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困坐圍城——不安的家國、戰場和牢獄
第二節 從東京到上海——不是女人的人 (1931 年、1934-1936 年)
(1931 年、1934-1936 年)
圖 2、謝冰瑩二次赴日求學路線圖38
謝冰瑩曾經有過兩次登上日本島國的經驗,第一次是在一九三一年,謝冰瑩 初次離開大陸,獨自一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東京去求學,她在傳記中自言「的確 膽子不小」,因為她只憑著在北平女師大,僅僅學會了短短的幾句「謝謝」、「早 安」、「晚安」等日本話,就隻身前往東京留學念書。但才剛踏上日本土地,就從 新聞上得知中國東北爆發「九一八事變」,衝突的雙方是中國國民革命軍東北邊 防軍和日本關東軍。日本軍隊以中國軍隊炸毀日本修築的南滿鐵路為藉口而侵占 瀋陽。事變發生後的三個月之內,日本關東軍侵佔中國東北全境,並於三月一日 成立偽滿洲國。謝冰瑩看到自己國家的領土被外敵佔領,原本唸書的意念幾乎散 去,只想著:「我已經沒有在上海動身時的快樂和希望了;我只抱著一個旅行的 志願,想在東京逗留一個短時期就回上海。」39果不其然,後來就因為參與留學 生的反日集會而被驅趕回國。
37 謝冰瑩:〈重上征途〉,《抗戰日記》(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8 年 11 月),頁 3。
38 地圖來源:Google Map,當中路線圖由筆者所繪。
39 謝冰瑩:〈多情的米子〉,《女兵自傳》,頁 264
直到一九三五年的春天,謝冰瑩再度赴日本留學。她說「我的個性如此:不 論做一件什麼事情,只要下了決心,有了計畫,非達到目的不止。」謝冰瑩改名 叫「謝彬」,原本以為這樣日本警察,不會注意到謝冰瑩就是參加「九一八」追 悼會中的幹事,豈料世事未能如她所願,日本終究還是找出謝冰瑩,並且逮捕她
。40謝冰瑩被抓進東京監獄,度過三個星期的牢獄生活,在監獄裡被規訓日常的 作息,生理上的飲食排泄都列入管制,過著「非人」的生活,使得東京這個城市 對謝冰瑩來說,永遠是個裝載痛苦記憶的「監獄」。
一、 上海往返東京之第一次赴日:不安分的(女)知識分子
一九三一年,謝冰瑩初次離開大陸,獨自一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東京去求學
。到東京留學的謝冰瑩認識竹中繁子、林芙美子、武田泰淳等日本左翼作家,《
我在日本》裡紀錄謝冰瑩在日本交往的對象,除了作家外,也有愛好文藝的社會 底層的勞動女性,同時也編輯婦女刊物《婦女世界》,內容主要介紹新時代的女 性生活和婦女運動的相關理論,提供給大眾社會的婦女。在日本進行的文藝活動
,給謝冰瑩帶來深遠的影響,一是她更加堅定地反對日本的帝國主義,二是她認 識到社會的改革是必須從生活上做起,文學的作用在於反映現實,並且提供改變 的出路。同年九一八事件發生後,日本建立滿州國,左聯東京分盟停止活動。謝 冰瑩在一九三一年底,因參與「追悼東北死難同胞大會」被遣返回到上海。
(一)以文會友:與中日文藝友人的情誼
〈懷念幾位日本朋友〉中記錄與謝冰瑩交往的多位日本友人,竹中繁子(
1875-1968)是東京朝日新聞的一位著名記者,是經由于立忱介紹,于立忱(?-1937)是益世報的特派記者,經常在《天津益世報》上寫專訪。《婦人文藝》的創 辦人神近市子(1888-1981),性格嚴謹,常發表同情被壓迫婦女及對於現實不滿 的反帝國、反軍國主義的文章,因此也多次被帶去警察拘留所審問。謝冰瑩和她 相識的契機,在於中短篇小說《前路》譯成日文版,發表在《婦人文藝》。此外
,加藤英子是婦人文藝社的記者,同時也是神近市子的事業夥伴。41
一九三五年,謝冰瑩第二次到東京時,不久後就認識了竹內好(1910-1977)
、武田泰淳(1912-1976)、岡崎俊夫(1909-1959),他們都是當時中國文學研究會
42 的臺柱,最初發起組織這會的,還有增田涉(1903-1977)和松枝茂夫(1905-
40 謝冰瑩:〈第二次去日本〉,《我在日本》(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4 年 9 月),頁 22。
41 謝冰瑩:〈懷念幾位日本朋友〉《我在日本》,頁 18。
42 「日本中國文學研究會成立於 1934 年,至 1943 年解散。雖然研究會是一個開展活動不到九年
1995)、實藤惠秀(1896-1985)教授等人。一九三六年四月十二日,謝冰瑩入獄
,武田泰淳因為她的關係也入獄。一九三六年,謝冰瑩在東京婦女座談會上,和 日本女作家林芙美子(1903-1951)認識之後,兩人都有相見恨晚之感,原因是謝 冰瑩看過林芙美子《放浪記》一九三○年在上海出版的中譯本。
女性主義政治理論學者莫罕蒂(Chandra Talpade Mohanty)(1955-)說:「隨著 藉由政治鬥爭、音樂或電影,以及重新想像的地方感或國族特性,而鍛造出不同 地方女人之間的連結,區位政治也可能採取新的形式。」43她所指的是第三世界 的女性由於共同話題的關係,而建立起屬於「邊緣人」的群組,製造新的認同來 建立起屬於她們的空間。謝冰瑩到日本後,很快就和一群同為留學生的中國人、
日華學會的日本人形成一群奠基在文藝方面的龐大群體。
(二)反日精神:參加「追悼東北死難同胞大會」
茨維坦.托多洛夫(Tzvetan Todorov)在《失卻家園的人》談到知識分子是 一個科學家或藝術家,藝術家中還包括作家,他們不僅僅從事科學或藝術創作活 動,進而為真理的探索與進步做出貢獻,並且關心公眾利益、社會價值準則的演 變,因此積極參與有關價值準則的討論,並引述美國社會學家克利斯朵夫.拉什
(Cnristopher Lash)理論,說明知識分子有三種職能與歷史上的三個歷史階段大 致對應:良知的代言人、理性的代言人、想像力的代言人。第一種情況下,知識 分子是道德家,他們以傳統與宗教為依據;這是最古老的知識分子類型。第二種 情況與第一種情況相反,它出現在啟蒙運動時期,此時,科學家成了理想人選。
第三種情況是與後啟蒙主義的浪漫主義運動對應的,其代表是邊緣人、可詛咒的 詩人和藝術家。每一類知識分子的旗幟都與眾不同,它們分別是:真、善、美。
44身為知識分子的謝冰瑩和其他的中國人在這場日本侵華的歷史現場裡,留下文 學作品,屬於第三種「想像力的代言人」。
一九三一年,日本以武力侵佔大陸東北四省之後,凡與謝冰瑩同時留日的中 國學生,無不切齒痛心:
的社團,但它卻是 20 世紀日本中國研究中作為里程碑性質的存在。中國文學研究會是日本第一個 以「中國」為名並明確地宣稱以中國現代文學為研究對象的社團。日本文學研究會以同時代的中 國現代文學為媒介,反抗戰前以日本傳統漢學為代表的體制內中國研究,從而奠定了其在日本中 國現代文學研究史以及中國研究史上的獨特地位。」。參見熊文莉:〈20 世紀日本中國研究的里程 碑——日本中國文學研究會〉(山東社會科學第 3 期,2014 年),頁 93。
43 〔英〕麥道威爾.琳達(Linda McDowell)著,徐苔玲、王志弘譯:《性別、認同與地方:女性 主義地理學概說》,頁 290。
44 〔法〕茨維坦.托多洛夫(Tzvetan Todorov)著;許鈞、侯永勝翻譯:《失卻家園的人:知識份子 政治》(臺北:桂冠出版社,2004 年 4 月),頁 119‐120。
講臺上,掛著一幅「追悼東北死難烈士大會」的大白布標語,禮堂左右兩 邊,擺滿了花圈,掛滿了輓聯……主席站在臺上,以最沉重、悲壯、宏大 的聲音說道:「同學們,今天我們在這裡以最沉痛、最悲哀、最憤慨的心 情,來追悼我們的東北死難烈士,他們是被日本軍閥慘殺死的,因此我們 要誓死為他們復仇,打倒日本帝國主義!」45
謝冰瑩描寫學生主席講到這裡,日本警察立刻飛快地跑上講臺,對學生主席使用 暴力手段「打兩個耳光」,「用手把他拖下臺來」。謝冰瑩與其他人喊著「打倒日 本帝國主義!」接著便一陣槍聲響起,日本警察「向上空開槍示威」,並沒有傷 人。日警暴力與強勢的態度與手段,完全表露在讀者眼前,簡潔明瞭的敘述有如 親眼見證當時混亂的場景。
謝冰瑩隨後被其他中國留學生告知被日警抓去了十位同學,被囑咐:「謝同 學是學生會的幹事,你要特別小心,最好去別的地方躲一躲。」果真日本警察前 來命令謝冰瑩即刻離開東京。謝冰瑩雖心有不甘仍是按照命令返國。回上海前,
謝冰瑩感到忿忿不平:
我們的大好河山,被日本鬼子侵佔,我們難道無動於衷,可以安靜地讀書 嗎?不!決不!回國,一定回國,何況日本警察還口口聲聲地命令我們走
,一想到「驅逐」兩個字,我就覺得太受辱了,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沒有 犯法,我們是堂堂正正的留學生,為什麼要被他們驅逐?46
謝冰瑩反帝抗日的意識越發堅決,她由學生性質的抗議集會,回到上海發展為與 其他文人集體抗日行動,進行文化上的宣揚。
一九三一年謝冰瑩回到上海不久後,就發生簡稱「一二八」的淞滬抗戰。上 海學生界首先發起行動,成立上海大學、中學抗日救國聯合會,學生請願團三次 聲勢浩大的赴京請願,引起巨大反響。上海工商、文教等各界人士也迅速行動起 來,謝冰瑩在中寫道:
這次是蔡廷鍇、蔣光鼐他們領導的十九路軍,和日本軍閥對抗的壯烈戰爭
。……戰火一開,上海市的全體愛國同胞,兜起來組織抗日救國會,連文 人也成立一個「上海著作人抗日救國會」。 47
45 謝冰瑩:〈一個悲壯的追悼會〉,《我在日本》,頁 12。
46 謝冰瑩:〈回國〉《我在日本》,頁 15。
47 謝冰瑩:〈壯烈的「一二八」〉,《我在日本》,頁 18。
謝冰瑩不但參加此會,同時還擔任宣傳工作,白天參加醫院的救護隊,到前去線 救護傷兵,晚上則是擔任《婦女之光》的編輯。當時大陸東北四省失守,全國人 民感到悲憤,文人也成立了「上海著作人抗日救國會」、抗日救國義勇軍、上海 婦女救國大同盟、教育界救國聯合會等抗日團體,以通電、宣言、罷工、募捐、
抵制日貨等各種方式,掀起轟轟烈烈的抗日救國運動。以工人階級為中堅力量的
抵制日貨等各種方式,掀起轟轟烈烈的抗日救國運動。以工人階級為中堅力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