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草創時期家長對公學校教育機制的反應(1895~1910)
第一節 公學校設置引發家長議論之原因
在看過公學校的入學率之後,可以明顯發現表格中的另一項內容,入學兒童 的每日出席率更能顯示出公學校真實的發展,並且呈現出家長對公學校教育的真 正反應。同時,有學者指出:「並非所有的學生修完公學校課程……許多學生中 途退學,女子尤其如此。」122因此,本章將深入探討家長對於公學校的各種意見,
以便能夠確實掌握他們對於此項新式教育機制的看法。
公學校之設立,帶來許多與以往書房、私塾教育不同的新內容,包含上課的 地點、建築、設備、時間制度;教材的內容、教法、學科;學習的對象、類型等 都與以往相差甚多,自然引發家長相關的議論。根據史料之彙整,公學校設立後 引發家長對此議論的原因約略可以歸納為民族意識、儒家思想之影響、家長背景 對學生受教之考量、地理與治安四項因素,以下茲就上述原因分類之順序,分別 說明之。
壹、民族意識
根據第二章的日治前期變遷的入學率分析,已約略可知此時期的家長對公學 校教育多抱持觀望與抗拒的態度,臺灣漢詩詩人洪棄生(1866-1928)123,即為抗 拒態度最強烈例子的代表。洪棄生由於對日本人相當痛恨,還曾參加過抗日活動,
更視日本政府所設的學校為番校,堅持不讓其子弟就讀日本學校,不論是大兒子
(名與卒年不詳,1893 年生)或是二兒子洪炎秋(1899-1980)從六歲到十六歲 的教育都是由他親自教導,在家誦讀經史。不但洪棄生的子弟如此,其行為也影 響了身邊的友人,洪棄生之好友許劍漁(生年不詳-1903)124,在生前也不准子弟
122 林正芳(譯),E.Patricia Tsurumi(著),《日治時期臺灣教育史》(宜蘭:仰山文教基金會,
1999),頁 52。
123 洪棄生(1866 年-1928 年),臺灣著名古典詩人,曾考取秀才,並以文人身分響應臺灣民主國 運動進行抗日。程玉鳳,《洪棄生及其作品考述》(臺北:國史館,1997),頁 120。
124 同上註,頁 144。
念番校,因此其子許幼漁(1892-1953),直到父親病逝後一年,才在十三歲時,
進入鹿港公學校念書。另外,在杜聰明(1893-1986)的回憶錄中也提及其他家 長對不願入學公學校之看法:
中田寮庄李家既有中舉人,在日本初來時,李家想讀日本書無用處,而且不久恐怕能
(不)歸日本國,所以不送子弟讀新學問……。125
上述之例中,不願讓子弟入學的家長,從社經背景來看,均屬於臺灣社會中 的中上階層知識份子,對這個由異民族所成立的教育機構,所持態度均為抗拒,
但是原因倒各有不同。分別為痛恨日本之侵占,以及心中仍懷有回歸清政府統治 之期望,不過細觀這兩個原因背後的根本要素,其實就是民族意識所帶來的影響 所致。
不只中上階層的家長受到民族意識的影響,臺灣社會運動健將蔣渭水
(1891-1931)126的傳記內容提到,其家庭經濟狀況較為艱困,所以蔣渭水父親原 本也是採取抗拒的態度,不願讓其入學,其中的真實原因,傳記內文中並未提及。
研究者從蔣渭水之子蔣松輝(1913-2014),在父親傳記中所寫的序裡,發現有一 段文字提到祖父對公學校的入學態度,推測蔣渭水之父在初始不願讓蔣渭水入學,
可能也是深受民族意識的影響:
在武力抵抗尚在進行之亂世中,由兩個異種文化接觸引起的混沌時代裡,為人父母者 就子女之教育問題實拿不出好的主意,家祖父雖然相命卜卦謀生,在子女成群貧困家 境下仍堅持不讓家父接受日式教育,而令其進入束脩昂貴的私塾學堂。後來經「識時
務」的友好相勸,謂時代已變了,應為子女之將來著想,因之家父至十六歲時(1907
125 括號及不字皆為研究者所加。若依杜聰明先生回憶錄原文解釋,李家若認為不久後能歸日本 國,應當會選擇送子弟入公學校才對,推測可能為杜聰明先生漏寫,故加括號補充,以免閱讀上 混淆。杜聰明,《回憶錄》(臺北,精華印書館,1982),頁 4。
126 蔣渭水(1891-1931),臺灣日治時期民族運動者,曾創立臺灣文化協會與臺灣民眾黨,是反 日本殖民運動中,重要的領導領袖。
年)始獲准進入宜蘭公學校。127
由此可知,在此一時期,不同社會階層的家長,對公學校教育採取抗拒態度 的說法雖各有不同,但主要原因就是民族意識的影響。這也使得公學校設立初期,
入學與出席的狀況始終呈現低迷的狀態。另外,上述提到民族意識中的回歸清政 府統治,並不只有期望回歸這個美好的原因,還有恐懼的成分在內,民眾害怕會 遭到清算,而不敢接受新式教育,因為當時有一段謠言如此被流傳著:
有一天清朝會來反攻,屆時受日本教育者會被處死,並且罪及三族。128
這種流言,可能是具有民族意識者所刻意製造的謠言,藉由一般人民的傳播 與搧動,達到讓臺灣人民拒絕入公學校就學的目的,以避免反日運動的氣勢受到 打擊。所以這樣的謠傳,在臺灣人民持續抗日行動,民心與社會都處於動盪不安 的情況下,無疑有力的擊中對國際局勢認知不深的家長之心坎,因而拒絕讓子弟 入公學校就讀。除了家長方的資料顯示如此,日本籍教師小竹德吉的回憶也呈現 出,當時家長強烈的民族意識,確實讓公學校招生工作益發困難:
就任之後便馬上前往家庭訪問,事實上是為了督促學生的出席。人口四萬餘的大稻埕 僅有二、三十人的學生,對象在南端一人、北隅兩人,我在廣大的街上尋找著,得到 了在揀茶的訊息。前往該處,見到男女老少百人有餘,邊唱著歌,手邊做著揀茶及運 送的工作,的確十分繁忙,找到母親要詢問孩子的事,她便停下手邊的工作,僅僅一 瞥,彷彿在說:番仔來這裡做什麼?…這四、五日的出訪大致能夠從其言談中明瞭他 們的立場,雖然有些遭到眾人侮辱的感覺讓我心中十分不快,但可以了解到,對於貧
窮的家庭來說,比起去學校,幫忙家中的事更重要。但為什麼富豪的子弟也不願入學?
127 黃煌雄,《蔣渭水傳-臺灣的孫中山》(臺北,時報文化,2006),頁 15。
128 據臺灣總督府醫學校第六屆 1907 年畢業生葉在淵的回憶。莊永明,《臺灣醫療史---以臺大醫 院為主軸》(臺北:遠流),頁 243。
主要是對於異端學說的抗拒,不願學習夷狄之流的學說。129
這段文字所要呈現的是,家長對異民族的輕視與敵意,認為日本教師是番仔 的眼神,很顯然的,這是由於過往中國史觀的影響所致,以曾為天朝子民為榮的 臺灣人,自然認為外來民族的日本文化是等而下之的東西,所以連貧窮家庭都有 如此民族意識的抗拒,受過漢學涵養或曾經任官於清朝的中上階層家長,中華文 化淵遠流長,學問豐富精彩,其他文化怎能與之相提並論,對公學校視之為夷狄 之流,鄙視所謂的異端學說也就在意料之中。整體來說,民族意識的影響,在此 時期,確實是主導家長意見的重要因素。
而且,民族意識的價值觀在其後對臺灣人影響的時間仍相當長久,只是影響 的效力大不如前,這點在王育德(1924-1985)之回憶錄中得到證實,其父親對 公學校教育的態度,同樣也是因為民族意識的影響:
他對日本人所帶來的近代精神一點也無法接受,在他的腦袋裡,充滿的是清朝時代的 想法,雖然這時期在他人生中只占不到四分之一。大體上,他對我們必須接受的日本 式近代教育表現出理解的態度……。像父親這樣的教育觀,可說是清朝封建社會的殘 滓,事實上從 1910 年代末至 1930 年代,這樣的封建餘孽仍根深蒂固的殘存在臺灣社 會的各個角落,這也使得原本可以很有發展的臺灣年輕世代受挫。130
民族意識的價值觀仍深深地烙印在臺灣家長的腦海中,且如王育德所說,殘 存到 1930 年代,但是王育德本人的入學,並未受到影響,這顯示出民族意識的 效力不再,節節上升的入學率,則是最好的證明。不過,民族意識雖然在個人方 面消退,但是群體之間的力量,讓它在後期仍能有實質上的影響,臺南新營的公
129 小竹德吉,〈十年前の思ひ出(家庭訪問)〉,《臺灣教育會雜誌》第 79 號(1908 年 10 月),頁 34。
130 王育德,1924-1985,國際臺灣語學研究權威。王育德(著),吳瑞雲譯,《王育德全集 15-王育德自傳》,(臺北:前衛,2002),頁 08。
學校遲遲未成立,就是因為民族意識的關係,所以王育德認為,這讓原本可以很 有發展的臺灣年輕世代受挫,所言實在精闢:
據沈乃霖博士(1909-2008)131告訴我,新營地方人士因為民族意識濃厚,不願意讓 下一輩學日文,因此對於設立公學校一事並不積極(1921 年成立)。反倒是新營往南 的柳營一地,地方雖小,卻比新營更早設立公學校(1907 年)。132
不過史料上顯示,新營公學校是少數的例子。基本上,民族意識的影響在其 後雖然還存在著,但是力量確實已經轉弱,不全然直接反應在學生的入學,變成 一種私下懷念的回憶,或是某些聚會的主題,不再像以前一樣,是種攸關命運轉 折的行動。像王白淵(1902-1965)的回憶錄,在提到父親的言行時,透露出民 族意識不僅讓父親無限懷念,也影響王白淵一生,只要面對日本統治,就無法忘 卻:
我記得我童年的時候,我的父親常常講「林爽文」的故事給我聽……所以他的一生很 深刻的記在我的心上。在殖民地長大的人,都一樣地帶著民族底憂鬱病,這樣的病在
日本治下是無藥可醫的,我時常在這病症將發的時候,就想起「林爽文」來和我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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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白淵父親即便對日本政府仍懷有民族意識的抗拒與不滿,但王白淵仍
所以王白淵父親即便對日本政府仍懷有民族意識的抗拒與不滿,但王白淵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