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重身分的近百年生命史—— 謝冰瑩女性主體的建構
第二節 戰火流離的歲月——女英雄的得意與失意 (1927-1948 年)
晚清末年，婦女運動的推動如火如荼，女性身體往往與國族的想像相連結，
因此女性的革命，婦女運動也等同國民運動。革命／婦女成為一類特殊的論述架 構，「性別」被取材成為闡述革命精神的基石，一些與革命相連的人物受到前所 未有的重視及推崇。20革命女性由為備受推崇，成為當時國家進步的象徵符碼，
然而性別的進步不能只停留在口號的呼喊與文宣的傳播，而是要在法律形式上的 實際改革，落實在社會大眾的生活上執行，才能夠達到男女平等，全國人民同心 為國家付出。
民初，中國面臨政治、社會劇烈的轉變，武漢軍校在一九二六年首次公開招 收女性軍校生，這意味著中國第一批女兵的誕生，謝冰瑩也順勢搭上這波熱潮，
女兵的身份為她招來大眾的關注，同時也帶給她諸多麻煩。從《從軍日記》的用 字遣詞可以發現，謝冰瑩在當時帶有強烈的左翼革命色彩，直到一九三○年代加 入左翼作家聯盟達到巔峰，左翼的身分讓她在上海、北平獲得文藝舞臺，同時也 讓她在東京求學，由於跟日本左翼作家的密切交流而為東京警察關注，因拒絕迎 接溥儀訪日而被以「反滿抗日」罪名。由此可見，謝冰瑩的革命形象大約在此時 期確立。本章將分別以「女軍校生兼北伐女兵兼救護隊」、「文藝活動和抗日政治 女犯」、「戰地服務團長兼報刊編輯和戰地記者」討論。
一、 女軍校生兼北伐女兵兼救護隊
一九二○年代是中國近代史上社會、政治劇烈變動的年代。一九二六年，南 方國民革命軍以兩廣為基地，往北進軍，討伐北洋軍閥。國民革命軍北伐行動的 順利，不只象徵南方的黃埔軍人優於北方的北洋軍閥，而且提升「現代軍人」的 地位和角色。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二七年間，南昌、武漢流傳崇拜軍人的新風氣，
加上兩湖的婦女運動喧鬧沸騰，兩股力量合流之下，五四思潮裡「離家」是女性 要求獨立自主的宣言，從私領域出走到公領域，謝冰瑩為擺脫包辦婚姻，正好踏 上武漢軍校招辦女生隊的考試，站到民初中國第一批女兵的位置。
20 柯惠玲：《性別與政治：近代中國革命運動中的婦女》(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論文，
2004 年)，頁 261。
一九二六年，在父兄的支持下，謝冰瑩投考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女生隊，
兩湖學生報名人數過多，武漢軍校見到此情形不願多收錄學生，根據《冰瑩憶往
》對投考軍校的汰選經過：
在長沙投考的人數，共有三千多人，他們本來規定只錄取男生一百名，女 生二十名，後來經全體考生請求增加名額，取了男生二百名，女生五十名
；不料到了武漢要舉行複試，淘汰一百五十名。……如今考取了，嫌我們 湖南人太多，要想法淘汰，真是豈有此理。21
被取消錄取軍校資格的學生群起推舉代表向學校請願，身為代表之一的謝冰瑩竟 被原校校方因此開除。謝冰瑩憤而轉向二哥謝煥文求助，謝煥文建議她更改名字
、籍貫22再考試，謝冰瑩仍舊順利錄取，踏上她的從軍之路。
一九二七年二月開學，謝冰瑩正式加入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女生隊，軍校的衣 著規範，女學生換上和男學生相同樣式的衣服——灰色棉布衣、軍帽、腳踩橡膠 皮底鞋、打綁腿，甚至男性長官告誡她們最好把頭髮都剪得和男學生一樣短23，
。軍校上課的內容，包含學科和術科兩種，學科包括政治、軍事、經濟、社會科 學、三民主義、建國方略、建國大綱、陣中勤務令、射擊規範等；術科則是根據 步兵操點上的軍事基本知識，由連、排長帶領進行基本訓練。每天三操（早操之 外，上下午各一次軍事操練）、兩講（政治及軍事課程），每週六打靶、下午擦槍
、打掃；週日則是作街頭宣傳工作，內容包括演講、貼標語、發傳單、演活報劇 等，是訓練也是實習。24軍事學校將人的一切作息、外觀、思想全都納入整齊劃 一的排序，列入軍事系統的管理之下。
一九二七年與十九位女同學獲選為第一批出發鄂西之救護隊，隨軍北伐，參 與汀泗橋、新堤、廣濟之役。謝冰瑩被長官調派支援救護隊，雖說原因是因為傷 兵太多，後方男性的支援不足，然而其實如呂芳上所說的「暴力下的戰爭，女生 從事最多的是政工、後勤、救護、調查和文宣，而不是衝鋒陷陣的軍事行動」
，即使謝冰瑩吶喊「我這時真要挺身上前線了！真要赴流血犧牲的戰場去了！然
21 在本書第 57 頁，謝冰瑩另有記錄當時女性考試軍校的情況，她寫道：「第一次在長沙招生，錄 取了二百五十人，女生佔了三分之一，可惜到了武漢，又經過覆試，把我們淘汰成女生只剩二十 多名。在整個女生隊中，全國二十二行省都有女生來投考，連蒙古、新疆、察哈爾都有女生，有 母女同時入伍的，有嬌滴滴的小姐兵，也有裹過小腳的太太兵。」這段可以想見當時女性從軍與 參與革命之盛況。參見謝冰瑩：〈投考軍校的回憶〉，《冰瑩憶往》，頁 27。
22 謝冰瑩的二哥建議她把名字從「鳴岡」換成她投稿時用的筆名「冰瑩」，然後籍貫也從湖南改 成北平，因為二哥認為北方來的考生，學識程度比南方的學生低，因為他們受到北方軍閥的壓迫
，不敢看三民主義。參見謝冰瑩：〈投考軍校的回憶〉，《冰瑩憶往》，頁 28。
23 艾以、曹度主編：《謝冰瑩文集(上)》(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73。
24 呂芳上：〈「好女要當兵」〉，《民國史論》(臺北：商務出版社，2013 年 12 月)，頁 453。
而為了要救護他們的受傷者，我只得暫時藏起我的熱情，很細心地去作間接殺敵 的工作，——因為救一同志，即殺一敵人。」25到前線後，並不如謝冰瑩想像能 夠持槍殺敵，轉派到救護隊的她轉念一想，救活一個士兵和殺死一個敵人是一樣 的意義，都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國家民族。
北伐結束回到武昌，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張發奎宣布接收中央獨立師
，解散武漢軍校，男女生各獲軍校第六期的畢業證書和五元國庫券的遣散費。當 時解散的原因是「為了有少數搗亂分子在裏面作怪，上面有命令要解散你們；從 明天起，各人回到自己的家裏去，暫時忍受一點苦痛；現在每人發十元錢的遣散 費，趕快拿去做衣服，軍裝不能穿了！」26自從國民黨實行聯俄容共後，共產黨 趁機擴張自己的勢力，造成兩黨之間的關係緊密卻緊張。蔣中正在北伐途中，實 行「清黨」，下令以武力清除共產黨員，史稱寧漢分裂，「紅色的魔掌擾亂了整個 中國社會的安寧，滾滾的紅流，開始由城市氾濫到鄉村，又從鄉村氾濫到城市。
」27。在當時瀰漫崇尚軍人、婦女運動追求自由的風氣，謝冰瑩順勢搭上這股熱 潮，北伐的結束、武漢軍事分校的解散其實是國共協商失敗的結果，失去女兵身 分的謝冰瑩，除了失落外還有回家面對逼婚的壓力。北伐革命經驗帶給謝冰瑩帶 給她的影響甚鉅，張堂錡在〈民國女兵謝冰瑩的國民革命經驗及其意義〉歸納謝 冰瑩參與北伐代表的歷史意義有二點：
（一）這是第一批現代軍事體制訓練下的正規女兵，以救護隊和宣傳為主 要任務，和在戰場上與敵軍正面決戰的部隊軍人不同，但卻同樣扮演著救 國愛國的重要腳色。（二）體現民國體制下，男女平等，全民參與的民主 共和特性。28
雖然武漢軍事分校女生隊的出現如曇花一現，這也彰顯在當時的國民革命、婦女 運動的發展到達炙熱的高度，而能夠在特定的歷史情境下開始出現「女兵」的產 物，同時也顯示當時的政治、社會情勢需要全民的力量共同維護，這是需要大量 的勞力，而婦女們也就在此時投入公共領域。
一九九○年十二月，謝冰瑩自美返臺參加文藝協會等頒獎及歡迎茶會後，參 觀鳳山陸軍軍官學校，當時胡家麒校長影印謝冰瑩在黃埔軍校武漢分校第六期女 生隊之畢業證書相贈，謝冰瑩表示自己若能再重新選擇一次，仍然會選擇當女兵
25 謝冰瑩：〈從軍日記〉，《從軍日記》，頁 3。
26 謝冰瑩：〈解散的前夜〉，《女兵自傳》，頁 92。
27 謝冰瑩：〈放步哨〉，《女兵自傳》，頁 372。
28 張堂錡：〈民國女兵謝冰瑩的國民革命經驗及其意義〉，《民國文學與文化研究》第一輯，2015 年 12 月，頁 70‐74。
。「女兵」的頭銜，謝冰瑩似乎很是珍視，因為這是她個人生命裡獨特的經驗。
二、文藝活動和抗日政治女犯
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七這十年間，表面上是國民政府成功地把持政權。但一九 二七年的清黨事件使共產黨作家從此努力在文學方面獲取領導地位。民初的中國 社會處於面臨內憂外患的混亂，上海是為通商貿易城市，城市高度發展，資訊流 通更為快速，對國際政治的敏感度相較其他城市為高。在上海的作家有感於中國 在國際局勢上處於弱勢，紛紛選擇走向左翼的社會改革道路，齊聲發表文章引起 大眾的關注。
一九三○年三月二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大會在上海的中華藝術大學舉 行。馮乃超、華漢、郁達夫、田漢、沈端先、潘漢年、周全平、洪靈菲、錢杏邨
、魯迅、蔣光慈、柔石、林伯渠等五十餘人與會。在成立大會上，魯迅發表了《
對於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29，提出「我們應當造出大群的新戰士」作為戰略任 務。成立大會專門建立了「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會」，以進行馬克思主義文 藝理論的翻譯和闡釋，並確立馬克思主義的藝術理論及批評理論。左聯勢力主要 是「語絲」魯迅、文學研究會「小說月報」茅盾等人停止混亂的內鬥，矛頭一致
對於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29，提出「我們應當造出大群的新戰士」作為戰略任 務。成立大會專門建立了「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會」，以進行馬克思主義文 藝理論的翻譯和闡釋，並確立馬克思主義的藝術理論及批評理論。左聯勢力主要 是「語絲」魯迅、文學研究會「小說月報」茅盾等人停止混亂的內鬥，矛頭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