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品茶之境——內外之境界
第一節 外在之境——茶寮
外在之品茗環境，小至茶寮建置，大至置身於天地自然，明代茶人喜築茶寮，
目的在為自身日常燕居營造一獨立而超然之品茗空間，藉由空間之區隔，於俗境 中得雅趣；而明代文人性嗜茗飲，對於飲茶之天然環境、品飲處所與時機，也多 有自身獨到的經驗與心得。
學者廖建智曾言：「茶寮的發明和設計，是明代茶人對茶道的最大貢獻。」2在 明代之前，雖有茶寮一詞，但僅是佛寺之中茶室別稱：「僧寺茗所曰茶寮」3，並非 獨立建置之特殊空間，學者吳智和於〈明代茶人的茶寮意匠〉一文中提及：
1 明．朱權，《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182。
2 廖建智，《明代茶文化藝術》（台北：秀威資訊科技，2007 年 2 月），頁 176。
3 明．吳景旭，《歷代詩話》（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十七，頁 13。
明代茶人的茶寮佈局，大體上是以適、雅、靜、潔為設計的內容與範疇。
也就是說注重茶寮內部的舒適、雅致、幽靜、潔淨為主, 再配合茶寮外在的 環境，諸如：花木扶疏、採光良好、空氣流通等條件為輔，結合成茶寮設 計的品茗環境。4
文中並歸納整理明人茶寮類型為：「專室式以及書齋式、廳堂室、亭榭式與戶外式 等五種的品茗環境設計。」5；而學者廖建智則將茶寮區分為：「舟舫茗爐的富貴茶 寮、琴棋書畫茗碗爐香的文人茶寮、山澗流泉品茗避世的幽靜茶寮」6，前者以居 室建築與環境設計為分類依準；後者以品茗類型與情境為分項取向。但若再更宏 觀分類，實可以分為室內與戶外兩大類別，誠如學者吳智和所說：
大體上可劃分為居家與戶外兩類。專室、書齋、廳堂的茶寮，屬於前者；
亭榭、活動的茶寮，則歸入後者。前者是以自家固定屋室為主，後者則是 流動的，或以他室為茗所。7
提及將茶寮區分為居家式與戶外式兩類，居家式為屋宅固定之居室為主，戶外式 則為另地別居寓所，或流動式之茶會活動，此分類亦為本論文進行茶寮分類所採 用之取向，以下就此二類分別論述。
一、居家式茶寮
茶寮於茶文化中之獨立性質與特殊定位，顯見明代茶家對於飲茶一事，專所專 事，與一般民間日常輕簡為之不同，茶家每次品茶，皆於適意隨性中又有鄭重，
以此作為不可以輕慢之清淨要務，居家室茶寮，蓋以屋宅中專闢一室，或闢室於 屋宅旁側之茶寮為主，如陸樹聲《茶寮記》談及自家茶寮建置，謂：
園居敞小寮於嘯軒埤垣之西，中設茶灶，凡瓢汲罌注、濯拂之具咸庀。擇 一人稍通茗事者主之，一人佐炊汲。客至，則茶煙隱隱起竹外。其禪客過 從予者，每與餘相對，結跏趺坐，啜茗汁，舉無生話。8
說明其住居於園林，另修建茶寮於軒室之側，茶寮中設有茶灶，凡舀水蠡瓢、注 水之壺，諸般品茶所需工具一應俱全；再遴選一名能通曉茶事者主任茶役，另一
4 吳智和，〈明代茶人的茶寮意匠〉，《史學集刊》，第三期（1993 年），頁 15。
5 吳智和，〈明代茶人的茶寮意匠〉，《史學集刊》，第三期（1993 年），頁 15。
6 廖建智，《明代茶文化藝術》（台北：秀威資訊科技，2007 年 2 月），頁 179-182。
7 吳智和，〈明代茶人的茶寮意匠〉，《史學集刊》，第三期（1993 年），頁 21。
8 明．陸樹聲，《茶寮記》（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 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221。
人協助火炊及汲水。但凡有外客到來，寮中則茶煙飄散，與客共品香茶；來訪之 禪僧熟客，每與其於茶寮中，對坐品茶，清心淨體，打坐澄心，舉座無話。觀其 所述，茶寮作為待客品茗、養生淨心之所，其空間環境有別其餘處所，更見禪意 及清雅。明代養生名士高濂對於構築茶寮一事，亦於其作《遵生八牋》中言道：
側室一斗，相傍書齋，內設茶灶一，茶盞六，茶注二，餘一以注熟水。茶 臼一，拂刷、淨布各一，炭箱一，火鉗一，火箸一，火扇一，火斗一，可 燒香餅。茶盤一，茶橐二，當教童子專主茶役，以供長日清談，寒宵兀坐。
煎法另具。9
高濂之茶寮，羅列諸項茶具，如茶灶、茶盞、茶注、茶臼、拂刷、淨布、炭箱、
火鉗、火著、火扇、火斗、可燒香餅、茶盤、茶橐等項，並教習童子主任茶役，
以供主客雙方於茶寮中長日清談或深宵靜坐；屠隆說法亦然，其論述茶寮，亦有 原文一則，本載於《考槃餘事．山齋箋》之中，但因與品茶相關度高，故後人喻 政編輯《茶書全集》時，將屠隆〈茶箋〉略作增刪，並加入〈茶寮〉一則，另名 為《茶說》，亦為世所熟知，明清兩代論茶輯著之作，多引用此書。關於茶寮，屠 隆於《考槃餘事．山齋箋》中載述：
構一斗室，相傍書齋，內設茶具，教一童子專主茶役，以供長日淸談，寒 宵兀坐，幽人首務不可少廢者。10
屠隆之茶寮，則是另建專室，將斗室築置依傍於書齋旁側，室內設置茶具，教導 一名童子專司茶事，以供主客於茶寮長日清談，試茶議論，或於寒夜獨坐品茗，
此為幽人隱士不可廢黜之首要清務。其說與高濂所述近似，唯著意強調茶寮品飲 為幽人首務，參照屠隆生平，《考槃餘事》一書成於其罷官幽隱之時，其以茗飲作 為排解抒懷之道，字裡行間可見一二。而明代其他茶家，對於茶寮構置，亦各有 論說，如許次紓《茶疏》：
小齋之外，別置茶寮。高燥明爽，勿令閉塞。壁邊列置兩爐，爐以小雪洞 覆之，止開一面，用省灰塵騰散。寮前置一几，以頓茶注茶盂，為臨時供 具，別置一几，以頓他器。旁列一架，巾帨懸之，見用之時，即置房中。
斟酌之后，旋加以蓋毋受塵污，使損水力。炭宜遠置，勿令近爐，尤宜多
9 明．高濂，《遵生八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七，頁 33。
10 明．屠隆〈茶箋〉，（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232。
辦宿干易積。爐少去壁，灰宜頻掃。總之以慎火防，此為最急。11
書中提及應於書齋之外，另行闢建茶寮。建築務必乾燥通風，採光明亮，勿有阻 礙閉塞；牆邊列置火爐兩座，單面開爐，以免火灰炭塵因風四散；茶寮前置小几 案，用以放置茶注及茶盂，再另置一几案，以便臨時放置茶具，旁列高架，巾布 可懸掛其上，需用之時，便可隨時拿至茶寮之中，斟舀用水之後，立即加蓋，以 免損及水性，火炭放置遠處，不可靠近茶爐，爐灰需勤於清掃，慎防起火，此為 茶寮最應注意之處。除此之外，對於茶寮之中的品茗清事，明代茶家許次紓則謂：
煎茶燒香，總是清事，不妨躬自執勞。然對客談諧，豈能親蒞，宜教兩童 司之。器必晨滌，手令時盥，爪可淨剔，火宜常宿，最宜飲之時，為舉火 之候。又當先白主人，然后修事。酌過數行，亦宜少輟。果餌間供，別進 濃渖，不妨中品充之。蓋食飲相須，不可偏廢，甘酡雜陳，又誰能鑒賞也。12
瀹飲茗茶，本為清淨雅事，實應親身手執，親力親為，最為相宜；但若有客須相 談共論，則應以客為尊，是以若因待客所需，致使主人無法親手烹茶，當此不得 已之際，只得教兩位童子司任茶事，作為權宜之法；許氏之說，與屠隆相同之處，
亦是可命童子主茶事，許氏認為宜教兩位童子司任茶事，但仍有諸多應講究之處，
如品茶器皿早晨滌洗乾淨後，童子之手須時時盥洗潔淨，指甲亦需洗剪乾淨，至 最宜飲茶之時，便由其舉火候湯，而諸般茶事動靜，務先告知主人，再行動作；
品茶經過數巡，便應稍作停輟，略進果餅，果餅滋味濃厚者不宜取用，若口中百 味相雜，則無以鑑賞茶之清味清韻。而對於飲茶人數，許氏亦有其見地：「三人以 下，止若一爐，如五六人，便當兩鼎爐，用一童，湯方調適。若還兼作，恐有參 差。」13認為三人以下共品，一爐之湯即已足夠；五六人共飲，則需用兩爐，除主 人自身候湯外，尚需小童旁爐觀火，方能候湯得時，不違茶候；若想同時兼顧，
則分心易失，反而不利茶事。
明代文人李日華於其《六研齋筆記》亦云﹕「潔一室橫榻，陳几其中，爐香 茗甌，蕭然不雜他物」14其茶寮風格簡約，除爐香茗甌別無他物，又是另一種茶寮 風格，而茶寮中之活動，亦偏向靜態：「獨坐凝想，自然有清靈之氣來集我身，清 靈之氣集，則世界惡濁之氣，亦從此中漸漸消去。」15人於茶寮中，更著重靜心見
11 明．許次紓，《茶疏》（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262。
12 明．許次紓，《茶疏》（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262。
13 明．許次紓，《茶疏》（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262。
14 明．李日華，《六研齋筆記三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 書》本），卷四，頁 6。
15 明．李日華，《六研齋筆記三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
性，澄明靈台之凝觀獨坐，於茶寮中修養氣質，匯聚清靈，俗世惡濁之氣莫不消 散，有如將茶寮空間作為身心淨化之所。
茶寮之佈局及器具安置，亦常見於明代文人繪畫作品中，如明代文徵明〈品 茶圖〉中可見房室右側建置茶寮，有一童子正煽火煮水，為茶事做準備，參見圖 5-1-1；明代文徵明〈真賞齋圖〉亦可見到房室右側建置茶寮，即居家式茶寮，內 有茶爐，兩童子正在煽火，預備茶事，參見圖 5-1-2；唐寅〈事茗圖〉，可見假山後 方，房室左側茶寮中，童子搧火埋爐之狀，均可自明代文人畫中，察見茶寮建置 之規制、結構及佈置之實貌。
圖 5-1-1：文徵明〈品茶圖〉（局部）
引自石莉，《中國名畫家全集——文徵明》（臺北：藝術家出版社，2004 年 6 月，
頁 94）
書》本），卷四，頁 6。
圖 5-1-2：文徵明〈真賞齋圖〉（局部）
圖 5-1-2：文徵明〈真賞齋圖〉（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