漸修復，但「惡性壓力」則不然。長期存活於忽視、家暴、
暴力等等諸多恐懼下的兒少，其身體警報系統因反應過度而造成傷害，此 外，還感受到空前的羞辱、冷落、貶低與漠視，生理需求或心理情緒不被 同理、接納與支持的狀況下，產生了莫大的孤獨感，兒少與照顧者因而產
63 邱淳孝，《闇黑情緒》，頁 61。
64 娜汀・哈里斯（Nadine Burke Harris）著，朱崇旻譯，《深井效應：治療童年逆境傷害 的長期影響》（The Deepest Well: Healing the Long-Term Effects of Childhood Adversity），
頁 43。
65 以上三處皆出自留佩萱，《童年會傷人》，分別引用頁 4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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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矛盾、混亂、不穩固、不安全依附關係。在此關係下成長的兒少，非但 對其身體健康造成影響，包括：相關疾病與認知障礙之風險，更因為不穩 固的依附關係，造成其對「人與人的關係」產生生疏、恐懼或不信任感，
害怕失去關係或失去自我，而妨礙其人格養成、關係建立、情緒調節，影 響範圍更擴及成年時期，童年負向經驗就此烙印出了數道難以抹滅的長久 傷痕──即「童年創傷」。
二、 無視深井的健康影響
何以人類受童年的經驗影響至深？其中一個因素是受「情緒」支配，
凱文・李曼（Kevin Lemam）在《遊走童年：追溯童年記憶重造自我》（What
Your Childhood Memories Say about You
⋯and What You Can Do about It,
2011）中提及：研究人員發現了我行醫數十年來早已懷疑的事：人腦經由我們的 情緒貯存長期記憶（…）我不必拖你去生化實驗室用一些細節煩 你，告訴你酵素如何建立幫我們喚起回憶的神經細胞間聯繫，荷 爾蒙和名為「正腎上腺素」的神經傳導物質提供鑰匙，讓長期記 憶進到我們的記憶金庫。66
童年經驗之所以被「長時間『記憶』」和「情緒」脫離不了關係：「重複 或強烈的情緒產生」觸發身體釋放神經傳導物質，獲得打開長期記憶金庫 的鑰匙，此外，情緒也會在「將來某個時刻」把這禁錮已久的經驗記憶再 度揭發，無論經驗是正向或負向。神奇的是，同屬「被長時間『記憶』的 童年經驗」，正負向童年經驗的記憶組織形式竟大相徑庭！正常、正面、
良性記憶的組織形式如同一則故事般，有起、承、轉、合且鮮少出現強烈 的情緒感受或影像。舉例來說，每當筆者憶起自己童年時期參加校際演講 比賽得名的經歷，我記得當初被選上的原因、記得準備演講的過程和遇到 的瓶頸，也記得陪伴我克服困難的母親與老師以及上台的那股作氣與終究 獲獎的喜悅。相較之下，負向、創傷記憶總是混亂、零碎且被壓抑，觸及 此類回憶時，當事者常被腦海中鮮活的影像與排山倒海的情緒感受所擊垮，
好不容易回想起來時，其內容卻又缺乏事件的先後順序、遺漏重要的細節 而僅剩支離破碎的事件殘骸。如：直至今日筆者只要見到皮帶或任何有關
66 凱文・李曼（Kevin Lemam）著，黃耀禮譯，《遊走童年：追溯童年記憶重造自我》（What Your Childhood Memories Say about You ⋯ and What You Can Do about It），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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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裂開的照片或影片時，總伴隨著頭暈、噁心與疼痛不勘的感受且下意 識地即刻迴避，倘若要我解釋是什麼原因導致自己會有這些感受，有段時 間我還真說不上來，腦海中僅閃過兒時自身脖子上血紅痕跡與絲巾的片段 畫面、勒緊脖子的窒息感、痛覺、怵目驚心的影像與無法說明因果的不解。
何以正、負向童年經驗記憶差異如此大？貝塞爾・范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在其著作《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2017）
中論述：
當原始聲音、影像和感覺的創傷記憶被重新活化時，我們的大腦 額葉會暫停運作，停工的區域包括負責將感覺轉化成文字的腦區、
產生時間定向感的腦區，以及負責整合感覺訊息的視丘。這時不 受意識控制也無法以言語表達的情緒腦（邊緣區域和腦幹）開始 接手，透過情緒的激發、身體的生理機能和肌肉動作等的改變，
來表達自身的活化程度出現變化。67
貝塞爾・范德寇說明，當負向童年經驗受到畫面、感覺或聲音所激發時，
大腦的邊緣區即情緒腦被高度喚醒，尤其杏仁核區域，阻斷了儲存和整合 輸入訊息的海馬迴和視丘，記憶在此被隔絕，另外掌管語言或文字的腦區
──布洛卡區的功能也異常，因而產生「難以言喻的恐懼」狀態，導致負面 經驗僅剩零星破碎的情緒、影像、氣味、聲音或身體感覺。
人類受童年經驗影響至深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壓力的造成」。童年負 向經驗經常伴隨長期的惡性壓力，就像「綁在身上的不定時炸彈」68，致 使大腦應急反應的中樞──杏仁核處於不斷活化的狀態，一而再、再而三 地啟動使得其必須隨時提高警覺、戒慎恐懼，一但「承受太多恐懼」，其 功能失調可能導致所有情緒感知疲乏、麻木、凝結與僵化或將「不是威脅」
的訊號「也視為危險」而做出劇烈反應，甚至對大腦中處理獎賞、快樂、
笑、成癮、恐懼、侵犯等等活動的伏隔核產生影響，抑制大腦前額葉發展，
造成衝動控制、情緒調節及思考之困難。此外，童年負向經驗所造成的壓 力也在夜以繼日的長期累積之下蔓延至成年──形塑出成年樣態、特質甚 至影響身心健康：
67 貝塞爾・范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著，劉思潔譯，《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頁 190。
68 留佩萱，《童年會傷人》，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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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費利帝醫生吃驚的是：研究結果顯示（…）童年遭遇越多負 面經驗的人，成年時期得到身心健康的問題比率越高，像是癌症、
憂鬱症、焦慮症、酒癮、藥癮、肥胖症、糖尿病、自殺傾向、性 病、肝炎、或是心血管疾病等等。此外，ACE 分數越高，成為家 暴者、被強暴、或是工作表現出問題等等的機率也比較高。69 ACE 為負面童年經驗的測驗（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主要詢問受 試者家中的狀況以及被照顧者對待之方式，十道測驗試題聚焦於受試者十 八歲前是否遭受照顧者身心虐待、性侵害或性騷擾、生理或心理的漠視與 疏忽，也包含目睹家庭暴力、遭逢家人入獄、父母離異或棄養、照顧者有
憂鬱症、焦慮症、酒癮、藥癮、肥胖症、糖尿病、自殺傾向、性 病、肝炎、或是心血管疾病等等。此外，ACE 分數越高，成為家 暴者、被強暴、或是工作表現出問題等等的機率也比較高。69 ACE 為負面童年經驗的測驗（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主要詢問受 試者家中的狀況以及被照顧者對待之方式，十道測驗試題聚焦於受試者十 八歲前是否遭受照顧者身心虐待、性侵害或性騷擾、生理或心理的漠視與 疏忽，也包含目睹家庭暴力、遭逢家人入獄、父母離異或棄養、照顧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