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海為家——從兩岸、亞洲 走遍世界各地
第一節 美好的故鄉——大陸 (1906-1948 年)
圖 4、謝冰瑩大陸旅遊圖8
一九四八年遷臺以前，謝冰瑩都在大陸各地活動，其中以湖南、上海、福建
、廈門、漢口、北平等地旅行。一九三五年第二次到日本求學期間，謝冰瑩和師 長同學們到東京郊外遊玩。稱呼此時期為「美好家園」，是因為謝冰瑩還在祖國 大陸的土地上，這時期的她，除了對侵略中國的日本略有偏見外，在大陸各地的 旅遊皆帶有濃厚的個人情感，描寫也多為山水風景，謝冰瑩曾自言：
8 地圖來源：Google Map，當中路線圖由筆者所繪。在此須特別說明圖中謝冰瑩路線經過的城市
，不全都有被寫入她的旅行散文中，但由於謝冰瑩在大陸時期經常來往移動，長期的移動是連續 性，故將點與點之間相連，由此看出謝冰瑩在大陸時期移動的連續性。因此以下列點說明：① 1927 年謝冰瑩離開湖南家鄉到湖北參加北伐。②1928 年謝冰瑩北伐結束後回到湖南。③謝冰瑩從 湖南到上海藝術大學就讀。④1929 年謝冰瑩由於上海藝術大學關閉轉而到北平女子師範大學就讀
。⑤1930 年謝冰瑩從北平到東京早稻田大學就讀文學院。⑥1931 年謝冰瑩由於參與抗日集會被遣 返回大陸轉到福建廈門中學教書。⑦1934 年謝冰瑩第二次從福建到東京早稻田大學就讀。⑧1936 年謝冰瑩被東京監獄逮捕坐牢三星期後在友人幫助下回到上海。⑨1938 年謝冰瑩參與抗戰並組織 戰地服務團。⑩1938 年謝冰瑩抗戰結束後到重慶繼續從事抗戰相關服務。⑪謝冰瑩從重慶到西安
。⑫謝冰瑩從西安到成都。⑬謝冰瑩從成都到湖北漢口。⑭謝冰瑩從湖北漢口到北平。⑮1948 年，謝冰瑩從北平隨國民政府來臺。
我的性情好動，生平喜歡旅行，青年時代曾有周遊世界的幻想，如今知道 這是經濟力量不能達到的事情；但願打回大陸之後，周遊全國的名山大川
，學徐霞客、老殘他們的榜樣，寄情於山水之間。9
謝冰瑩以徐霞客、老殘為效法的對象，在她的旅行文本所展現的是快意豪邁的情 態，與一般女性展現的陰柔之美有所不同。謝冰瑩的旅行文本往往表現鮮明個人 意識，延續其女兵經驗淬鍊出的積極揚昂，因此讀來往往和其他女作家較為優雅 溫和的筆觸有著極大的不同。
以下就分為：「長沙、藍田：小時候的湖南老家閩西」、「廈門：教師生涯的 福建風景上海」、「香港：國境的邊界」、「日本：監獄外的風景」探討。
一、長沙、藍田：小時候的湖南老家
謝冰瑩出身於湖南，是為湖南新化人。在她的自傳性作品中，特別是旅行文 本中，不斷出現她描寫幼時成長的長沙，將對長沙的情懷一次又一次浮現在不同 的時空裡。對於長沙的情感，在謝冰瑩的筆墨下呈現出複雜的情感變化，對小時 候在長沙的兒時趣事回味無窮，然而長沙也曾經是絆住她的地方，因為母親的傳 統觀念，謝冰瑩必須苦苦哀求才能夠求學念書、歷經四次逃家也無法擺脫違背父 母安排的婚約，然而這些快樂和痛苦的回憶都隨著在長沙的親人離去而永遠封存 在謝冰瑩的心裡。
長沙在謝冰瑩的文本中，最是別於其他地方特殊意義的「地方」，藉《地方
：記憶、想像與認同》引述段義孚的觀點：「段義孚認為，透過人類的感知和經 驗，我們得以透過地方來認識世界。段義孚闡述『地方之愛』一詞，指涉了『人 與地方的情感聯繫』。這種聯繫，這種依附感，乃是地方做為「關照場域」（field of care）觀點的基礎。」10空間變成地方，經過人對於該地的感知和生活經驗，產 生對地方的聯繫和依附感後，陌生的空間也就成了地方。長沙是謝冰瑩成長的地 方，兒時生活在她的作品中顯露出的都是愉快的，無論是爬樹、捉魚、和其他孩 子嬉戲遊玩，或者和背詩給父親聽兩人親暱的互動，兒童對地方的認同感是透過 身體的感知，因為兒童本身對於空間感的認知還不發展完全。即便幼時的生活隨 著時間流逝而去，對長沙的愉快記憶，不論在哪個時空裡，它都可能透過感官的 記憶而隨時再現，適時地撫慰和療癒謝冰瑩。
9 謝冰瑩：〈寫作所遭遇的困難〉，《我的回憶》(臺北：三民書局，1971 年 2 月)，頁 14。
10 〔美〕蒂姆．克雷斯韋爾 (Tim Cresswell)著；王志弘、徐苔玲譯：〈地方的系譜〉，《地方：記憶
、想像與認同》(臺北：群學出版社，2006 年 3 月)，頁 35。
在生命漫長的旅途上，許多的地方風景在我們的心靈知覺（psychic awareness
）進進出出11，因此人必定是選擇性地記憶某地何處，最重要的是將地方個人化
，謝冰瑩對愛晚亭的喜愛，她曾在〈愛晚亭〉寫：「凡是到過長沙的，誰不知道 有做嶽麓山？遊過嶽麓山的，誰不記得愛晚亭呢？」12愛晚亭四季的景象，也被 謝冰瑩深刻地記著，在她中晚年後《愛晚亭》中難得有大篇幅的描述：
不論春夏秋冬，你有四時不同的姿色：春天，你像一個含苞待放的蓓蕾，
你像初出湖水的荷渠，你像一個娉婷的少女，你脈脈含情，滿身都披著嫩 綠，使人一見到你，便感到一種青春的活力在跳動，青春的熱血在奔流；
夏天，你像一朵絢爛地開放的玫瑰，濃蔭這住了陽光，你不再是含羞答答 的少女，而是熱情如荼的姑娘。在城市裡受炎熱煎熬的人們，誰也希望整 天躺在你的懷抱，接受你微風的撫摸，溫情的安慰；秋天，你更嫵媚了，
並不因秋風蕭索而使你消瘦，使你憔悴；相反地，秋高氣爽，你更顯得瀟 洒風流，孤高雅潔。這時候有不少雅人詞客在明月皎潔的深夜，倚在你的 身邊，聽你綿綿的絮語，細敘著秋葉的幽情；尤其最美的是絢爛的紅葉，
點綴在翠綠重疊的樹叢裡，是那麼鮮豔奪目，令人陶醉；冬天你更美麗了
，白皚皚的雪，把整個嶽麓山點綴成純銀的世界，青楓峽裡滿眼都是玉葉 瓊枝，雪花飄舞。溪水並不因為寒冷而結凍，它還是那麼日夜不停地奔流 向湘江。13
身體的感官對外界感知，將愛晚亭的四季變化透過具有女性形象的詞彙，形容愛 晚亭給謝冰瑩帶來她「個人」的觸覺和視覺的感受，藉由女性的形象如少女、姑 娘來形容愛晚亭，無法推斷是否因為謝冰瑩自己曾在愛晚亭度過青年階段，因此 也將自己隱喻在愛晚亭的季節裡，但可以確定的是，愛晚亭在她的心中，就像一 個人的存在那樣地具體。四季的變化是透過皮膚來接觸，這段話中充滿觸覺與視 覺的比喻，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在〈談觸覺〉裡說：「語言中充滿了 觸覺的比喻。我們稱情感為（feelings），我們深受『感動』（touched）。」14因為皮 膚的接觸而產生情感，進而感動，系統的感官連結加深了謝冰瑩對愛晚亭的記憶
，於是變成她的筆下永遠懷念的地方。
藍田謝冰瑩自北伐結束後，從武昌返鄉，在〈歸來〉中寫道「到藍田那晚，
11 〔美〕克蕾兒．馬克斯(Clare Cooper Marcus)著、徐詩思譯：《家屋．自我的一面鏡子》(臺北：
張老師文化出版社，2000 年 10 月)，頁 19。
12 謝冰瑩：〈愛晚亭〉，《愛晚亭》(臺北：三民書局，1969 年 9 月)，頁 47。
13 謝冰瑩：〈愛晚亭〉，《愛晚亭》，頁 49‐50。
14 〔美〕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著、莊安祺譯：《感官之旅——感知的詩學》(臺北：時報 文化出版社，2007 年 5 月)，頁 86。
恰恰是四更的時候，當我叫開裕通恆的大門時，他們都疑心是我的幽靈歸來了，
絕不相信我還活在人間。」藍田在謝冰瑩的筆下，並無太多的景物著墨，北伐時 期的謝冰瑩年輕氣盛，傾注全部的心思，放在她個人與民族的革命事業上，但是 在北伐結束後回到長沙前，穿過裕通恆大門，回到她念軍校前逃離的「家」，藍 田的意義有如隔開兩個世界——有母親的世界和沒有母親的世界，藍田對謝冰瑩 來說是個空間的邊界，通過它就能夠到另一個空間。
藍田也無非只有北伐結束後卸甲歸家的回憶，謝冰瑩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到 船的場景，就是謝冰瑩的姨媽帶她去藍田看划龍船，謝冰瑩寫道：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船，原來世界上還有一個這樣可愛的玩藝兒，能夠 在水上走路，於是小小的腦海裡開始幻想：將來一定有那麼一天，我要自 己做一隻船，到處去玩；雖然不能實現自己造船，卻真的走了不少路，遊 歷了不少地方。15
「船」這項交通運輸的媒介，在彼得．艾迪的著作《移動》中稱之為中介者（
mediator），船作為謝冰瑩移動時藉助的載體，物體的移動都必須以某種方式運送
。無論是在抗戰跟隨軍隊移防、抑或是從東京逃回上海，又或者從臺灣到菲律賓 迎接華僑，老年到美國也是搭「復興輪」，船作為幫助謝冰瑩到達他方的媒介。
在藍田賞船的記憶，在謝冰瑩搭船時回想起來，總結自己的旅程都和船的緊密關 係，幼時賞船好比成年後搭船的隱喻。
二、閩西、廈門：教師生涯的福建風景
一九三一年謝冰瑩自日本返回大陸後，有一段時間在福建的閩西、廈門擔任 學校女教師，教授國文、音樂。謝冰瑩曾由龍溪步行到龍岩這一段路途中，雖然 並無多加描述這段風景的文本，但她說：「我的心裏充滿了愉快，我對大自然發 生了熱烈的情感，我願意永遠做一個無休止的旅行家週遊世界，賞盡一切美麗的 風景。」16閩西美麗的風景讓她產生想要周遊世界的想法，在謝冰瑩未抵達之前 閩西還是個陌生的地方，然而因為遇到和謝冰瑩有追求男女平等共同理念的平權 女校校長，謝冰瑩留在閩西教書。
在閩西的平權女校教音樂，謝冰瑩寫到她教導學生吟唱自己年幼時最愛的一 首歌：「雲霞燦爛如堆錦，桃李兼紅杏。好鳥啼時花滿枝，花開來報春消息；春
15 謝冰瑩：〈自序〉，《馬來亞遊記(上)》(臺北：海潮音月刊社，1961 年 1 月)，頁 1。
16 謝冰瑩：〈跛子校長〉，《女兵自傳》，頁 2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