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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社會整體經濟環境富庶豐饒,商業活動頻繁,自明憲宗成化、孝宗弘治 年間伊始乃至晚明,上至簪纓仕紳,下至庶民百姓,其休閒活動面向多元而豐富,

諸如書畫賞玩、古董品鑑、觀景旅遊等等,由此可察見明人社會生活之風貌及逸 趣,其中,文人仕紳階層懷抱獨特的文化素養與美學涵養,在各類閒賞文化之範 疇,均積累出豐厚的文化成果。

綜觀古今中外歷史文化之發展軌跡,諸般藝術風潮之興起與美感素養之標 舉,均須在經濟水平與生活滿足到達一定程度後,方有可能形成與發展,倘若士 商階層連溫飽尚不足以自給,又何來閒情逸致行風雅之事?因此,唯有當社會整 體經濟狀況呈現穩定富裕之情勢,眾人生活之基本需求得以滿足後,各類休閒與 經濟活動創作者與鑑賞者方有出現之可能,與其相關之藝術文化方才得以隨勢生 發,蔚成潮流。

明代文人乃一龐大的知識份子的群體,亦有其特殊的時空背景與身分內涵。

其中,晉身仕階者浮沉宦海,碌碌終朝,案牘勞形,投身官場時,多胸懷偉志,

積極捭闔,是以非但在時間上少有閒暇,心境上亦較難經營擘畫自身閒居生活;

此時之文人,在人生之意義與所尋求之價值,亦多以實用導向之經世濟民,兼善 天下為其志向所歸趨,唯有至致仕之日,方得以有遠俗避世,棄去名利競逐之高 遠志意,是以研究明人閒居之生活,多以未入仕場宦途或已掛冠致仕之隱逸文人 為主體,與晉身仕階者遙然相對,唯有當文人棄去現實上封侯拜相、立業建功之 現實目標時,方有機緣與心力沉潛性靈,通脫思想,重新揀鍊出情韻獨到之燕居 品賞美學,觀照屠隆之生命經歷,正為此類文人之代表。歷來學者對明代文人閒 居生活精研細究,細思沉吟,亦於其中體悟另一種情志尚雅進而安身立命之生命 情懷。此外,明代文人階層人數眾多,又承傳積累前人之雅逸癖好,可深化閒居 生活美學之客觀條件無不備置,得天獨厚,故得以發展出內涵多元而豐富之閑居 生活形式。

而明代生活閒賞文化中,「茶文化」之發展與成就,更具有其劃時代之意義,

本論文針對明代文人之飲茶風貌,約略整理,發現明代文人喜於結社集會,尋求 志向性靈、生活雅習之同好,時至晚明,飲茶活動於明代文人群體生活中,其普 遍程度與重要性已無可取代,更成為文人標榜精神與性靈的生活象徵,文人嗜茶,

亦成為當代茶文化明顯的標記。明代文人士子基於政治、社會、遊賞、酬唱之需 求,志趣相投與目的相同的文人群體間,往往有頻繁而固定的集會活動,除了以 雅藝為尚,如詩社文會、談詩論畫的結社集會往往伴隨茶事增添清雅氛圍外,以 品飲茗茶為中心活動的茶會雅集更是其中標榜性的表現形式,舉凡舟舫遊船、亭 台樓閣、私家書齋茶寮、山林雅居別所,無處不是飲茶處所,亦呈現特有的文化

空間美學;在文化上亦是文人標舉超俗入雅,與眾有別,展現文化高度與水平的 方式。

除此之外,明代茶文化較往前唐宋等諸代,最為殊途別異之處,便在於散茶 興起,致使製茶方式、飲茶方法、茶具形式等衍生文化與前代流風大相逕庭,明 代自太祖洪武年間,罷造龍團,惟採茶芽以進之官誥制令起始,民間流風與文人 所尚之飲茶風向便隨之變動,品賞芽茶,喜於清飲成為文人茶壇主流,相關製茶 工法也較前代不同,明代文人於飲茶之餘,更訴諸文字,將諸般茶事經驗見聞錄 著成茶書,為茶文化留下珍貴文獻資產。

散茶相較團茶,物力人工更顯精約,相關製程化繁為簡,取用品賞更利普及,

飲者既眾,品較益精,賞味遂高,日將月就,明代文人於品茶玩味卓有所成之後,

紛紛著力撰述茶書,載錄私家品賞所得,一時蔚然成風,高作迭出。明代茶書題 材多元,網羅萬象,舉凡論水究茶、精煮用器,各有其卓異之觀點及品好,深究 名家之書,頗能察見有明一代茗茶文化流布之情狀。

文人飲茶,是避世之方,亦是解愁良藥,即便於飲啜小物,亦能在歸真中求精 品妙,方是名士風流。食不厭精,精不厭細,所謂生活之品味,正可得見個人獨 到且講究之細節,明代茶人並不全然以古為尊,身處瀹飲茗茶之時代新流,對於 自身對茶之領會,以及對前人所述所論之資料真確性的實驗及辯證,明代茶家秉 持獨立精神與實驗態度,懷抱傲然自負之風骨,對前人所述多有反思、新說及分 析駁辨,頗具價值。明代名士、茶家對品茗之講究,亦有別前代,不但鑽研更精,

亦多新創,各地名家,均有自身對茶事之見解,而茶書著述,更見百家爭鳴。散 茶漸興後,炒茶丶瀹飲之法,自明代盛起,成為茶飲主流,迄今未衰,故析究明 代名士著述之茶書,對窺探還原明代茶文化之真貌,拾遺補闕,實有裨益。

亦由於明代飲茶文化內涵變革甚多,如由前朝龍鳳團茶轉為葉茶風尚;點茶 法變為瀹飲法;由傳統飲茶工序的繁瑣複雜,技藝華麗鬥巧,轉趨追尚天然,隨 性自然,率然真樸的茶風;隨著主流茶風及飲法改變,以及文人大力推廣茶事活 動與塑造茗飲尚雅之文化,葉茶的地位前所未見地提升,保持芽茶原貌本色的炒 青法亦成為製茶主流,葉茶之歷史地位自是得到確立與肯定;而品飲方式之改變,

亦帶動相關茶具之變革,最終至晚明壺器替代茶盞,出現茶壺及壺泡法,已與今 日品茶法幾近相同,而紫砂壺名聲漸顯,更是在文化與工藝上的卓然成就。

明代文人飲茶講究製茶方法、用水品質、品飲工序、茶器用具、氛圍情境,

親身為茗茶定品,研究栽種採收、炒製方法;以感官經驗觀察分析品鑑水泉,察 味觀色鑽研究細;其強調感官的經驗累積與發揮,亦促發晚明感官美學的極致化 表現,使飲茶活動於風氣上越趨精緻講究。

明代茶書卷帙浩繁,向為人所知,其中彼此傳鈔摘錄之狀,時而可見,雖於 創新創思之處遭人所詬,但亦可視為明代文人對於茶文化之品鑑觀點,俱有所認 同之共識共覺,因而轉載撰錄,歷歷不輟。屠隆乃文壇一時之秀,既是名士,又 是茶人,其文間字裡,或撰或鈔,必為其深有同感,且多所認同者。

茶書轉錄中,凡重複程度越高者,便越能得見其所反映之當代茶壇主流,而 縱向連貫,橫向類比,當代茶風流俗之趨向,亦更見廓清,文人將當代別家論述 併合於自身心得載記著述,轉益多師,亦可為師,形成當代眾所認同且奉行之集 體共識,故檢閱文獻,亦可以藉由明代眾多茶書字裡文間之流換,窺見明代各朝 更細微之茶風演變,如朱權、錢椿年、顧元慶、田藝蘅為明代前期之先驅,屠隆、

高濂等便為明萬曆年初期之代表,許次紓、羅廩、張岱等則為晚明之牛耳,索跡 析軌,無論深受影響與造成影響者,兩方俱觀,方能更明晰當代茶文化之主流主 張及其價值。

屠隆〈茶箋〉受前人錢椿年暨顧元慶啟發,在整體記述結構上,層次明確,

實已包含茶文化各個面向,故可藉一書之綱構觀一代之茶文化:由總述茶品而至 水品,再論品茗飲法、工序及相關飲茶器具揀擇,再進一步論述茶效及內在品德 涵養與品茗境界,觀乎明代之茶書著述,此結構幾可說是明代茶書論述定式。

在總述茶品及製程的論述中,屠隆〈茶箋〉最為重要之價值在於將萬曆早期 著名茶品之概要與茗茶製成之工序與實況,加以載述,為後人留下諸般珍貴之史 料,使今日茶文化之溯源更有論據及方向;而根據書中所載,文人進一步於自身 著述中賞析鑑列茶品,極富實驗精神地參與製茶之表現,更使茶書所述之內容,

在經驗價值與可信度上大為提升,不但促發晚明文人茶風潮,亦為明代茶文化留 下代表性之成就。

此外,屠隆〈茶箋〉在述論水品之條目中,多參考摘錄田藝蘅《煮泉小品》, 但於繼承中亦多有自身見解之闡述,如將〈天泉〉與〈靈水〉分而列之,凸顯及 神化靈水養生之特色,與屠隆尚仙求道之思想一致;〈天泉〉一則提出以「秋水」

為上之說,亦與眾茶家所重之「梅水」不同,屠隆論水品,對田氏之文字多所剪 裁,並加入自身經驗與心得之補述發揮,抄中有作,固然於整體原創意義上有所 不足,但所摘錄剪截之跡痕,亦確實是個人觀點之延伸,如對田氏大力發揮之〈江 水〉,屠隆〈茶箋〉中僅寥寥片語帶過,顯見此類型水泉非其所好,因此其無意多 提或深論,後世論鑑水品,亦多援引抄錄〈茶箋〉所述,顯見其所論講之觀點,

仍受後人所推重。

屠隆〈茶箋〉著述之時,明代飲茶風尚仍在持續轉型之中,除製茶主流由餅 茶轉為芽茶外,從當時茶書所載內容,亦可發現明代茶文化變易之軌跡,如明初 之朱權《茶譜》,在茶具敘述中對於風爐載述之篇幅頗多,且尚有磨茶所需之相關 茶具,其品茶工序上仍存有磨茶與羅茶之工序;但至後出之錢椿年原輯、顧元慶 刪校之《茶譜》,飲茶用具中已無茶磨及點茶用具,品飲器具則用茶盞,品飲工序 中已無磨茶與羅茶之工序,但仍有〈煎茶四要〉、〈點茶三要〉之條目及熁盞之手 法,在用字遣詞上仍有前代痕跡;屠隆〈茶箋〉相對於其人,已不再以煎茶點茶

屠隆〈茶箋〉著述之時,明代飲茶風尚仍在持續轉型之中,除製茶主流由餅 茶轉為芽茶外,從當時茶書所載內容,亦可發現明代茶文化變易之軌跡,如明初 之朱權《茶譜》,在茶具敘述中對於風爐載述之篇幅頗多,且尚有磨茶所需之相關 茶具,其品茶工序上仍存有磨茶與羅茶之工序;但至後出之錢椿年原輯、顧元慶 刪校之《茶譜》,飲茶用具中已無茶磨及點茶用具,品飲器具則用茶盞,品飲工序 中已無磨茶與羅茶之工序,但仍有〈煎茶四要〉、〈點茶三要〉之條目及熁盞之手 法,在用字遣詞上仍有前代痕跡;屠隆〈茶箋〉相對於其人,已不再以煎茶點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