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罹患癌症作為邊界經驗

第五章 綜合詮釋與討論

第一節 罹患癌症作為邊界經驗

邊界經驗為存在主義治療的概念,意指讓人不得不正視人在世間的有限「處 境」之經驗,也就是理解到人並非永遠存在,總有一天會死亡的事實。邊界處境 雖然會帶來大量的焦慮感,卻也是人成長的契機(易之新,2003)。本節將以邊 界經驗的概念為主軸進行詮釋。

一、確診時的情緒衝擊

多數年輕人身強體健,鮮少想到自己會罹患嚴重疾病,即便發生也應該是中 老年以後的事情,因此確定罹患癌症對於多數人都是強烈的情緒衝擊,尤其在以 為生命即將遭受威脅的時候,重點在於人如何理解所接收到的訊息,例如E 一 開始誤以為自己是無法治癒的,因此十分絕望,活著的分秒都是煎熬,直到對診 斷有了足夠認知後才鬆了一口氣。相較於E 直接去思考死亡的可能性,B 的焦慮 更為隱晦,她在面對確診前的未知感受到「一片黑暗」,確診後反而露出希望,

雖然她沒有直接表示「一片黑暗」意味著死亡的焦慮,但從文本中得知,當時她 感受到自己的處境與來訪的同學截然不同,彼此處於不同的世界,這意味著某個 層面上她理解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然而在意識層面上,死亡彷彿是不能說破 的恐懼。A 則告訴我們人面對威脅時使用「防衛機轉」的可能性,他在確診後缺 乏情緒,甚至覺得很有趣,因為當時他認為自己一定會治好,並未感受到生命威 脅,理論上來說防衛機轉就是為了保護人承受過多的焦慮。

二、對於死亡的威脅能逃則逃

在毫無防備下感受到生命威脅是讓人難以承受的煎熬,有些受訪者在得知足 夠的醫療資訊後得以逃離這樣的煎熬,例如E 得知自己預後良好後便鬆了一口 氣,而D 則是例外。打從確診開始醫師便坦承告知 D 病情的嚴重性,同樣診斷 的患者大多已經死亡,在住院期間D 也親眼見到病人離世,這讓他非常恐懼,

但很快地他就避免去思考自己的預後以及死亡的可能,把焦點轉移到目前的住院 生活上,透過看漫畫、在醫院走動來讓自己忙碌。就如Yalom 的譬喻,死亡有 如烈日讓人無法直視,在還能迴避的時候人不會讓自己一直盯著太陽(廖宛如,

2009)。

三、肉體的痛苦迫使人正視人並非不朽的事實

起初對死亡的理解來自於醫療所提供的資訊,因此尚有逃避的空間,畢竟這 只是資訊而非實質的威脅,只有在身體上感受到痛苦與衰弱時,人才退無可退,

不得不體會到死亡的迫近。A 與 D 算是受訪者中真正體驗到身體衰敗的年輕人,

A 在短期內經歷了癌症復發,承受了劇烈的疼痛,以及骨髓移植的過程中反覆發 燒之苦,直到復發時他在情緒上才真正感受到原來自己真的有可能會死。治療結 束後過了許久他知道原來骨髓移植的成功機率只有一半,他因此更理解了當時自 己與死亡距離之接近。雖然D 在癌症治療的過程比想像中順利,但多年後卻切 除了一半的腸子,身體殘破不堪,雖然不見得有立即生命危險,卻也深刻體驗到 身體「有可能」衰敗至此。

四、如果沒有明天的生活

A、D 兩人均接受過骨髓移植,在醫院都住了很長一段時間,預後也不像其 他受訪者那麼樂觀,換言之,治療結束不表示生命就此安全。他們在回家休養的 一、兩年期間用極為類似的態度生活,他們不去計畫未來,盡情地享樂,做自己 喜歡做的事情,彷彿過著沒有明天的生活。這不只是為了補償生病所受的苦,更 反應了他們想要充分利用所剩餘的時間,盡量從死神那邊多偷一些生命的歡愉,

而盡情享樂是當時年輕的他們所能想到的方式,但這樣的生活無疑是空虛孤獨 的。

五、對邊界經驗的理解帶來成長—新視框的形成

隨著身體的康復,A 與 D 漸漸回到生活常軌,然而過去與疾病相處的經驗 卻改變了他們。一般年輕人彷彿有個藩籬,把自己與病、老、死隔開,這些威脅 都與我無關,但是對於A、D 而言,這個藩籬被打破了,他們在工作中有機會服 務老人與癌症末期病人,他們想到或許這就是自己日後的處境,所以除了憐憫之 外也有焦慮感。他們因應此焦慮的方式並不相同,A 理解到生命的短暫,因此問 自己為何活著,然後創造屬於自己的意義並從中成長;D 看到安養院老人的孤 苦,因此迫切需要替自己找一個伴,以免孤獨走完此生,此外他也讓自己的生活 過得更精彩,因為他明白了生命與青春的有限。生病的經驗使他們體會到人生的 短暫無常(新視框),雖然引發大量的焦慮,卻也影響日後生活的態度,以更迫 切的方式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A 視此成長為珍寶,怕自己活得太過安逸以 致於「忘本」,彷彿在焦慮平息之時,也就有機會失去這個的珍寶。

六、舊視框的修補與改變

其他受訪者而言樣承受了恐懼與身體上的痛苦,治療結束後也並非從此高枕 無憂,對復發的擔心仍纏繞著她們,但隨著時間過去,在醫師的安撫之下、在投 入日常生活之中,焦慮得以逐漸平息。實際上身體復原狀況也不需要讓她們立即 面對死亡的可能性,安全感(健康、可以活得久長的舊視框)得以修復,但卻也 少了建立新視框的機會,這反應在她們文本中較少談論到有關死亡或人生之有限 等相關內容上。然而對死亡與疾病的驚鴻一瞥仍足以造成影響,例如更珍惜身體 健康、更重視自我照顧等,這些都是她們試著對舊視框進行修補的方式。

癌症做為邊界經驗似乎有程度上的差異。對疾病預後的了解、肉體承受的痛 苦打破了原有的安全感,破裂得不算太厲害的人,可以試著用各種方式予以修 補;而對於徹底破碎的那些人,則會形成新的視框,悟到人生的實相,也就是凡 人難免一死。

七、討論

在本節中探討了邊界經驗以及隨之而來的成長,並將成長視為舊視框破裂後 所形成之新視框,其中的舊視框意味著將「健康地活著」視為理所當然,且近乎 無限延伸的狀態。舊視框的破裂程度則與受苦程度息息相關,尤其是曾經歷過長 期肉體痛苦者,不得不接受人並非不朽與無常之事實。

在過去針對年輕癌症病人的研究中也發現,許多倖存者在心理層次有大幅度 的成長改變,例如 Neville(2007)的研究中受訪者即表示生病之後自己「比同年齡 的人更加成熟」、「比以前更珍惜生命以及與親友的關係」等。Grinyer(2009)的研 究也也發現罹患癌症之後某些年輕人感受到生命並非理所當然,會好好的安排生 活的優先順序,把生命視為一項禮物,不隨意地浪費,但相對地,有時也讓年輕 人感覺到生命的脆弱無常而焦慮,這些研究發現都與本研究雷同。

研究方面常以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的建構來理解此經驗,意 味著人在經歷重大創傷後在心理上有可能成長,創傷不僅侷限於癌症,也包含其 他人生的重大打擊,例如喪親、意外、失能等。Tedeschi 與 Calhoun(2004)回顧

相關文獻與研究,並從心理學的角度解釋創傷後成長之歷程,認為人在遭受重大 打擊時(與邊界經驗雷同),其基本的人生信念與目標會遭受巨大挑戰,同時也 伴隨著強烈的情緒衝擊,為了減輕痛苦,人會不斷努力減低目前處境與原本信念

(或稱之認知基模)間的差距,不得不放棄一部分原先的信念或目標,然後試著 形成新的認知基模、目標與意義,並將新的認知融合於自己的人生故事與智慧 中,成長是連續不斷的適應歷程,同時也是適應成果的展現。

雖然Tedeschi 與 Calhoun 主要以認知心理學的角度來解釋創傷後成長的歷 程,但可以發現其中許多概念與本研究的理解相呼應,例如均看到創傷事件會引 發強烈的情緒衝擊,而成長的歷程涉及到認知信念(也就是本研究所指稱之視框)

之破裂,以及後續新認知(新視框)的形成形成,人會試著將新認知融合在自己 的人生當中。

要如何解釋本研究上述理論間的雷同?兩者幾乎是用不同的語言在說明同 樣的現象。雖然在研究方面心理學者仍採實徵主義,但是在將研究結果「解釋」

為理論或歷程時則同樣仰賴心理學者的理解而非客觀的數據,雖然採用不同的研 究方法與資料,然而本研究中的理解與Tedeschi 與 Calhoun 等人的理解是相近 的。詮釋現象學與實徵心理學的根本差異仍在本體論與知識論上,儘管理解的內 容雷同,但前者知道對於他人心理歷程的認識終究逃不開研究者本身的理解,而 後者則期待能把對於他人的認知歷程的理解當作客觀的實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