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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在語言的力量

第五章 綜合詮釋與討論

第六節 內在語言的力量

受訪者常會和自己對話,特別是在受苦的時候,「對話」意味著以人第二人 稱的視框來影響自己原本的視框。原本的視框往往是讓人沮喪或焦慮的,第二人 稱的視框則多以理性的立場出發,提供自己不同的觀點來理解。

一、治療期間自我安慰與鼓勵

治療常常是辛苦的,很多時候這些苦必須一個人承擔,例如E 曾提到脫光

衣服接受化療的屈辱與面對未來不確定的焦慮感時,嘗試著安撫自己的情緒,例 如告訴自己「一切都會沒事的」。D 因為切除腸子的打擊陷入嚴重的憂鬱中,即 便是精神科醫師也束手無策,後來是他鼓勵自己,既然曾經從血癌中站起來,一 定也能克服這次的困難;在憤恨不平時他也告訴自己,連病房裡純真無辜的小嬰 兒都可以承受苦難活下來,自己難道連小嬰兒都不如?

在受苦時他人鼓勵的話語顯得薄弱,因為受苦的不是他們,就如A 與 C 所 說的,甚至會對他人好意的安慰感到憤怒。內在語言在困難與絕望時提供最直接 有力的幫助,唯有自己產生的理解才真正具有說服力。

二、幫助自己適應癌症的後續影響

治療結束後的後續影響相當長遠,有些改變甚至是一輩子的,要接納這些改 變並非理所當然,需要自己默默不斷地努力。A 在面對體力衰退與不孕問題時,

時常安慰自己跟失去性命相比,這些代價都算是值得的。C 在面對手部淋巴水腫 時也時常告訴自己,還好腫的不是腳,否則問題更大。D 在遭受短腸症之苦時也 用過去成功經驗激勵自己,進而一步步重拾體力。他們也時常對自己提問,為何 要承受這樣的苦難?在自問自答的過程中得以創造了屬於自己的意義。

治療結束後仍需長期面對癌症的後續影響,自我對話的過程即是產生新的理 解與意義之契機,這歷程並非一蹴可及,是源遠流長且默默進行的。

三、理解與疼惜過去的自己

隨著時間流轉,年輕人有了成長改變後回頭去看當年受苦的自己,會以一種 成熟疼惜的姿態來理解當年的苦。如A 理解自己確診時毫無懼色背後的害怕、C 談到在「那個年紀」遇到這些事情很難不憤世嫉俗,並且有時會用「我們」來代 替「我」,彷彿有兩個人一同在面對這些事情般。D 則是在敘說的過程中一次次

「面對」了過去的自己,「面對」包含著心疼、理解與欣賞。時間所產生的距離 帶出了心理位移,讓人得以成熟慈悲的角度療癒過去所受的傷,最終能接納自己 的現況,對現在的自我有了歷史性的理解。

和自我的對話即是形成新理解的歷程,在遭逢人生之破裂時最初反應必然是

無法接受與怨天尤人,亦即是受苦的狀態;為了減輕苦難、繼續往人生之路邁進,

人不得不接受生病已發生的事實,接受的歷程時常是孤獨的,因為其他人不見得 總是在身邊,或是理解接納我的感受,所以人常常要「靠自己」,去理解、安慰、

鼓勵與接納自己,就如同一個有智慧的長者般地對待自己,最終能得到新的理 解,接受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苦難。

四、討論

雖然自我陪伴或鼓勵是相當普遍通俗的觀念,但在學術上卻很少直接當作研 究探討的主題,比較有人味的概念為自我撫慰(self-soothing),意指在負面情緒 被引發時安撫自己的過程或能力(Wright, 2009),但未被心理腫瘤學所重視,缺 乏相關的研究。創傷後成長的理論中的認知歷程處理(cognitive processing)或反芻 (rumination)則是較常被探討的概念,兩個詞彙是由不同學者所提出,但大體上相 同的意思,意指人針對某個主題或事件反覆默默思考的歷程,在認知歷程處理的 過程中,人得以去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該如何處理目前的情況,並形成新的認 知基模(人生觀、信念與意義),此為創傷後成長不可或缺的環節(Tedeschi &

Calhoun, 2004),實徵研究方面也支持建設性的認知歷程處理與創傷後成長之間 的正相關(Stockton, Hunt,& Joseph, 2011)。

上述理論所用的是實證心理學的詞彙,與本研究理解中充滿柔情與同理的內 在語言並不相稱,雖然兩者都談到了人在面對創傷時總是會透過自問自答來理出 頭緒的現象,但該理論缺少本研究自我對話中「心理位移」的重要特性。心理位 移是金樹人(2010)所提出來的詞彙,意指人暫時離開自身的處境,從一個距離 來觀看自己的苦,此時往往能從不同面向來觀看自我,進而得到療癒。心理位移 的角度包含從「你」與「他」的觀點來看自己的處境,本研究所理解的自我對話 正是從「你」的觀點進行心理位移。在金樹人的研究中,當人用「你」的觀點來 書寫日記時,可能會出現對話的型態,產生對自己的同理慈悲,或是從較理性的 層面去看自己的問題,這些特性都與本研究的自我對話十分類似,然而不同之處 在於本研究的理解中,心理位移除了「位格」轉變外,還包含了「時間」所拉出

的距離,受訪者距離治療結束約五至十年,這麼長的時間足以讓年輕成人變得更 加成熟,因此他們可以用類似看待「晚輩」的方式來看待當年受苦的自己,因此 更多了分包容、理解與接納。

在年輕時罹患癌症常常是孤獨的,和自己的處境相同的朋友並不常見,許多 苦他人無法理解或者難以適時提供安慰,然而在自我對話中人卻可以成為自己最 好的朋友,提供慰藉、指導,甚至於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