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品茶之本——產地及工法
第三節 諸花果茶
據范姜玉芬,《明代茶文化之研究——以《金瓶梅詞話》為中心之探討》所述,
明代民間飲茶慣飲加料茶飲:
茶湯中混雜其他的材料,這種加料茶飲可亦是花果入茶以增加香味,或是 添加時才來改變口味、增加飽足感……在明代,這種內容有著豐富變化的 雜飲,與宋明以來文人雅士所崇尚的清飲方式,形成了雅與俗的強烈對 比。……明代市警社會飲茶的特色與改變,世俗多以香花、乾果、蜜餞、
菜蔬或辛香料調味,使得茶飲有多樣化的面貌。92
與文人尚清飲不同,明代之民間茶飲文化中,以花果入茶所見頻繁,反而是民間 飲茶之主流,與文人茶風大異其趣。
以花入茶,窨製香茶,於元代史料中已有所載,在明人茶書中亦時而可見,
明代茶家對以香藥入茶多不以為然,但卻並不排斥天然本真之花香入茶,率性尚 真之茶風又得驗明。
一、諸花茶
明初朱權《茶譜》有言:
91 明.許次紓,《茶疏》(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260。
92 范姜玉芬,《明代茶文化之研究——以《金瓶梅詞話》為中心之探討》(桃園:國立中央大學,
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 年。),頁 50。
百花有香者皆可。當花盛開時,以紙糊竹籠兩隔,上層置茶,下層置花,
宜密封固,經宿開換舊花。如此數日,其茶自有香氣可愛。93
朱權的花茶制法不限單一花種,乃是以竹籠兩層,上層置茶,下層置盛開之花,
以紙糊密封竹籠,放置一晚,次日以新花換舊花,連續數日,務令茶葉薰染花香;
明代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茶譜》:
木樨、茉莉、玫瑰、薔薇、蘭蕙、橘花、梔子、木香、梅花,皆可作茶。
諸花開時,摘其半含半放,蕊之香氣全者。量其茶葉多少,摘花為茶。花 多則太香而脫茶韻,花少則不香而不盡美。三停茶葉一停花始稱。假如木 樨花,須去其枝蒂及塵垢蟲蟻,用磁罐一層茶、一層花,投入至滿。紙箬 縶固,入鍋重湯煮之,取出待冷,用紙封裹,置火上焙乾收用。諸花仿此。94
《茶譜》羅列諸花,均為香味持重者,製法則為摘取半開半含,花蕊香氣飽和者,
以磁罐將茶與花按層疊放,直至罐滿,以紙封固罐口,置入鍋中以滾水煮之,再 取出茶葉,待放涼後用紙裝裹,焙乾收藏以待取用;高濂《遵生八牋》與《茶譜》
所述相同,唯強調「人有好以花拌茶者,此用平等細茶拌之,庶茶味不減,花香 盈頰,終不脱俗。」95明示以花拌茶需用細茶,可使茶味不減,又易於薰染,香氣 盈頰,方為雅事。
屠隆〈茶箋〉諸版本中,「木樨、玫瑰、薔薇、蘭蕙、橘花、栀子、木香、梅 花,皆可作茶。」96及「置火上焙乾收用,則花香滿頰,茶味不减,諸花倣此,已 上俱平等細茶拌之可也,茗花入茶,本色香味尤嘉。」97此段落部分文句相同,僅 陳眉公本書述花茶製程,文字敘述與顧元慶、高濂之說大抵相同,應為轉錄。然 唯有屠隆特別指出若以茶花入茶,茶之本色香味尤為出眾,此說未嘗見於前人之 作,應是其自身薰製花茶殊為獨到之心得。
93 明.朱權,《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183。
94 明.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 梅、增勤編,《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187。
95 明.高濂,《遵生八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十一,頁 10。
96 明.屠隆,〈茶箋〉(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233。
97 明.屠隆,〈茶箋〉(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233。
二、蓮花茶
關於蓮花茶製法,元代倪瓚《清閟閣全集》即有所述:
蓮花茶,就池沼中。蚤飯前,初日出時,擇取蓮花蕊略破者,以手指撥開,
入茶滿其中,用麻絲縛扎,定經一宿,明早連花摘之取茶,紙包曬乾。如 此三次,錫罐盛,扎口收藏。98
此蓮花茶製法是將茶葉置入清晨日出時略微綻放之蓮花中,再以麻絲扎緊花瓣,
使香不外散,經一晚後,摘花取茶,再以紙包裹晒乾,反覆三次,使茶葉浸染花 香,最後以錫罐裝盛,封口收藏;而明代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茶譜》提及 蓮花茶製程,亦云:
於日未出時,將半含蓮花撥開,放細茶一撮納滿蕊中,以麻皮略縶,令其 經宿。次早摘花,傾出茶葉,用建紙包茶焙乾。再如前法,又將茶葉入別 蕊中,如此數次,取其焙乾收用,不勝香美。99
此法近倪瓚之製法,所不同處唯在日出前置茶入花,其餘工序差異微小,如製茶 於半開花蕊中,以麻線綁繫花蕊,使茶葉得以於密閉花苞中吸收花香,並置放一 晚,再取出茶葉以紙包妥,並重複置入花蕊之工序數次等,相關製程均相似。
屠隆〈茶箋〉諸版本中,唯陳眉公本有〈蓮花茶〉一則:
於日未出時,半含白蓮花,撥開放細茶一撮,納滿蕊中,以麻皮略縶,令 其經宿,次早摘花,傾出茶葉,用建帋包茶焙乾,再如前法,隨意以别蕊 製之,焙乾收用,不勝香美。100
相關製法與前人肖似,顯然此法幾乎已成定式,應非其原創。
三、橙茶
關於橙茶製法,按明代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茶譜》所述:
98 元.倪瓚、曹培廉,《清閟閣全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 全書》本),卷十一,頁 9。
99 明.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 梅、增勤編,《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187。
100 明.屠隆〈茶箋〉(台北:台灣大學,1606 年,《考槃餘事》尚白齋鐫陳眉公訂正秘笈本),卷 四,頁 18。
將橙皮切作細絲一觔,以好茶五觔焙乾,入橙絲間和,用密麻布襯墊火箱,
置茶於上,烘熱﹔淨綿被罨之三兩時,隨用建連紙袋封裹,仍以被罨焙乾 收用。101
《茶譜》製作橙茶之法是將香味濃厚之橙皮切作細絲一斤,再以好茶五斤,雜入 切絲之橙皮混合後,以細麻布墊襯於火籠之上,烘熱,再以潔淨棉被裹蓋兩三個 時辰,即用紙袋封裝,續以棉被覆蓋焙乾,再行收藏;屠隆〈茶箋〉亦云:
將橙皮切作細絲一斤,以好茶五斤焙乾入橙間和,用密麻布襯墊火廂,置 茶於上,以淨綿被罨之,三兩時隨用建連帋袋封裹,仍以被罨烘乾收用。102 通篇所述之製法大致上與《茶譜》相同,應為轉鈔。
四、茉莉花茶
關於茉莉花茶,前人所述,製法多與諸花相同,唯有屠隆將其別列一則,其
〈茶箋〉謂:
茉莉花,以熟水半杯放冷,鋪竹紙一層,上穿數孔。晚時採初開茉莉花,
綴於孔内,上用紙封,不令泄氣。明晨取花簮之水,香可點茶。103
屠隆在茉莉花茶製程上,是以竹紙穿孔後,將茉莉花倒綴於孔中,懸放於半 杯熱水之上,以漸涼之熱水,蒸融花香,再以紙封固,使香味不致逸散,隔日晨 起,花水芬芳,即可用以點茶。此法新穎特出,頗具創新。屠隆於花茶之道上,
既有承繼亦有新創,用心可見。
然而,花茶固然別具風味,但反對以花入者者亦有之,明代田藝蘅《煮泉小 品》便直言:「人有以梅花、菊花、茉莉花薦茶者,雖風韻可賞,亦損茶味。如有 佳茶,亦無事此。」104闡明花茶雖漸成流風,但對茶味依然有奪損之弊,倘若有 尚等好茶,切莫以花入之,反而徒負佳品,誠然憾事。
101 明.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 梅、增勤編,《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187。
102 明.屠隆〈茶箋〉(台北:台灣大學,1606 年,《考槃餘事》尚白齋鐫陳眉公訂正秘笈本),卷 四,頁 18。
103 明.屠隆,〈茶箋〉(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233。
104 明.田藝蘅《煮泉小品》(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 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200。
屠隆雖提及花茶製法,但其篇幅相對〈茶箋〉中對清飲茗茶之敘述,仍極為 稀少,而果品入茶,加料之敘述,更是稀缺,僅有〈擇果〉條目一則,略述宜與 不宜入茶之果品青蔬,是以〈擇果〉一則開頭仍云:「茶有眞香,有佳味,有正色,
烹點之際,不宜以珍果、香草奪之。」105可見於文人茗飲風氣中,加料茶飲難登 大雅,此亦為明代茶文化中,文人與庶民飲茶風尚殊異最大之表現,而分析〈茶 箋〉所述,其所呈現之明代茶文化取向,仍是以文人品飲作為其著作論述之中心,
故呈現出與喜愛加料茶飲之庶民茶文化極為不同之面向。
小結
就名茶品鑑及製茶方程而言,屠隆〈茶箋〉參照摘錄之對象,多為錢椿年原 輯、顧元慶刪校之《茶譜》;說法近似雷同者,則有同時代高濂之《遵生八牋》,《遵 生八牋》成書於萬曆十九年(西元 1591 年),而屠隆《考槃餘事》則成書於萬曆 十八年(西元 1590 年)前後,屠隆曾為《遵生八牋》作序,序文中亦談及對書中 清玩供賞等相關內容之見解與觀點,可見高濂寫就此書與屠隆交流頻繁,時相切 磋,歷來學者多認定屠隆《考槃餘事》輯錄抄襲高濂之《遵生八牋》,然參酌成書 時間,以及考量高、屠兩人之交情與明代文人著述之隨性風氣,此說略失武斷,
故本論文附錄之參照表,以文字雷同作為主要整理標項,畢竟成書時間相近,切 磋討論又密切,是否引用抄襲,實難斷言。
明代茶書在著述上,轉引抄錄情形甚多,屠隆對於茶品之鑑賞評語,亦往往 見於後世茶書中,爬梳典籍之際,從字裡行間察見引述之軌跡,亦是茶事傳承之 脈絡,明代文人喜在抄中有作,或謂獨創性有所欠缺,但抄錄前人所書,加以裁 剪,或許亦是表達對其說法高度認同的作法,以本章而言,屠隆於茶類品鑑,有 些部分與高濂《遵生八牋》雷同,兩者並觀,更易發覺屠隆另行發揮及延伸之所 悟所感,益是屠隆本身原創精神之所在。但製茶方程中,關於採茶、焙茶與藏茶
明代茶書在著述上,轉引抄錄情形甚多,屠隆對於茶品之鑑賞評語,亦往往 見於後世茶書中,爬梳典籍之際,從字裡行間察見引述之軌跡,亦是茶事傳承之 脈絡,明代文人喜在抄中有作,或謂獨創性有所欠缺,但抄錄前人所書,加以裁 剪,或許亦是表達對其說法高度認同的作法,以本章而言,屠隆於茶類品鑑,有 些部分與高濂《遵生八牋》雷同,兩者並觀,更易發覺屠隆另行發揮及延伸之所 悟所感,益是屠隆本身原創精神之所在。但製茶方程中,關於採茶、焙茶與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