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品茶之法——次序及茶具
第三節 飲茶器具
明代茶具，相較前朝，可謂變革巨大，唐宋時人，以龍團鳳餅為飲茶主流，
唐行煎茶，宋喜點茶，故所用之茶具亦與之相應，如宋代茶盞尚黑瓷，蓋因鬥茶 茶色尚白，黑釉茶盞更宜於襯托茶色。至於明代，散茶方盛，葉茶漸興，瀹飲泡 茶流尚風靡，製茶品茗俱講究能透顯其天然之本真本形，團茶鳳餅不復流行，引 此於前朝茶法中，所需用之炙茶、碾茶、羅茶之具，漸無用武之地，取而代之者 為其他新興茶具，如茶壺等；又如因明人飲茶喜見天然茶色，因此最能透現茶色 之白瓷茶具亦取代黑瓷，形成茶人品賞所用之主流茶具。然而，茶具之變革並非 陡然成形，而是漸漸出現，漸成定式，而自明代變革定型之茶具，亦多續用至今，
僅在質地、式樣及造型上略有變化，其餘大抵相同。
一、屠隆〈茶箋〉茶具總目
屠隆於〈茶箋〉所載記之茶具，凡二十七件，記載極其詳盡仔細，命名尚雅，
今製表如下，並附圖示84，以便參照：
4-3-1 屠隆〈茶箋〉茶具總表
用具名 功能 圖示
1 苦節君 即湘竹風罏：以精細毛竹製成的方形 煎茶風爐，以耐高溫的泥土填塞其內 部，用以防風爐炙燃。苦節君之名，
源於其雖每日受火炙焰煉，仍持守貞 心，雅節自守之意，頗有意趣。
2 建城 藏茶箬籠，用以貯存茶葉，置之高 閣。
84 明．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 梅、增勤編，《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188。
用具名 功能 圖示 3 湘筠焙 焙茶箱，蓋其上以收火氣也；隔其
中，以有容也；納火其下，去茶尺許，
所以養茶色香味也。
4 雲屯 泉缶，陶制容器，用以貯盛品茶需用 之泉水。
5 烏府 盛炭籃，為燃火之資。一般為竹編製 品。
6 水曹 滌器桶，多為瓷或瓦製大缸， 用以 存貯清水，以便滌洗器具。
7 鳴泉 煮茶罐。
8 品司 編竹爲撞，收貯各品葉茶，以便烹 品。
9 沉垢 古茶洗。
10 分盈 水杓，即《茶經》水則，用以測量水 斤兩，毎兩升用茶一兩。
11 執權 凖茶秤，每茶一兩用水二斤。
12 合香 藏日支茶，瓶以貯司品者。
13 歸潔 竹筅箒，用以滌壺。
用具名 功能 圖示 14 漉塵 洗茶籃。
15 商象 古石鼎。
16 遞火 銅火斗。
17 降紅 銅火筯，不用聯索。
18 團風 湘竹扇，用以搧風發火。
19 注春 茶壺。應為煮水之瓷、瓦壺，而非泡 茶之陶壺。
20 靜沸 竹架，即《茶經》所謂的支腹。
21 運鋒 鑱果刀。
22 啜香 茶甌。即茶杯。
23 撩雲 竹茶匙。
24 甘鈍 木碪墩，用以將木炭砸碎之工具。
25 納敬 湘竹茶槖。可用以置放茶盞。
26 易持 納茶漆雕秘閣。即茶托。
27 受汚 拭抹布
二、明代飲茶用具變革
明代飲茶用具之變革，主要呈現在因飲茶方法改變所產生之用具變化：
（一）點茶用具漸次消失
明初之寧王朱權所著之《茶譜》，於論述中所提及之茶具如：「茶爐、茶灶、
茶磨、茶碾、茶羅、茶架、茶匙、茶筅、茶甌、茶瓶」85等十品，其中茶磨、茶碾 等用具，蓋因前朝點茶法需磨碎餅茶，再行點茶，朱權其時雖已施行清飲瀹泡之 法，但仍慣飲末茶，亦即將茶葉磨碎後沖泡，尚未發展到瀹泡原片葉茶，因而茶 具中仍有碾磨之工具。然至其後出之茶書，如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之《茶譜》，
所載記之茶具則為：「苦節君、建城、雲屯、烏府、水曹、器局、品司」86，其中 已無茶碾、茶磨之具；其後出之茶家如高濂於《遵生八牋》中所提及之茶具十六 件：「商象、歸潔、分盈、遞火、降紅、執權、團風、漉塵、靜沸、注春、運鋒、
甘鈍、啜香、撩雲、納敬、受污」，亦未見碾磨茶葉之茶具；屠隆所述之茶具二十 六件，亦不見碾磨之具；明代茶家如張謙德《茶經》〈論器〉，所提茶具亦只「茶
85 明．朱權，《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183。
86 明．錢椿年原輯、顧元慶刪校，《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 梅、增勤編，《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188。
焙、茶籠、湯瓶、茶壺、茶盞、紙囊、茶洗、茶瓶、茶爐」87八項，足可見明代因 瀹飲原片葉茶之風興盛，點茶法消失，致使前代流行的碾、磨、羅、筅、湯瓶等 相關茶具漸次消失。
（二）白瓷茶盞風行於世
如前文所述，明代茶盞因飲法變易，炒青製茶者多，又兼以原片葉茶漸成風 尚，芽茶於盞中浸潤沸湯，芽葉漸舒，茶色漸出，白瓷相較於宋代所尚之黑釉瓷，
更能觀鑑茶色，而得眼見之美，是以宋代所尚之黑釉茶盞漸不風行，取而代者為 景德鎮的白瓷或青花瓷茶盞。如明初朱權《茶譜》謂：
茶甌，古人多用建安所出者，取其松紋兔毫為奇。今淦窯所出者與建盞同，
但注茶，色不清亮，莫若饒瓷為上，注茶則清白可愛。88
其文中明確指出建窯、淦窯所出之黑盞，不及饒瓷 89清白可愛，注茶時更能透顯 茶色；屠隆〈茶箋〉論及茶盞，亦云：「宣廟時有茶盞，料精式雅，質厚難冷，瑩 白如玉，可試茶色，最爲要用」90亦推崇白瓷可試茶色，最宜使用；張源《茶錄》
論茶盞亦謂：「盞以雪白者為上，藍白者不損茶色，次之。」91以白瓷為上，青花 瓷次之；許次紓《茶疏》：「茶甌古取建窯兔毛花者，亦斗碾茶用之宜耳。其在今 日，純白為佳」，亦將棄用黑瓷轉用白瓷之因略述分明；張謙德《茶經》謂：「今 烹點之法，與君謨不同，取色莫如宣、定，取久熱難冷莫如官、哥。」92明言飲茶 之法已然不同，宣窯、定窯之白瓷利觀茶色，官窯、哥窯之瓷則利於保溫；羅廩
《茶解》：「甌以小為佳，不必求古，只宣、成、靖窯足矣。」93認為杯盞以小為佳，
宣德、成化、嘉靖年間之景德白瓷便足用矣；文震亨《長物志》云：「宣廟有尖足 茶盞，料精式雅，質厚難冷，潔白如玉，可試茶色，盞中第一。」94亦盛讚白瓷料 精式雅，質地上佳，利於保持茶溫。
87 明．張謙德，《茶經》（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256。
88 明．朱權，《茶譜》（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183。
89 明代景德鎮位於饒州府浮梁縣，饒瓷即景德鎮白瓷。
90 明．屠隆，〈茶箋〉（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235。
91 明．張源《茶錄》（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247。
92 明．張謙德，《茶經》（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 古代茶書集成》），頁 256。
93 明．羅廩《茶解》（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324。
94 明，文震亨，《長物志》（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十二，頁 7。
而在茶盞形式上，明代周高起《陽羨茗壺系》謂：「品茶用甌，白瓷為良，所 謂素瓷傳靜夜，芳氣滿閑軒也。制宜弇口邃腸，色浮浮而香味不散。」95除推崇白 瓷外，亦提及茶盞形式口小腹深為宜，利於茶色浮現，香氣不散。
（三）茶壺的出現及發展
屠隆〈茶箋〉中記錄茶具時，有「注春：茶壺。」96一項，參酌明代茶書所記 茶具，亦多有此項目，但觀諸家茶書之注解，注春實為注水之瓷、瓦壺，而非泡 茶之小壺，屠隆〈茶箋〉雖註記注春為茶壺，但分析其品茗瀹泡工序中，僅有洗 茶、候湯、注湯之流程，其中所述亦並未有以壺泡茶之記載，故屠隆當時，壺泡 法應尚未流行，專用於泡茶之小壺也未成為流尚。
直至明代張源《茶錄》記載：「探湯純熟便取起。先注少許壺中，祛盪冷氣，
傾出，然後投茶。」97張源以壺泡茶，應是明代茶書中，最明確記載「壺泡法」之 紀錄，此中亦可發覺明代茶具已有變易，實為茶文化一大變革，其壺泡之法，與 近代泡茶法亦極為相近。大陸學者蔡定益《明代茶書研究》提及：
茶壺在茶具中的逐漸普及大概是在萬曆時期，屠隆《茶說》、張源《茶錄》
和許次紓《茶疏》、張謙德《茶經》、程用賓《茶錄》大致均成書於萬曆中 期，前二者在論述茶具時均未提及茶壺，後三者則已將壺正式列入，說明 萬曆中期是壺的逐漸普及階段，萬曆後期及以後成書的茶書在論茶具時一 般都會論及壺，說明壺在飲茶方式中使用已被普遍接受。98
參考其說法，其說謂張源未提及茶壺，但參酌茶書原文，張源時已有以茶投壺之 法，亦有〈泡法〉條目：
探湯純熟便取起。先注少許壺中，祛盪冷氣，傾出，然後投茶。茶多寡宜 酌，不可過中失正。茶重則味苦香沉，水勝則色清氣寡。兩壺後，又用冷 水蕩滌，使壺涼潔。不則減茶香矣。確熟，則茶神不健；壺清，則水性常 靈。稍俟茶水沖和，然後分釃布飲。釃不宜早，飲不宜遲。早則茶神未發，
遲則妙馥先消。
文中對於投茶入壺沖泡，所述詳實，故此時應已有壺泡之法，參酌成書時代，茶
95 明．周高起《陽羨茗壺系》（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
《中國古代茶書集成》），頁 465。
96 明．屠隆，〈茶箋〉（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234。
97 明．張源《茶錄》（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 年 8 月，朱自振、沈冬梅、增勤編，《中國古 代茶書集成》），頁 246。
98 蔡定益，《明代茶書研究》，（安徽：安徽大學歷史學博士論文，2016 年），頁 110。
壺於萬曆中期始趨流行應可推知。
至於小茶壺之出現，則多見於晚明時期茶家著述，如明代許次紓《茶疏》所 言：「茶注宜小，不宜甚大。小則香氣氤氳，大則易于散漫。大約及半升，是為適 可。獨自斟酌，愈小愈佳。」99便明言茶壺宜小，可使香氣馥郁聚集，不致因壺大 而逸散，尤以獨斟獨酌，最見佳趣；茶家馮可賓《岕茶箋》亦言：
茶壺窯器為上，錫次之。茶杯汝、官、哥、定，如未可多得，則適意者為 佳耳。或問茶壺畢竟宜大宜小？茶壺以小為貴，每一客，壺一把，任其自 斟自飲，方為得趣。何也？壺小則香不渙散，味不耽閣，況茶中香味，不 先不後，只有一時。太早則未足，太遲則已過。100
馮可賓所述頗見精細，除推崇瓷窯名壺，亦肯定錫器外，更明言名窯器皿未必求
馮可賓所述頗見精細，除推崇瓷窯名壺，亦肯定錫器外，更明言名窯器皿未必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