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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文本分析

第五節 受訪者 E

一、E 的生病故事

(一)訪談背景與印象

在進行完四位受訪者的訪談之後我思考著現有資料是否已經飽和,是否需要 邀請再第五位受訪者。然後發現到接受訪談的四位年輕人都尚未結婚、為人父 母。由於本研究與生命歷程有關,從這個角度來看,成家是跨到下一個人生階段 重要的里程碑,因此才決定邀請已經結婚,且有兩個小孩的 E 進行訪談。

由於下班後要帶孩子,E 在上班時間特定抽空請假接受訪談,可見有了家庭 後的生活相當充實忙碌。E 在訪談時溫和有禮,時常保持著笑容,除了談到剛確 診時的心情時落淚,即使過了多年,回想起當時的情況心中仍起波瀾。

我發現她非常重視隱私,即便在簽署知後同意書時也沒有簽上本名,她表示 不希望讓太多人知道自己的病史,因為在社會大眾的理解裡,癌症總是和骨瘦嶙 峋、不治之症連結,她也不希望自己成為別人討論的焦點。

(二)成長背景

E 原生家庭的經濟狀況不是很好,爸爸因為投資失利而負債,主要依靠媽媽 從事成衣加工的工作辛苦持家。她排行老三,上有兩位姊姊下有一位弟弟,大姊 因為小時候罹患腦膜炎而導致身心障礙。從小 E 就不太需要大人擔心,總是做好 自己當學生的本分,家人也對成績優異的她抱持較高的期待。她不負眾望考取知 名大學,也因此和同班同學交往,她們是彼此的初戀,多年後結為連理。

研究所畢業後她先從事大學助教的工作,同時思考著未來的走向,她計畫到 竹科當工程師,希望能以較高的薪水來分攤家計,以回報父母的辛勞。

(三)確診時的晴天霹靂與恐懼

E 剛出社會擔任助教期間,偶然摸到脖子附近有個腫塊,她警覺性很高,先 上網搜尋「鎖骨淋巴結」應看的科別,隔幾天馬上到醫院就醫。由於就醫時間晚 了,有些醫師已下診,E 幸運地遇到擔任護士的鄰居阿姨協助尋找尚未下診的醫 師看診, 門診當天先進行細針抽吸化驗,幾天後因化驗結果異常再安排切片。

因為在網路上查過資料,她知道有罹患淋巴癌的可能性。幾天之後 E 看到那位鄰 居阿姨到家裡與媽媽竊竊私語,她隱約感到不安,但同時又安慰自己應該不至於 如此嚴重。幾天後,當 E 在上班時,爸爸特地開車把她接去醫院,雖然沒有直接 告訴她檢查結果,但溫柔地說她會陪她走過這一切,到醫院後醫師正式進行病情 告知,E 聽到自己得了淋巴癌,需要進行化療,這消息有如晴天霹靂,她當場淚 崩。E 回家後才開始釐清思緒,第一個想到的是該如何和交往六年的男友繼續走 下去,她認為要提出分手,不應拖累身為家族長子、長孫的男友,她預想到若男 友家人知道她的病情,他們的關係勢必會有波折。

我那時候在那邊大哭一場的時候其實是心情..就完全不知道要想 什麼啦,對啊,那是一直到回家之後才有辦法再想說我男朋友該怎麼 辦?我沒有辦法跟他繼續走下去,然後我要怎麼跟他開口講這件事 情?

因為我覺得我會拖..拖累對方啊(哽咽),我男朋友他是…那時候 的男朋友啦,現在是我老公啊(語氣轉平復),我老公是家裡的長子,

又是長孫,對,然後被賦予極大的期望,對…所以我覺得我不可以拖 累他,對,那唯一的方法就是跟他分手啊,對啊。

在爸爸的協助告知下,E 的男友知道了這個消息,他聽到後堅強地安慰著 E 一家人,也堅定地拒絕 E 所提出的分手,表示一起走下去的意願,E 除了感動,

更多的是內疚。她內疚自己拖累了男友,還有無法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在剛確 診後的一兩個月期間,E 對自己的病情感到十分悲觀,醫師只告知她診斷為何杰 金氏症,其他並沒有說明太多。在她的認知裡(許多來自電視劇),癌症若還有

救會先進行手術,若直接化療則代表無法手術,也意味著難以痊癒,她開始思考 該如何將存款留給家人。由於受到恐懼的折磨,走在天橋上她甚至想著跳下去就 可以結束這場惡夢了,好在這都只是一時的念頭。以往以為只會在電視上看到的 劇情一一發生在自己的生活裡,她好沒有現實感,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四)由逃避轉向積極參與治療

由於恐懼,在剛確診後的前一兩個月內她不敢查詢何杰金氏症的相關資訊,

怕知道自己病情的嚴重性,直到開始進行化療之後,她發覺似乎身體沒有想像得 糟糕,心情較為平復,也才鼓起勇氣去了解自己的病情,得到的資訊出乎意料,

顯示出何杰金氏症二期的預後非常好。她的心態從逃避轉而積極地了解、參與治 療,根據她查詢到的資料,被證實最有效的療法是同時施打四種不同的化療藥 劑,但當時其中一種全台缺藥,她甚至主動調查哪家醫院尚有此藥劑,然後去接 受施打。

E:那我一直到…大概..我可能打前兩三次我都還不敢去瞭解我的病,

我大概兩三次之後我才有勇氣上網去查何杰金氏症是怎樣的,然後它的 分期是怎麼分,然後它病程的進展、它治療的療程是怎麼做,對,然後 就瞭解之後就會比較安心啊。

我:前面那個不敢的心情是?

E:不敢的心情就是說很怕看到妳的生存率是多少,然後妳怕看到一些 數字、一些統計數字會越看心情越不好,所以那時候完全不敢去看,對,

然後就到兩、三次化療之後就覺得好像沒有預期的那麼糟,然後心情也 比較平復了,然後就開始敢上網去查資料…

E 接受了化療與放射線治療為期共數個月,由於受聘大學的體諒,E 得以請 假接受治療,加上化療的反應並不嚴重,她選擇留在工作崗位,除了保有收入之 外,也讓她生活有個重心。明顯的副作用只有掉髮與噁心感,E 也採用假髮與止 吐藥等方式因應,這兩者都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但真正帶來痛苦的卻是心理的 恐懼。她知道化療其實就是毒藥,衛教資料也說明這四種藥劑對身體各器官的毒

性,她一開始並沒有裝設人工血管,能夠感受到化療藥劑施打進去的刺激疼痛,

且從排出的尿液也可以看到藥劑的顏色,種種資訊都讓感受到,自己所施打的是 毒藥。

(五)求職挫折經驗以及邁向公職之路

在治療之後漸漸恢復健康,除了擔心復發與不孕的風險之外,在身體上 並沒有留下太多後遺症,但生病打亂了 E 原本的生涯規劃,為了身體著想,

她打消了到竹科擔任工程師的念頭,結束大學助教結束後,她開始思考著下 一步該怎麼走。

有次她試著應徵某單位的職務,不料在體檢第一關就無法通過,當時 X 光顯示出她裝設的人工血管(Port-A),進而得知她的病史,該單位婉拒了她 的申請,雖然沒有明說,但 E 的理解裡該單位是因為她的病才不給她機會,

這讓她非常挫折。

我:妳可以說當時被拒絕的那種心情嗎

E:就覺得自己沒用啊,好像被貼標籤啊,然後什麼事、什麼東西都不 能做了。

我:很挫折,然後這個好像也不是自己…

E:很挫折,沒錯,這個也不是我願意的,會有一種不平,對,不公平,

就也不是我自己想這樣的,但我卻沒辦法…反駁,…(略),所以就..那 時候就很灰心啊,那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然後就想到說難道我只能在 家裡當米蟲嗎?對啊,就是會想到後面。

她不希望再因為體檢而被拒絕,最後選擇投入不需要體檢,工作又有保 障的公職考試。她離開家裡準備考試,一方面是因為不希望媽媽為了準備她 的飲食而操心,另一方面是想與外縣市的男友同住,經過了兩三年圖書館苦 讀的日子,終於金榜題名。

(六)復發的焦慮與醫師的療癒

E 對於自己生病這件事相當焦慮,起初時常夢到自己復發,最能夠安撫她情

緒的是她的主治大夫,因為她覺得醫師代表了專業與權威,他說的話一定沒錯。

她們維持著良好的醫病關係,對醫師唯一的抱怨只有化療時沒及早和她討論冷凍 卵子的需求。治療期間她總是問醫師自己的病會不會好、其他病人的病情如何、

治療的副作用會不會導致未來復發等問題,而醫師總是耐心安撫她。在每年例行 的追蹤檢查,主治醫師幾乎擔任「心理醫師」的角色,聽她訴說她的近況,安撫 她的情緒。隨著時間過去,她仍無法完全消除心中的不安,無法天真地相信癌症 不會再發生,因此當孩子一出生便馬上幫他們買保險,雖然 E 無法負擔高保額的 保險,但至少給孩子有基本保障(尤其是防癌險一定要買),但相較於過去,對於 復發的擔心已經緩和許多。

因為這麼久以來都是..都給他看診,我會變成說有點依賴他,那我 會變成說我只相信他能醫好我,對,我也不知道說別的醫生有沒有辦法 像他這樣子聽我這樣子..呃,發牢騷,然後聽我..聽我訴苦,也不能說 訴苦啦,就聽我講一些心裡的話這樣子。

(七)男友一路相伴,組成幸福的家庭

E 確診時男友正在外縣市就讀博士班,打從她生病起,就不斷提供鼓勵支 持,不但沒有想過分手,週末還常常跨縣市來陪伴 E,兩人一同出遊,因此耽誤 了博士資格考也再所不惜,兩人的關係因此更加緊密。雖然男友提供陪伴,但 E 也發現當她想談和生病關的事情時,男友總是把話題轉開,她知道男友不希望她 胡思亂想,不讓她去思考任何負面的可能,因此 E 多半選擇與好友討論關於生病

E 確診時男友正在外縣市就讀博士班,打從她生病起,就不斷提供鼓勵支 持,不但沒有想過分手,週末還常常跨縣市來陪伴 E,兩人一同出遊,因此耽誤 了博士資格考也再所不惜,兩人的關係因此更加緊密。雖然男友提供陪伴,但 E 也發現當她想談和生病關的事情時,男友總是把話題轉開,她知道男友不希望她 胡思亂想,不讓她去思考任何負面的可能,因此 E 多半選擇與好友討論關於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