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品茶之要——水質之品鑑
第三節 養水及貯水
明代茶家於貯養水泉,頗費匠心,好水得之不易,但時經日久,卻又容易敗 腐而失其真純之味,而致無以烹茶,是以芸芸茶家,在養水之法及貯水之法上,
亦多有琢磨鑽研。
一、養水之法
(一)以石養水
明代茶人養水之法,最為常見者為以石養水,此法於明代茶家專著中,頗為 常見,如明代田藝蘅《煮泉小品》即謂:「移水而以石洗之,亦可以去搖蕩之濁滓。
若其味則愈揚減矣。」121一旦取得良水,移置別所後,必須以石過濾洗淨水泉,
藉以去除水中搖蕩可見之微物渣滓,但水味則會因過於激盪搖晃而且減卻口感本 質;「移水取石子置瓶中,雖養其味,亦可澄水,令之不淆。黃魯直《惠山泉》詩
『錫穀寒泉隨石俱』是也。」122因此可取水至小瓶中,便於養味及取用,又可使 水質沉澱澄透,並舉宋人黃庭堅詩句以證此法自古即然,非是虛言;又云「擇水 中潔淨白石,帶泉煮之,尤妙尤妙。」123又提出一妙法養水,即是在貯水時加入 白石,煮石之水,水味更見美妙。
而屠隆〈茶箋〉承繼前人所述,與田氏相同,對於養水之法,亦云:
取白石子甕中,能養其味,亦可澄水不淆。124
亦以白石養水,認為可澄澈水泉,使之不淆濁。明代高濂《遵生八牋》談及養水 則云:
大甕收藏黃梅雨水、雪水,下放鵝子石十數塊,經年不壞。125
121 明.田藝蘅,《煮泉小品》(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
《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203。
122 明.田藝蘅,《煮泉小品》(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
《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203。
123 明.田藝蘅,《煮泉小品》(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
《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203。
124 明.屠隆,〈茶箋〉(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234。
125 明.高濂,《遵生八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高濂以大甕收貯黃梅時節雨水及冬日雪水,並於甕底置鵝卵石十數塊,以保水質 經年不壞。
明代熊明遇於其《羅岕茶記》中言道:「養水須置石子于甕底,不惟可以久貯,
白石清泉悠然見水簾瀑布,會心亦不在遠。」126熊明遇所言,則是以大甕貯水,
置石於大甕底部,不但能長久保鮮貯養,在視覺美感上,亦可以自水中白石遙想 遠山瀑布之山景佳境,在美學境界上,亦有陶冶性情,暢懷悠寄之性靈美感。明 代屠本畯《茗笈》曰:
《茶記》言養水置石子於甕,不惟益水而白石清泉會心不遠。夫石子須取 其水中,表裏瑩澈者佳。白如截肪、赤如雞冠、藍如螺黛、黃如蒸慄、黑 如玄漆,錦紋五色,輝映甕中,徙倚其側,應接不暇,非但益水也。127 以石養水,流傳甚廣,屠隆提出以石養水,具有持養水之本味,且能使水澄清不 致混淆兩大長處;田藝蘅則提出以石洗水,更能在石水盪搖間沉澱濁滓,使水越 發澄淨;高濂則提出收藏雨水、雪水,可於甕底放十數塊鵝石養水,可使水經年 不壞,長保清澄;熊明遇則認為以石養水,除得以久貯之功外,更有白石清泉之 美,令人心悠寄,會通自然;諸茶家多取白石養水,但屠本畯卻另提取白、赤、
藍、黃、黑等五色石置甕養水,不只益於養水,更有徙倚留連之娛,耳目應接之 樂,悠寄心懷之效。
(二)以竹、木炭及灶心土養水
除如屠隆一般以石養水外,明代亦有多位茶家另有貯水之法,如明代高濂《遵 生八牋》中提及:「用慄炭三四寸許燒紅,投淬水中,不生跳蟲。」128慄炭即木炭,
除以石養雨、雪之外,又另提可用木炭三四寸燒紅後投入水中,為防蟲妙法,以 竹、木炭淨化水質,在今日來看並不稀奇,然遠在明代,茶家便有此觀察領會及 經驗施行之實錄,令人稱奇,實可見明代茶家之實驗精神及經驗積累之功。
明代羅廩《茶解》:「梅水須多置器,於空庭中取之,並入大甕,投伏龍肝兩 許,包藏月餘汲用,至益人。伏龍肝,灶心中乾土也。」129對於養水,羅廩則是 提出以灶心乾土伏龍肝投擲水中,再行藏貯月餘,藉以澄清水質。
卷十一,頁 19。
126 明.熊明遇,《羅岕茶記》(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
《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318。
127 明.屠本畯,《茗笈》(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 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337。
128 明.高濂,《遵生八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十一,頁 19。
129 明.羅廩,《茶解》(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323。
(三)煮沸受露養水
明代文人朱國禎所著之《湧幢小品》則記載一則別出機杼,頗具原創精神之 養水法:
家居,苦泉水難得,自以意取尋常水煮滾,總入大磁錮,置庭中避日色,
俟夜天色皎潔,開缸受露,凡三夕其清澈,底積垢二三寸亟取出,以鐔盛 之,烹茶與慧泉無異。蓋經火煅煉一番,又浥露取眞氣,則返本還元,依 然可用,此亦修煉遺意。130
日常家居,佳泉難得,朱氏提出異於前人之養水法,將尋常水泉煮滾,以瓷缸裝 貯,先避於日曬,待夜色清朗,開缸受露,經三宿而至水質清澈,塵垢積於缸底,
取上層水另行盛貯,用以烹茶,與名泉彷彿,以水經火沸,再經受納露華,便仿 如仙人修煉,洗心滌塵,回歸水源本貌,誠然可飲。以科學角度而言,水經煮沸,
便已去除部分雜質沉積,品相必然更見澄澈,與原本不同。
二、貯水之法
明代茶家飲茶頻繁,甘雨良泉又所得有限,極為不易,故貯水多以大甕備貯,
以防所用匱乏;而茶家除養水之法外,精心貯水收藏也是必要之功,故明代張源
《茶錄》主張:
貯水瓮須置陰庭中,覆以紗帛,使承星露之氣,則英靈不散,神氣常存。
假令壓以木石,封以紙箬,曝於日下,則外耗其神,內閉其氣,水神敝矣。
飲茶,惟貴乎茶鮮水靈。茶失其鮮,水失其靈,則與溝渠水何異。131 張源認為貯水大甕應置於陰涼庭中,少受日曬,以紗帛覆蓋,以避飛灰揚塵,夜 受星露等自然水氣,便可靈氣長存,以今日科學角度分析,所貯水源若受日曬而 溫度改變,確實有因此質變之可能;其反對以木石紙箬封固,認為一旦封固,所 貯之水,精神氣味頓銷,不復茶鮮水靈,於茶無益。
明.許次紓《茶疏》載述:
甘泉旋汲用之斯良,丙舍在城,夫豈易得。理宜多汲,貯大甕中,但忌新 器,為其火氣未退,易于敗水,亦易生蟲。久用則善,最嫌他用。水性忌
130 明.朱國禎,《湧幢小品》,(合肥:黃山書社,明天啟二年刻本,2009 年),卷十五,頁 26。
131 明.張源,《茶錄》(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247。
木,松杉為甚。木桶貯水,其害滋甚,挈瓶為佳耳。貯水甕口,厚篛泥固,
用時旋開。132
點出貯水器具宜舊不宜新,除潔淨之外,不可以曾作他用之器貯水,水性忌木,
木桶貯水有害,應用瓶甕,甕口以厚竹葉及泥固加封,避免蒸散,待取用時再行 開封,以今日科學角度分析,貯存之水與外在空氣接觸越少,越不致有微生物及 細菌之侵害,許次紓《茶疏》之所述,卻時可見明代茶家總結自身經驗法則之紀 錄,亦可察見明代茶家於水質辨味上,感官細膩講究之功力。
養水貯水,俱費功夫,明代茶家於此精研細究,此中審美趣味、實驗精神 及情性陶冶,實為茶文化令人敬服之一環。
小結
瑞草名泉,向為性情所攸寄,然中原地廣,而明代茶書作者多為江南文士,
終其一生,以有限之力,恐難遊遍四海,嘗盡寰宇之名泉,明代羅廩《茶解》:「古 人亦非遍歷宇內,盡嘗諸水,品其次第,亦據所習見者耳。」133遍察明代茶家之 說,於論水之上,較少列位名泉次第;而是以微觀細察之心,錄記個人品玩各類 水泉之所感所悟,以感官收受之美惡作為對水品之評較審斷。
水泉排列等第之論述,經歷代茶家思辨後,已難成主流,天下水源甚多,一 人之力有限,經驗易受生活場域所侷限,難稱客觀;對於品較水源出處,以感官 辨察水品特質,如「清」、「輕」、「甘」、「香」等標準,事實上也存在個人主觀經 驗之困囿,僅能有限地按個人經驗約略概括。
屠隆論水,由天而地,由取而養,博採前人論述,延衍發展,固有鈔錄其文 之處,於價值上並非具備高度獨創性之作品,但字裡行間仍不乏自身經驗之補述 發揮,以及關乎個人觀點之剪裁痕跡,其說其文亦多為後世論鑑水品推重援引之 徵據,如高元濬《茶乘》於輯錄各家述茶名作時,便多所採記;文震亨《長物記》
亦多抄錄其說。
屠隆〈茶箋〉對於水泉品鑑多摘錄自明代田藝蘅《煮泉小品》所述,然其中 化繁為簡者所在多有,抄錄中有作者自見者亦多,如〈天泉〉條目以秋水為上,
與眾所推重之夏季梅雨大不相同,觀點特別,及取雪煎茶為幽人清尚之論點,更 具明代文人舒放性靈,情志幽遠之生命取向,以及對「靈水」、「丹泉」之著重強 調,亦可見其在求道養生之生活追求,凡此種種,均為其頗具個人特色之論點;
或於摘鈔中另行補入自身實際經驗,如〈井水〉條目中提及自身以井水煎茶一甌,
132 明.許次紓,《茶疏》(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 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261。
133 明.羅廩,《茶解》(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323。
隔夜置放卻見茶水浮膩,藉以佐證井水不利於茶;或補入讀書見聞之實例,如南 陽菊潭之例,便印證水泉受泉上草木所染,必有影響之觀察經驗。
屠隆對於擇水之取向,可從其對水泉之敘述窺見所好,其對地泉著墨最多,
若說屠隆全然參考田藝蘅之說,有失公允,對於水泉的評價敘述上,屠隆剪裁田
若說屠隆全然參考田藝蘅之說,有失公允,對於水泉的評價敘述上,屠隆剪裁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