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重身分的近百年生命史—— 謝冰瑩女性主體的建構
第一節 傳統/現代的對抗——天真叛逆的少女 (1906-1927 年)
女性的自傳性作品中,童年的回憶具有重大的意義,因為童年被視為想像中 一段擁有完整的自我時光,而在這些作品中,女性不斷地秀過文字和意象,捕捉 自我的影像。透過了解謝冰瑩的童年經歷,挖掘出促使她日後的軍旅經驗的相關 連結。中華民國建立於一九一二年,謝冰瑩作為民國建立前出生的女性,正處於 歷史的夾縫中,她的童年生活在被母親強行纏足前,大抵都是快樂的回憶,直到 謝冰瑩的母親開始對她進行傳統文化下,對女子所做的,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如 穿耳洞、裹足等身體上的傷害、殘毀,使謝冰瑩得以激烈思考作為個體、以「女 性」的身分該如何自處、繼續生存。
以身體的殘毀作為成人的通過作為成人的通過禮儀,正意味著:對身體公開 的殘害,可以展示社會規範的權力,個體也唯有接受和認同社會的權力,才得以 獲得新的身分和地位,進入社會的結構之中。謝冰瑩的父母親在她的童年時期扮 演極為重要的角色,母親代表的是傳統父權社會的支持者,父親則是引導她進入 學校體制,且支持謝冰瑩從軍的精神支柱,父母親的立場差距極大。無論如何,
閹割情節都是只進入父權結構中,自我/身體所受到的分裂,與完整/自然的狀 態隔絕。身體的殘毀,使個體產生閹割情節,認同社會規範及文化結構,身體也 成為文化系統中的符號。1
本節將重新發掘並探討謝冰瑩的童年經驗,以一九○六年到一九二六年進入 軍校就讀為時間限度,是如何強烈地影響她對於性別問題的感受,還有促使她踏 上軍旅生涯的推力。
1 陳玉玲:《尋找歷史中缺席的女人》(嘉義:南華管理學院,1998 年 5 月),頁 110。
一、離家出走的女兒
謝冰瑩身處的湖南新化縣大同鎮,是個瀰漫著傳統文化的地方。謝冰瑩描寫 那裡的女子:「女子的腳,都是三寸金蓮;窮苦的女孩,統統被嫁做童養媳,環 境稍微好一點的,一到十五六歲便出嫁了。她們每天除了做家庭間一切烹飪,補 洗,撫養孩子的工作外,還要幫丈夫去野外挖土、拔草、種菜。」2謝冰瑩的姐姐 就如家鄉裡的女孩子,從小便開始為自己織做嫁衣,適婚年紀一到便被嫁到父母 指婚的對象家去,謝冰瑩深知姐姐在婆家或者娘家都沒有獲得應有的尊重與權利
,她眼看著姐姐被傳統束縛著,並為此痛苦,這使她早早立下絕不步上姐姐後塵 的堅決志向。
謝冰瑩的求學過程,遭受挫折不斷,她曾經為了向母親爭取讀書識字的機會
,經絕食三日,終於獲得母親點頭答應到私塾讀書。一九一八年,十二歲的謝冰 瑩到大同女校念書,她在入學前被母親纏裹小腳,入學後受到婦女運動放足斷髮 的風氣,謝冰瑩趁機拆掉裹腳布,後來母親見狀就不讓她再回學校去。後來謝冰 瑩向父親尋求讀書機會,謝冰瑩轉到縣立高等女子小學校就讀。
一九二○年,謝冰瑩到益陽的信義女校就讀,信義女校是由挪威人創辦的教 會學校,校規嚴謹。謝冰瑩不遵守校規,在五七國恥紀念日夥同學生在學校罷課
、鬧遊行,結果被學校開除,但謝冰瑩態度依舊堅定:「怕什麼呢?要開除就開 除,難道我們連國家都不要了嗎?」3可見她對於自己所堅持之意志堅定。一九二 一年,謝冰瑩又在兄長替她為母親求情之下允許參加入學考試,考上湖南省立第 一女子師範學校。在湖南女子師範的經歷,謝冰瑩在《女兵自傳》寫到是為她的 文學素養建立良好基礎的地方,除了當時的校長支持學生多念書外,學校的圖書 設備也是最完備的,謝冰瑩說:「我最喜歡看小說……紅樓夢雖是一部名著,可 是引不起我的興趣來……我佩服水滸傳上所描寫的每個英雄好漢,他們那種勇敢 俠義的精神,給了我後來從軍的許多影響。」4。謝冰瑩回憶起在湖南女子師範閱 讀時選擇的志趣,發現自己當時就偏好俠義類的作品,這和她日後從軍的熱情互 相謀合。
一九二六年,二十歲的謝冰瑩在嶽麓山下陪二哥養病,後來從三哥編輯的《
通俗日報》上獲知武昌即將開辦軍校的消息,更令謝冰瑩興奮的是:軍校學員,
2 謝冰瑩:〈痛苦的第一聲〉,《女兵自傳》(臺北:三民書局,1992 年 9 月),頁 20。
3 謝冰瑩:〈在樓上示威〉,《女兵自傳》,頁 40。
4 謝冰瑩:〈剎那的印象〉,《女兵自傳》,頁 45。
不分性別,男女兼收。於是謝冰瑩在二哥主張與支持下投筆從戎,先以原名鳴岡
,考取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今黃埔軍校武漢分校),卻因反對複試而遭到 開除。不久後,改以冰瑩之名,重新報考中央軍校政治學校武漢分校,以第一名 的成績考取第六期女生部,入伍接受三個月軍事訓練。參與北伐後,雖然僅為期 三個月,這期間謝冰瑩從軍的意義卻逐漸有了轉變:「當時別的都不能打動我的 心,只有現身革命和解決婚約,是我的兩大目標。」從軍的原因是「第一,為了 國家民族,獻身國民革命;第二,為了追求男女平等……」5謝冰瑩從為了要解決 私人問題移轉到關懷國民的幸福,這是北伐經驗給謝冰瑩最大的轉變。
一九二八年,二十二歲的謝冰瑩受到孫伏園的資助,考入上海藝術大學中國 文學系,上海藝大是在法租界開辦的學校,左聯作家田漢曾經是該校校長,學校 政治立場基本是有左翼傾向,因此為法租界當局忌憚,時常遭受搜查,後來被迫 關閉。一九二九年,上海藝術大學解散,轉而考入北平女子師範大學國文系,並 於一九三一年三月畢業。畢業後再度返回上海,在上海江灣熬過窮困艱難的日子
,憑藉中短篇小說〈青年王國材〉等創作獲得一筆豐厚的資金,謝冰瑩燃起赴日 求學的欲望,學習翻譯小說及文學創作。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五歲的謝冰瑩第一次到日本,準備在東京早稻田大學 留學,參加東京「中華留日學生抗日救國會」發起的「追悼東北死難同胞大會」
,而被驅逐出境遣返回到上海。然而謝冰瑩並不灰心,也沒放棄繼續赴日求學的 夢想。一九三四年年底再度赴日本留學,在日本早稻田大學文學研究院,和日本 老師本間久雄、實藤惠秀等人,研究西洋文學。一九三六年四月,由於偽滿洲國 皇帝溥儀朝日,謝冰瑩拒絕到場歡迎,被日本警方以「抗日反滿」的罪名逮捕入 獄,拘禁三周。後來被柳亞子等人營救,得以平安地從東京返回上海。
謝冰瑩的求學之路看似崎嶇,但在謝冰瑩屹立不搖的堅持下,然後透過教育
、知識學習充實自己,在新舊社會交替巨變的社會裡,匍匐前進走出屬於自己的 路。學識教育的經歷讓謝冰瑩攀登社會知識分子的階層,從傳統家庭出走後,謝 冰瑩的學識背景讓她的社會身分垂直上升,這也是開啟她人生不同面向的重要契 機。
二、女作家的初試啼聲
一九二一年,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師範,根據謝冰瑩的自述,她在第二年
5 謝冰瑩:〈投考軍校的回憶〉,《冰瑩憶往》(臺北:三民書局,1991 年 5 月),頁 23。
開始進行小說創作6,將短篇小說〈剎那的印象〉,以筆名「閒事」發表於《大公 報》7副刊,為其生平發表第一篇作品,由此逐漸嶄露出她的文學鋒芒。謝冰瑩的 文學道路有許多長輩提攜她,除了孫伏園、柳亞子、林語堂等藝文界的文人 雅士外,最重要的莫過於她的二哥謝煥文。
一九二六年,謝冰瑩曾和二哥謝煥文在嶽麓山的道鄉祠養肺病,謝煥文見她 喜歡看《牡丹亭》、《燕子箋》、《西廂》、《琵琶記》等描寫才子佳人的書,責備謝 冰瑩:「這些才子佳人,千篇一律的風流故事,早就應該拋棄不看的;你是個覺 悟了的女性,又極喜歡新文學,為什麼不讀革命的作品呢?」8謝煥文不僅影響她 的文學觀與創作內容,從才子佳人小說轉向革命小說,謝冰瑩的文學觀從此走向 寫實革命的道路,謝煥文也因為自己的婚姻不順遂,支持謝冰瑩脫離父母親安排 的包辦婚姻,並且告訴謝冰瑩到軍隊裡能夠獲得更多的寫作題材,進而促使她選 擇走上革命、加入軍隊。
一九二七年,與十九位女同學獲選為第一批出發鄂西之救護隊,隨軍北伐,
參與汀泗橋、新堤、廣濟之役。行軍移動中,謝冰瑩仍然保持隨身撰寫日記,但 由於保存不易,於是將日記寄給當時擔任《中央日報》主編的孫伏園,請他代為 保管。《從軍日記》以筆名「冰瑩」連載於武漢《中央日報》副刊,直到六月底 為止,林語堂後來將它翻譯為英文版,並且發表於《中央日報》英文版副刊9,文 章發表時間從一九二七年五月十四日到六月二十二日。《從軍日記》基於謝冰瑩 獨特的經歷寫成,風格清新,敘述獨特,不僅吸引中國的讀者,也讓世界各地的 人耳目一新,印成多國語言的翻譯本。
6 謝冰瑩自述:「我開始寫小說,是在進了女師第二年,那時剛滿十五歲。」。謝冰瑩:〈剎那的印 象〉,《女兵自傳》,頁 45。
7 「1902 年滿清正紅旗人英斂之在天津創辦《大公報》,報名釋義『忘己之爲大,無私之謂公』。 百多年來,《大公報》以文人論政、文章報國爲己任,成爲迄今全球歷史最悠久的中文報紙,也是 公認的文人辦報典範。《大公報》最輝煌的時期是 1926 年至 1949 年,是記錄中國近現代史最著名 的報紙和輿論界的代表之一。八年抗戰期間,《大公報》輾轉滬、漢、渝、桂和香港,六次遷館,
絕不在日寇鐵蹄下出版一天。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港版停刊,當時社長胡政之說:『我們吃下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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