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五節 詮釋現象心理學簡介
詮釋學原本屬於哲學的領域,由 Heidegger 為首等眾多哲學家經年累月所蘊 育,並非固定不變的體系(楊明磊,2001),近代心理學研究者們雖然在質性研 究的領域雖採取其精神,但對於詮釋現象學的詮釋仍有所差異,如何在方法學上 落實詮釋現象學的精神更加缺乏共識,對於缺乏哲學背景的心理學研究者而言要 理解詮釋現象學並在研究中落實其精神實屬不易。
余德慧(2001)在「詮釋現象心理學」一書中對於詮釋現象學有著整體性的 理解,余老師有著深厚地哲學素養,整合 Heidegger 以降哲人們的論述,由詮釋 現象學的觀點論述如何對於人的心理歷程進行研究,無論是本體論、知識論、乃 至於方法論等方面都和傳統實證心理學大相逕庭,因此特別在本章中加以論述。
從詮釋現象學的觀點,以下我的論述僅為我對於余德慧「詮釋現象心理學」
一書的理解,並不代表這就是余老師原本的意涵,從詮釋現象學的角度來看,我 永遠無法知道何謂余老師的原意,僅有的只是他所留下來的文字,而我再去對這
些文字進行理解。
一、詮釋現象心理學的本體論(ontology)
本體論是有關何謂「真實」的論述,也就是知識是什麼,Heidegger 的詮釋 學被分類為「本體詮釋學」(高淑清,2008),其目的在於探討存有的本質,對詮 釋現象學而言,知識就是語言。傳統心理學採的是實徵論典範,認為有許多建構
(construct)潛藏在人的內心之中,需要心理學家們去測量或捕捉,換言之,有 所謂的心理真實(psychological reality)等待被人發現與理解。在心理諮商中看似差 異即大的認知治療學派與心理分析學派其實在本體論上大同小異,認知治療試著 用量表等方式測量個案的認知偏差(cognitive bias),而精神分析論則是希望透過精 神分析的方式來挖掘病人潛意識中的祕密,這兩者都假設人內心之中有固定的真 實等待被發現。即便所關注的是人的經驗,詮釋現象心理學也並非採心理真實的 觀點,也就是說不認為人的經驗是固定的、可被直接捕捉的,我們所互相交換的 只有語言,語言在人類世界中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
(一)大地存有與文化的存有(being-in-the-world)
詮釋現象心理學認為人給出的存在包含大地存有以及文化的存有,其中大地 存有代表了肉體感官等最直接的經驗,而文化存有,也就是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則包含了語言以及所延伸出來的傳統、文化與意涵。大地存有和文化存有 兩者是鄰近且並置的,而非是文化存有幫大地存有翻譯的關係,海德格早期思想 為語言捕捉了經驗,但後期的說法大相逕庭,大地的存在(經驗)和語言給出的 世界並非翻譯的關係,兩者均有其自主性,大地存有含有語言的不可接近性,語 言卻在某種情況下靠近了它,人就在這兩者間穿梭,余德慧說:
依社會語意學的角度,廣泛的生命經驗總是不斷在語言的翻譯 中找到對照、參照點,一旦經驗找到對照參照點,就中被照亮,得 以現身而為物。這也是早期海德格哲學中出現的想法。但我說,NO!
這當中有一個很大的轉折就是:大地的存在、經驗和語言給出的世 界不是翻譯的關係,也不是經驗被語言過度而到經驗本身被說,而
是經驗和語言跟本自主性的並置;並置不是分隔,而是雙重的,在 大地和語言之中穿梭。也就是說,兩者不是從一個過渡到一個、一 個化約到一個,或是用一個去說明另一個,而是經驗和語言本身都 有自主性(autonomy),語言給出的物,以物自身的方式存在世界;
而人在大地的存有,也是用自己的自主性存在那裡…(頁 41,42) 在詮釋現象心理學中用「並置」的觀點來看語言與經驗的關係,重視 語言的自主性,這和我們日常生活的觀點截然不同,例如我可能和他人說 我是透過訪談的方式研究年輕人罹患癌症的經驗,這話暗指了年輕人的「經 驗」才是主體,訪談(語言)只不過是幫助我了解經驗的工具,但詮釋現象學 則認為人的經驗是不可被捕捉的,我所研究的其實是受訪者所說的語言而 非經驗。何以在詮釋現象學裡,把語言看得這麼重要呢?這牽涉到「語言 的存有:存有的語言」的概念。
(二)存有的語言
海德格說語言為存有之屋,從我們一出生開始就活在語言之中,儘管當時我 們還不會說話,但所接觸到的環境都充滿了語言,以及語言所衍生出來的文化,
就像活在水中的魚一般,語言我們的生活密不可分。詮釋現象學認為語言等於思 考,語言等於明白,若處於語言無法給出的狀態,我們等於是活在「深淵」之中,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余德慧說:
海德格眼中的語言就是「母語」(Mother tonque)。母語是人 一生下來的根本依靠,人用母語來生活,它就像是存在本身的房 子,是人的 ground,是存在的依靠。但是語言作為人存在依靠這 層意義還不是很徹底,因為在這個意義下,人不過是依靠語言,語 言還不是存有本身。換句話說,人居住於存有之屋,但人不是存有 之屋本身。作為不是屋子的人的存有就是身體;人離開房子就是離 開依靠(離開了 ground),也就是處在深淵(abyss,或 abground) 的狀態。(頁 22)
…而人最根本的依靠就是語言。這並不是說我們把存有狀態的經驗 直接搬運到語言世界,用語言來代表那個經驗,而是語言也是一種 存有方式,也是一種活著。人種根本存有存在存有方式的活著本身 是給不出東西的、是沉默的,直到人拿出語言來當作活著的感覺 時,也就是「做為人」(to-be-human)之時才出現。(頁 24)
由此看來,詮釋現象學所說的「語言」遠比我們日常生活中所說的「語言」
龐大許多,傳統上把語言當作一種表達工具,但詮釋現象學把語言當作是一種人 根本存有的方式,也就是語言讓人跟動物的存有有所區隔。我用魚跟水的譬喻來 看人跟語言的關係,除了人打從出生就活在語言中之外,人也被語言所限制,就 像魚離不開水一樣,我們無法給出語言不給我們的事物,因此海德格說不是人在 說話,是語言在說話。舉我在癌症病房的經驗來說,身體經驗往往是最難用語言 說的(大地生活有語言的不可接近性),末期癌症病人常常會疼痛,但多數人只能 說痛,頂多在 1 到 10 分的量尺上填上滿分,甚至只能呻吟,此時說痛有如隔靴 搔癢,我深切感受到我無法感同身受,我無法理解病人的疼痛,因為語言所給我 們的不足以說出這樣的疼痛。
承認了語言的主體性後,很多形而上的東西都可以說是語言,因為我們在談 這些東西的時候都是用說的;思考是語言,意識是語言,經驗是語言,意義也是 語言,包含心理學裡所有的心理表徵都是語言,這概念幾乎把心理學推翻了,但 這就是詮釋現象學裡所說的語言:語言本身就是一種存有的方式,語言是人的特 權,人可以用語言來代表很多事物,但說到底這些都只能是語言。
(三)語言的存有
「存有的語言」談的是「語言」本身就是一種存有,而「語言的存有」談的 則是語言的存有性,亦即人如何說,以及如何理解其他人所說的話。
我們的話語來自於沉默,在說話之前大地經驗的一切都是曖昧不明的,直到 我們思考(對自己說話)或跟人說話,才從曖昧之中給出秩序,秩序正是語言的 一個特徵,我們說話有所謂「邏輯」,話語間不會前後矛盾,而語言的對立性也
逼迫我們總得站在某種立場,人透過語言讓一切變得清晰了,人透過語言「明白」
了,余德慧說:
語言之於人類,它基本上是看不見界線的東西,這廣闊得不見邊 界的世界,在它最初的深淵裡,和大地有著彼此之間的關係,語言的 在世存有從來沒有離開過大地存有。那麼裡面怎麼會有個深淵呢?沒 錯,深淵表面上是打破了語言的秩序,掉落到沉默之處,然而語言最 大的存有性就是沉默。(頁 64)
大地的生活裡基本上是沉默、曖昧、不知道…在日常生活的大部分時 間裡,我們是不講的,也就是尚未命名,直到有人我迫我們命名當下 的看,我們才給出暫時性的說去命名當下的看,為現場完成理解。如 此我們逐漸明白,在世存有之成為存有,是發生在寂靜的地方。(頁 65)
語言雖然能讓我們明白,但語言的特性就有如劃地盤一樣,說了一塊地的同 時卻也排擠了其他更寬廣的土地,所以語言也讓我們有所不明白。舉例而言,失 去戀人的人身處深淵,在對方離去的當下,對他人訴說的往往是與戀人的美好回 憶以及戀人的可愛,但這不會是這段關係的全貌,在照亮美好的同時卻也遮蔽了 關係中醜陋的一面、遮蔽了失戀者的恨。所以詮釋現象學並不只是去研究語言的 內容,要研究的是語言的存有性,也就是語言的「歸屬」,這意味著被說出的語 言是有家的,它的家就是那些尚未被說出來的話:
…在進入歸屬、切近性時,會出現很廣闊的感覺,就像置身於深邃大海。
歸屬或回歸自身,是語言本身給出自身。對語言的所有理解回到母語 時,語言本身就會出現它的存有感。語言的給出,一方面是語言的存有,
一方面也是存有的語言,而存有的語言本身就有疏離(alienation),也 就是遠離的現象。這就如同我們之前所說的,語言同時開顯也遮蔽事 物,語言讓我們知道也讓我們不知道。(頁 72)
…詮釋現象學已經超越了追尋發出聲音的內容,它不在乎出現話語的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