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綜合詮釋與討論
第四節 罹患癌症與自我認同的建立
年輕人處於自我認同探索的階段,試著在社會上找尋自己的定位,從他人的 回饋中了解自己,罹患癌症使得某些年輕人被迫中斷認同探索的過程,重新建立 正面的自我認同與社會適應息息相關。
一、以「生命鬥士」作為自我認同
某些年輕人接受治療的時間較長,例如A 幾乎有半年的時間都住在醫院裡,
他們脫離原本的生活,緊密地與醫療結合,接觸到的不再是同學或同事,而是醫 療人員與其他病友;追求的目標也不再是成就,而是癌症的治癒。就如同其他領 域一般,即便在抗癌的世界裡也有「高低」之分,正面樂觀、積極勇敢、永不放 棄的病人是為人所稱許的。最明顯的例子是A,抗癌曾經是他長達數年的生活重 心,不僅和醫療人員建立親密的情感,在後續階段也擔任病友協會的志工,去幫 助需要鼓勵的病友,甚至進行演講分享,抗癌鬥士的角色是他當時重要的自我認 同。C 治療的時間長達一年,雖然她表現得沒有那麼樂觀,但仍很「積極」的參 與治療和復健,主動學習相關的資訊,自主地做醫療決策,因此病友們會在網路 上詢問她和治療有關的問題,當朋友遇到癌症有關的問題時也會找她諮詢,比起 病懨懨的弱者,C 更喜歡這樣有能的自己。D 的戰線不只是在癌症,更延伸到數 年後的短腸症等問題,他一次次的從絕望的深淵中爬起來,自主訓練恢復體力,
他非常以這樣的自己為榮。
我們無法決定是否會遭逢病痛,卻可以選擇用不同態度面對疾病,而多數人 對自己的期許是堅強而非軟弱;此外,我們的社會崇尚積極樂觀,以正面的態度 抗癌並復原會被當成「佳話」,而能擔任佳話中的主角有如披上榮耀的外衣,雖 然大多數的年輕人隨著時間過去會漸漸脫下這件外衣,他們與癌症的關聯性越來 越小,但抗癌鬥士的自我認同曾經帶來很大的幫助,對與某些人說,從這場戰役 倖存是寶貴的成功經驗,在未來遇到困難時得以用來勉勵自己。
二、「空白」的生活使人無從認同自己
D 在剛結束癌症治療後在家休養,對同學的關心缺乏回應,因為他認為自己 跟同學是不同世界的人,同學們過得越精彩,越顯得自己生活的空虛。在切除腸 子後他也同樣待在家中,雖然經濟上不予匱乏,但他真正希望的是自給自足,沒 有人喜歡自己當「米蟲」。
年輕人被期待有生產力,在社會上取得好的位子能提昇自我價值,而賦閒在 家幾乎算是最糟糕的位子,讓人抬不起頭;年輕人也需要同儕的支持肯定,得以 從同儕的情感交流過程中肯定自己;同樣的,年輕人也從追求心儀對象的過程中 評估自己的吸引力、在交往的過程學習如何當好的伴侶。D 在這些層面上空白了 多年,自我價值感低落,也不確定自己在異性眼中有多少吸引力,在考上公職後 才漸漸填補這些空白,他珍惜得來不易的同儕,也開始學習如何和異性相處。
年輕人需要在與社會互動中找到自己的定位,無論是在學校、職場或是其他 社交領域。治療結束若長時間在家休養,在「與世隔絕」的情況下將難以肯定自 己,而自卑感又讓人無法鼓起勇氣去接近同儕,因為拿不出東西讓別人去認識、
欣賞自己,自我猶如一張空白的名片。
三、從他人的回饋中重新認識自己
當癌症改變了自我形象,人因此處於相當不安的位子,不確定(潛在)親密 伴侶是否會接納自己,他人的拒絕難免會傷害到自我價值。C 在乳房手術後感覺 到被男友嫌棄,這傷心的經驗使她失去了自信,也失去了對男性的信任。D 在告 訴異性自己的故事後感受到異樣的眼光,讓他更難以相信女生會接受生過病的自 己。有時即便身體形象沒有明顯改變,仍會不確定他人是否會接納自己,B 在與 異性交往時,每當說出自己的病史都有些緊張,不確定對方的反應,而她的經驗 裡男性都表現出坦然接納,因此沒有造成自信上的打擊。由此可知他人是否接納 自己攸關自我了解與接納。
「癌症病人」是年輕人所得到的新角色,是否接納這個角色也與他人的回饋 有關。A 被當成是模範病人,他喜歡這個角色,逢人就談自己生病的經過,並且
能以這個角色去幫助其他病友,進而走向助人工作者之路,建立新的自我認同;
C 鼓起勇氣告訴好朋友自己的病情,對方卻回應她「妳不要跟我講這個」,這讓 她不再輕易告訴別人自己生病的事,也不喜歡因為生病而脆弱傷感的自己。D 因 為顧慮到異性的評價,因此不輕易坦露病史,但當他與萍水相逢的人分享自己的 故事時,總是獲得正面的回饋,他也更加喜歡故事中那個堅強有韌性的自己。
癌症帶來改變,剝奪了一部分舊有的自我,也帶來建立新自我的契機,年輕 人的挑戰在於如何在與社會互動的過程中建立正面的自我認同,這在遭逢拒絕時 顯得格外困難。
四、整體性的自我價值感
年輕人的自我有許多面向,身體形象、社會地位、工作能力、人際關係等都 是被看重的層面,這些面向雖然不同卻都息息相關,且這些面向似乎共同形成了 整體性的自我價值感,某個面向受損就可能使人自卑,相反地某個面向的改善也 可能提昇整體的自尊。C 說到自己最深的恐懼是當男生在自己交往後變心,卻又 把責任都推給她的身體,這不只會打擊到她對身體的觀感,更是對「整個人」的 否定。D 原本因為自我形象不佳而排斥照相,他不喜歡相片中自己瘦小的模樣,
但在考上公務員後他又開始照相了,不僅如此,也打開心胸去認識同儕、嘗試追 求異性,因為他得到了一個被人肯定的社會地位。
五、以建立正面的自我認同為目標
雖然癌症帶來的後續影響可能一度讓年輕人對自我價值產生懷疑,但建立正 面的自我認同則是他們持續不斷的目標,例如上述「生命鬥士」就是一個正面的 自我認同。就如前兩節中所提,年輕人不斷地嘗試在工作與親密關係中求發展,
追求更好的社會地位以及他人的接納,這些都與自我價值息息相關。就連看似消 極的「逃避」其實也有保護自我價值的功能,如C 所述,受傷時曾一度把自己 包在殼裡,不輕易流露真心,避免再去信任他人,目的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他 人的拒絕難免會傷害到自我價值。D 同樣一度也把自己封閉起來,不去嘗試生活 中許多可能性,因為嘗試就有失敗和被拒絕的風險。
年輕人的自我認同尚未完全建立,好的自我認同讓人得以抬頭挺胸地與他人 互動。對年輕人而言,親密關係、工作能力與他人的評價回饋等都是建立自我認 同的主要依據,而這些面向往往也息息相關;同時好的自我認同讓人更樂於與他 人互動,也增加得到正面回饋的可能。
六、討論
年輕成人處於建立自我認同的階段,在這段期間罹患癌症有可能影響自我認 同的建立,「抗癌鬥士」的角色可能在治療剛結束時相當重要,但隨著時間過去 重要性逐漸降低,年輕人仍需回歸社會的其他角色並從中建立自我認同,他人的 回饋在過程中不斷地影響年輕人如何看待自己,包含身為「癌症病人」的角色。
自我認同的建立是連續不斷的過程,雖然看似有許多個別的面向,但整體性的自 我價值感卻難以區分,牽一髮動全身。
和本研究相仿,Grinyer(2009)以及 Kumar 與 Schapira(2013)的研究均顯示在 癌症治療結束後,「倖存者」可能成為年輕人自我認同中的重要角色,他們以此 為榮,甚至覺得因為生病的經歷而變得「特殊」;他們認同的是倖存者中堅強的 部份,而非「受害者」或「受苦」的角色,人都不喜歡被當成弱者同情。隨著時 間過去,倖存者的角色不在突顯,逐漸整合為自我的一部分。雖然有些人樂於公 開自己抗癌的經驗,但也有些人選擇低調,避免因此被標籤化。
本研究中理解到年輕人看待自我的方式與他人的回饋息息相關,此外雖然自 我看似有許多層面,但自我價值感似乎是整體的。自我概念長久以來都是人格心 理學所探討的問題,近來的理論與本研究的理解有相近之處。McConnel (2011) 提出多層面自我架構(multiple self-aspects framework)之概念,認為自我概念是動 態的互動歷程,人從不同的「角色」來定義自我,而這些角色共同形成了整體性 的自我價值感。角色之下有其專屬的特質,例如對於某個女性而言,「女朋友」
的角色特質可能包含溫柔、可人、有吸引力等,人在生活經驗中得到回饋,進而 修正對自己該角色的看法,例如當被男友嫌棄時,女朋友角色中的「有吸引力」
特質便遭受到挑戰,由於吸引力對於「年輕女性」角色也是相當重要的特質,所
以被男友嫌棄同時也打擊到身為年輕女性的自信。若「女朋友」或「年輕女性」
是該女性自我認同中較核心或長期的角色,則當這些角色收到負面回饋時,其整 體自我價值感所受到的打擊也相對較大。
自我認同的建立對於年輕人而言至關重大,上述理論從心理學的角度去理解 自我概念的結構與他人回饋之間的關聯,也有助於拓展本研究之理解。本研究的 受訪者與一般年輕人相比多了「癌症病人」的角色,與疾病相處的時間越久,該
自我認同的建立對於年輕人而言至關重大,上述理論從心理學的角度去理解 自我概念的結構與他人回饋之間的關聯,也有助於拓展本研究之理解。本研究的 受訪者與一般年輕人相比多了「癌症病人」的角色,與疾病相處的時間越久,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