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品茶之境——內外之境界
第二節 內在之境——飲茶功效及情境
中國為茶之原鄉,茶飲亦被稱為國飲,眾所周知,茶具有諸般功效,以茶入 藥也史有所載,品茗除為人生雅事外,既是食療也是藥療,對於茗茶品飲之茶效,
歷代茶書中多有載記,明代茶家所著之茶書眾多,所載錄之茶效亦多不勝數,以 下就屠隆〈茶箋〉所述之茶效,並歷代茶家對飲茶茶效之經驗與見解,自對身體 之滋養、對內在心靈之提升,以及對情境之追求三方面一一論述。
一、對身體之滋養
關於茶效,歷來說法評價均頗正面,唐代陸羽《茶經》載道:
20 吳智和,〈明代的茶人集團〉,(台北:財團法人中華飲食文化基金會, 1999 年 10 月,黃清連主 編,《茶酒文化》),頁 192。
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若熱渴、凝悶、腦疼、目 澀、四肢乏、百節不舒,聊四五啜,與醍醐、甘露抗衡也。21
陸羽提出茶雖性寒,但能對「熱渴、凝悶、腦疼、目澀、四肢乏、百節不舒」等 症狀有所助用,多加飲啜,勝似醍醐、甘露;唐人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 亦即俗稱之〈七碗茶歌〉:「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 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喫 不得也,惟覺兩腋習習輕風生。」22則對茶潤喉解悶,發汗舒心,使人心神暢快之 優點多有美言;明初朱權《茶譜》亦言:「食之能利大腸,去積熱,化痰下氣,醒 睡,解酒,消食,除煩去膩,助興爽神。」23提及飲茶能有助消化、去油解膩、解 暑去熱、化痰生津、消睏助醒、解酒醒神等功效;南宋《古今事文類聚》則載錄 蘇軾〈茶說〉中提及茶效之說法,與陸羽極為正面之評價有所不同:
除煩去膩,世固不可以無茶。然暗中損人,殆為不少。昔人云:「自茗飲盛 後,人多患氣不復患黃,雖損益相半,而消陽助陰,益不償損也。」吾有 一法,常自珍之。每食已,輒以濃茶潄口,煩膩既去,而脾胃不知。凡肉 之在齒間,得茶潄滌之,乃盡消縮不覺脫去,不煩刺挑也。而齒性便苦,
緣此漸堅密,蠧毒自已。然率用中下茶,其上茶自不常有,間數日一啜,
亦不為害也。此大是有理,而人罕知,是故詳述。24
文中對於飲茶之道另有自身見解,認為茶固然有去煩解膩之功效,但畢竟性寒,
飲多損陽助陰,於人不利,故主張飲茶需有節制,日常所飲之中下等濃茶,用以 漱口去除煩膩或齒間異物殘渣即可,如此既不損傷脾胃,又能藉茶固齒,去除齒 蠹之疾;上佳好茶本難取得,間隔數日偶一品啜,飲啜有節,方能得其利而不貽 其害。至明初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之《茶譜》承繼前人所述諸說,對於茶效 所載文字可分為前半部採錄《本草拾遺》,言道:「人飲真茶,能止渴、消食、除 痰、少睡,利水道,明目、益思,除煩去膩。」25載記飲茶具有生津止渴、消化積 食、去痰醒神、排水去濕、護眼明目、提神醒腦、有助思考等諸般效用;後半部
21 唐.陸羽,《茶經》(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5。
22 唐.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清.愛新覺羅玄燁
《御定全唐詩》,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三百八十八,頁 4。
23 明.朱權,《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182。
24 南宋.祝穆,《古今事文類聚》續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 庫全書》本),卷十二,頁 29。
25 明.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 梅、增勤編,《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188。
則採記蘇軾〈茶說〉論述,於文字間略作修改:
人固不可一日無茶,然或有忌而不飲,每食已,輒以濃茶漱口,煩膩既去 而脾胃清適。凡肉之在齒間者,得茶漱滌之,乃盡消縮,不覺脫去,不煩 刺挑也。而齒性便苦,緣此漸堅密,蠹毒自已矣。然率用中下茶。26
此說承襲蘇軾所言,亦以漱吐濃茶作為保健之法;而明代高濂所作之《遵生八牋》
中所載文字亦與《茶譜》幾近相同:「人飲真茶,能止渴,消食,除痰……而齒性 便苦,緣此漸堅密,蠹毒自已矣。然率用中茶。」27,僅些微更動,例如「中下茶」
變為「中茶」;屠隆〈茶箋〉關於茶效28一則,亦與高濂最為相同,應為抄錄:
人飲真茶,能止渴、消食、除痰、少睡,利水道,明目、益思,除煩去膩。
人固不可一日無茶,然或有忌而不飲,每食已,輒以濃茶漱口,煩膩既去 而脾胃自清。凡肉之在齒間者,得茶滌之,乃盡消縮,不覺脫去,不煩刺 挑也。而齒性便苦,緣此漸堅密,蠹毒自已矣。然率用中下茶。29
其文所述與《茶譜》、《遵生八牋》如出一轍,繼承痕跡十分明顯。而明代茶家許 次紓《茶疏》對於茶效亦有論述:
茶宜常飲,不宜多飲。常飲則心肺清涼,煩郁頓釋。多飲則微傷脾腎,或 泄或寒。蓋脾土原潤,腎又水鄉,宜燥宜溫,多或非利也。古人飲水飲湯,
后人始易以茶,即飲湯之意。但令色香味備,意已獨至,何必過多,反失 清洌乎。且茶葉過多,亦損脾腎,與過飲同病。俗人知戒多飲,而不知慎 多費,余故備論之。30
26 明.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 梅、增勤編,《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188。
27 明.高濂《遵生八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十一,頁 13-14:「人飲真茶,能止渴,消食,除痰,少睡,利水道,明目,益思,除煩去膩,
人固不可一日無茶,然或有忌而不飲,每食已,輙以濃茶漱口,煩膩既去,而脾胃不損。凡肉之在 齒間者,得茶漱滌之,乃盡消縮,不覺脱去,不煩刺挑也。而齒性便苦,緣此漸堅密,蠧毒自已矣。
然率用中茶。」與《茶譜》對照,僅「脾胃清適」改為「脾胃自適」、「用中下茶」改為「用中茶」;
與屠隆〈茶箋〉對照,僅「得茶漱滌之」改為「得茶滌之」、「用中茶」改為「用中下茶」,差距極 微小。
28 茶效一則,於明陳眉公訂正秘笈本之《考槃餘事》卷四、民國美術叢書本之屠隆〈茶箋〉等版 本中仍有條目及原文;日本學者布目潮渢所整理之明代喻政《中國茶書全集》所留存之屠隆《茶說》
則刪去此條,此條目基本上抄錄前人明代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之《茶譜》、高濂《遵生八牋》,
或許是後人(如喻政)另行編輯時,篩去此條目之因。
29 明.屠隆〈茶箋〉(台北:台灣大學,1606 年,《考槃餘事》尚白齋鐫陳眉公訂正秘笈本),卷四,
頁 25。
30 明.許次紓,《茶疏》(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263。
許氏提及茶宜少量常飲,但不宜大量多飲,常飲能清心潤肺,使煩憂消釋,心懷 舒暢,但多飲則不利脾胃,易致虛寒,實有損礙,品茗意在觀色、聞香、嚐味,
宜於細細品啜,重在領略其美,茶葉量亦不宜多,濃茶傷及脾胃,不亞於過飲;
李時珍《本草綱目》雖多言茶效之利:「主治瘻瘡、利小便、去痰熱、止渴,令人 少睡有力……清頭目,治中風昏憒、多睡不醒。」31,但亦提及個人體質不同,需 視而飲之:「若虚寒及血弱之人,飲之既久,則脾胃惡寒,元氣暗損」32飲不得法,
亦是傷身害體。
而從今日醫學保健之角度對照前人對飲茶功效之說法,古人基於經驗積累之 所得亦多有可證,例如多飲茶者傷胃;茶葉實際上含有微量的氟化合物,故長期 飲茶或臨睡前以濃茶漱口,確實可以有效預防蛀牙;而茶葉亦含鞣質,或稱單寧,
遇蛋白質則有沉澱作用,故肉末卡於齒縫間,若以濃茶灌漱口腔,確實可使肉絲 收縮,不必用牙籤刺挑亦可清除,均與前人所述相同;但亦有不同者,近代研究 飲茶,均不建議於飯前及飯後飲茶,因茶葉中之鞣質,遇蛋白質易生沉澱物,對 腸胃產生負擔,反而不利消化。
綜合上述所言,歷來茶家對於飲茶茶效之損益,見解並不偏頗,飲茶有度,
一如品德有節,茶人品茶雅在細品慢啜,重在沉吟體悟,凡事過猶不及,品茗之 道亦如是,亦唯有如此,飲茶對身體之滋養方能更具正向功效。
二、對心靈之提升
啜英咀華,品味佳茗本為靜心雅事,於茶香茗煙中吐納呼吸,澄心見性,於 茗境中觀照心境,是茶人於塵囂俗世中,抽離隱遁之法,藉由品茶時滌塵洗心,
方能辨明真心,離俗得雅,體會茶能靜心、暢體、提神之效,「身」已頓置,進而 便是「心」之安放。內外交感,情境交融,方是飲茶生活之全貌,亦是生活品味 及閒賞美學更加極致的體現,以下就屠隆〈茶箋〉論及之人品,並延伸至人品所 反映之飲茶之人之品操境界、茶德思想等對心靈之提升,涵養之塑造。
(一)以茶喻人品
明代楊慎〈和章水部沙坪茶歌〉謂:「君作茶歌如作史,不獨品茶兼品士。」33 品茶即是品士,茶品亦如人品,明代茶家,對於人品與茶德之關聯與闡發,則可 從字裡行間再行提鍊,如明代田藝蘅《煮泉小品》謂:「煮茶得宜,而飲非其人,
31 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三十二,頁 27。
32 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三十二,頁 27。
33 明.楊慎,《升庵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三十九,頁 5。
猶汲乳泉以灌蒿蕕,罪莫大焉。飲之者一吸而盡,不暇辨味,俗莫甚焉。」34認為 即便煮茶得宜,若所飲之人不能體會茶之真趣,則猶如將上等佳泉灌澆雜草,罪 莫大焉,飲茶者若不解細品慢啜之道,一飲而盡,無暇細辨茗茶風味,最為俗鄙,
可見對於飲茶之人能解茶趣之「雅」德尤為強調;明代高濂《遵生八牋》亦轉錄 此說:「煮茶得宜,而飲非其人,猶汲乳泉以灌蒿萊,罪莫大焉。飲之者一吸而盡,
不暇辨味,俗莫甚焉。」35而明代陸樹聲《茶寮記》中則言:「煎茶非漫浪,要須
不暇辨味,俗莫甚焉。」35而明代陸樹聲《茶寮記》中則言:「煎茶非漫浪,要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