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困坐圍城——不安的家國、戰場和牢獄
第三節 從上海到漢口—真正的「女兵」 (1937-1938 年)
(1937-1938 年)
圖 3、謝冰瑩抗戰路線圖70
近代史中,最早出現女兵的紀錄在一五六○年至一六五○年之間,當時英國 人開始創辦醫院,在醫院工作的就是女兵。二十世紀初,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
英國就開始徵召婦女參加皇家空軍,同時建立了皇家預備役兵團和女子汽車運輸 軍團,人數達到十萬之多,美國早在一八六一年的南北戰爭期間,兩次的世界大 戰,以及越戰、韓戰也都有女性的參與。俄國、德國和法國,也有很多女性在戰 地醫院和護理列車上服務。71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由於戰爭規模、範圍擴大
,動員的人力更多,女性軍人加入軍隊的人數也達到高峰。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軍發動九一八事變,佔領整個中國東北地區。一 九三二年三月一日,日本帝國參謀本部及關東軍在東北建立一新政權,名為「滿 洲國」。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蘆溝橋事變爆發,不久後華北淪陷,中日遂全面開 戰,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日本想再仿效一九三七年的「一二八事變」,在上 海地區滋事,挑起淞滬之戰,華東地區的作戰自此展開。72當時從日本逃回長沙 休養的謝冰瑩,日本對中國領土的侵略以及對自己先前羞辱的經驗,立刻主動組
70 地圖來源:Google Map,當中路線圖由筆者所繪。
71 〔俄〕絲維拉娜.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著、呂思寧譯:《戰爭沒有女人的臉》,頁 37‐
38。
72 國防部史政編譯局:《抗日戰史‧第四冊華東地區作戰》(臺北:國防部印製廠,1987 年 7 月),
頁 1。
織戰地服務團上前線幫助國軍作戰。
戰爭期間,軍隊都有女性的存在,因為發生大規模的戰爭,需要有人替換某 些男性的工作,使她們能被派赴沙場作戰,或是在戰場上需要女性做些醫療救護 的工作,因此在這種特殊時期,軍中女性的數量自然很多,只是在承平時期女性 則又退出軍隊重返家庭。73男性軍人作戰與女性軍人執行醫療救護,這兩者的差 異暗示了,這並不是職業本身的特質,要求和男性或女性有關的屬性或技能相符
,反而是誰從事某項工作,取決於這項工作的在社會上如何被建構、被評價,以 及伴隨而來的報酬。相對於女性,軍隊會成為敵對性的環境,並不是軍事組織的 特性所致,而是長久以來軍隊主要是由男性成員把持,形成的陽剛文化為社會所 接受,因此女性進入軍隊,時常被懷疑她的實際作戰能力,或因此被差遣做作戰 以外的任務。然而從抗戰時期的文本中發現,謝冰瑩在戰地服務團中的表現遠較 北伐時期更為主動積極,其原因在於謝冰瑩體認到民族的戰爭,是需要全國人民 總動員,加上她本身在這個時期沒有正規軍人的身分,組織戰地服務團是謝冰瑩 延續國民革命時期,婦女運動由一人帶動全體的精神,將女性從私領域(家)投 入公領域(戰場),付出女性的勞動力。
謝冰瑩在抗戰期間,帶領戰地服務團跟隨吳奇偉率領的第四軍,在上海蘇州 之間移防,藉由國防部史政編譯局撰寫的《抗日戰史》,關於華東地區的作戰路 線,記錄國軍和日軍的攻防戰,對照《抗戰日記》裡戰地服務團跟隨軍隊移防的 過程中,謝冰瑩書寫關於在戰場的空間。謝冰瑩透過軍隊的移防而認識那個空間
,在戰場的空間裡留下她執行戰地服務團任務的記憶,因此她對空間的意義產生 於,紀錄發生在大歷史下的事件,對戰場空間的認同基本上是建立於戰爭發生的 位置是在她認同的「祖國」土地上。戰場的空間在歷史紀錄裡就承載集體的記憶
,許多祖國的認同感來自於某個範圍的土地,在那個範圍的土地上透過特定群體 的人類發生具有歷史性的長久活動,形成他們有別於其他群體的文化區(culture area),擁有共同的語言、相近的習俗。當發生民族間的戰爭,群體裡的個體有必 要為捍衛自己的領土奮戰,戰爭是有別於日常的日常,前者日常是指和平時期的 生活,後者的日常是指戰爭的發生通常不是幾天就會結束,而是持續一段時日,
成為戰時時期的日常。
正是因為戰場具有非日常的日常之特殊性,因而在個人或集體記憶裡也是個 別具意義的「地方」。本節依據《抗戰日記》將謝冰瑩參與抗戰中的時間與空間
,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一九三七年九月十四日到九月十八日,準備前往上海 嘉定前,途中經過南京、常州;第二、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九日到十一月三十日,
73 石之瑜編、沈明室著:《女性與軍隊》(臺北:揚智出版社,2003 年 8 月),頁 59。
離開上海、嘉定回到漢口後,這段期間正是謝冰瑩參與抗戰的重要戰役——松滬 會戰。第三、一九三八年三月以後,謝冰瑩到徐州擔任李宗仁第五戰區司令部秘 書,以及八月後帶領重慶傅女戰地服務團再上前線、一九三九到宜昌為九十四軍 作講演,並組辦救護人員訓練班,然而這部分因謝冰瑩沒有留下太多紀錄,僅《
抗戰日記》分類在「下集.第五戰區巡禮」的二十六篇文章裡。分析謝冰瑩關於 性別、身分、空間的移動性,以及在她記錄在大歷史下發生的、更貼近群眾的戰 場記憶。
一、長沙到上海:自願組織戰地服務團
一九三七年抗戰爆發後,謝冰瑩決定前往長沙親赴前線,隨即於《長沙報》
登報號召、組織湖南戰地服務團,並且擔任團長。謝冰瑩將紀錄參與抗戰的文章 收入在《抗戰日記》。《抗戰日記》從〈戰地中秋〉到〈「我們在前線再見吧!」〉
,謝冰瑩總共在上海與蘇州間往返三次,在上海嘉定、石崗、外崗等地。一九三 八年四月後,謝冰瑩則輾轉到第五戰區擔任戰地女記者。
(一)前往羅店:整頓戰服團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發動蘆溝橋事變,侵略中國,終日因此陷入八年 的長期對峙,根據統計,在八年抗戰期間,全中國軍民死亡人數為九百萬人左右
,受傷人數則將近千萬74,因此救護工作所需要的人力大為擴增。中國自民國初 年便歷經多次戰爭,陸軍的各種兵科中,雖然有「護理科」訓練所為的「看護兵
」,但看護兵在醫院中的職位,僅相當於傳令兵的角色,專業的醫護人員匱缺、
軍醫制度不足,需要大量醫護人力的戰場,也需要仰賴婦女組織團體協助救護工 作,而早在一九二六年,謝冰瑩在北伐過程中就有擔任「看護兵」的經驗,也因 此謝冰瑩在抗戰中選擇組織戰地服務團支援戰場,並不使人意外,相對地,正是 因為戰場的人力需求,而使得她透過服務團團長的職務得以再度進入「戰場」這 個特殊空間。
謝冰瑩帶著一批年輕的女性,她們的組成大多是學生、教師或者是醫護人員
,以職業水平而論,這群成員大部分屬於社會上的知識階層。謝冰瑩和團員「早 晨八點半抵岳州,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一塊橫掛在車站上的標語!歡送衛國殺 敵的英勇戰士。」75前往戰場時經過蒲圻、咸寧、土地堂,十年前北伐的場景和
74 周春燕:〈婦女與抗戰時期的戰地救護〉(《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第 24 期,2014 年 12 月),
頁 134。
75 謝冰瑩:〈重上征途〉,《抗戰日記》(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8 年 11 月),頁 8。
氣氛又召喚回來,對於軍隊移防的奔波和勞累,謝冰瑩並不陌生,只是抗戰時期
,謝冰瑩跟隨的第四軍,即將前往的戰地空間是上海嘉定。
此時的戰場的空間轉換到了上海,但謝冰瑩記憶中在北伐時期體會過戎馬倥 傯的氛圍又回來,她說「我高舉著鮮紅的團旗,走在隊伍前面,我們十七個人,
大聲唱著義勇軍進行曲。……整個長沙城都被我們這些女兵哄動了。」76北伐時 期,由於婦女運動氛圍正為熾熱,謝冰瑩始終沒有忘懷自己當年以女兵現身在鄂 西的征途上,鄉里父老看她的眼光,在追求女性進步的時代,女兵的位階似乎是 高於女性,「兵」的規訓過程,使得女性在轉變上得以拋棄過去在父權社會裡女 性生理的限制。謝冰瑩在此時仍然享受群眾投以的目光,以女兵形象再度現身的 她,確實是多數女性裡的特殊案例,其實此時的謝冰瑩在號召婦女組織戰地服務 團的意義,已不僅只在於「(女)兵」的特殊性,而是她已經是以知識女性號召 其他女性,以領導階層組織服務團支援戰場。從(女)兵到(女)團長,垂直社 會性的移動使得她在戰場上的表現獲得更多的可能。
(二)重返戰場之路
歷史上著名的戰役——松滬會戰,起訖時間為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到十一 月二十六日。根據《抗日戰史.第四冊.華東地區作戰》,距離謝冰瑩九月十四 日始赴前線,松滬會戰的狀況:
敵上海派遣軍司令部為盡速南旋,壓迫我軍於黃浦江地障包圍殲滅之目的
,自九月十五日起,以第十一(在北)、第三師團並列,分沿寶(山)羅
(店)、寶(山)劉(家行)公路,向嘉定、南翔攻擊前進。瀏河鎮及蘊 藻浜以南方面,則僅行佯動,以資拘束、牽制。因之,我第十五集團軍之 右翼軍及中央軍,遂首當其衝。自十五日拂曉起,戰況激烈,折損重大,
幸我後續部隊陸續到達,以及將士用命,終使戰局穩定。77
謝冰瑩所組的湖南戰地服務團是跟隨吳奇偉的第四軍隊,旗下分有五十九師和九 十師,又當時吳奇偉的第四軍又分在陳誠率領的第十五集軍團。據《抗日戰史》
記載戰況激烈,日軍步步進逼。戰場上勞力需求的緊迫,對照謝冰瑩上戰場時間 的匆促,謝冰瑩在〈重上征途〉裡寫:「坐洋車我嫌太慢,就三步跨做一步地走 回儲英源。……軍隊生活有時在一點鐘之內,就有許多變化。」78前往戰地,謝
記載戰況激烈,日軍步步進逼。戰場上勞力需求的緊迫,對照謝冰瑩上戰場時間 的匆促,謝冰瑩在〈重上征途〉裡寫:「坐洋車我嫌太慢,就三步跨做一步地走 回儲英源。……軍隊生活有時在一點鐘之內,就有許多變化。」78前往戰地,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