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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日治前期之時代背景、教育政策與制度

第一節 日治前期之變遷

社會變遷(social change)意指社會隨著時間的轉移,人們的社會生活方式 會產生變化的現象63。社會變遷影響所及,有正式的社會組織、社會制度、社會 關係、行為模式,以至於非正式的民間習俗、習慣與德行的概念等,因此廣義上 來說,社會變遷的內涵亦包含階級流動與文化變遷。由此可見得社會變遷的力量 與範圍深遠,特別是日治前期的變革,對大多數習慣安定思維的人群來說,是相 當大的改變。首先的反應定然會對其改變產生驚慌、不安或不滿之情緒,之後再 根據個人、文化、環境、社經背景等條件下的不同,而產生不同的調適方法與適 應的速度。

社會變遷概念下的文化變遷,是造成衝擊程度最大的變革。關於文化變遷,

63 中華百科全書,〈社會變遷〉,檢索日期:2015/01/12,

http://ap6.pccu.edu.tw/Encyclopedia_media/main-soc.asp?id=2275。

殷海光64(1919-1969)曾提出有關的論述65,其認為任何兩個具不同文化的群體 甲和乙發生接觸時,兩者可能互相擷取文化要件,當這兩個文化不斷發生接觸而 擴散時,便是文化交流,文化交流的過程便是濡化(acculturation)。在濡化過程 中,主體文化所衍生的種種變遷,就是文化變遷。而當兩個文化接觸時,常發生 文化變遷或抗拒文化變遷的情形,便發生文化緊張(cultural tension)的情況66, 這情況容易滋生防衛的反應,順著這種軌序的衍發,它的文化分子往往蒐羅文化 海光將其稱為文化的重行自我肯定(cultural self-reassertion)67

同樣關於變遷的種種反應,西方學者也提出過類似的看法,相當易於理解與 使用。德國政治社會學圈的大將 Albert Otto Hirschman 68則在其 1970 年出版的

《叛離、抗議與忠誠》(Exit, Voice, and Loyalty: Responses to Decline in Firms, Organizations, and States)一書中,就用一個廣泛的格局解釋政治、商業與工業

的各種問題。他指出一般人在因應這些情況時,有三種常見的反應69,分別是「退

金資助,以培育臺灣子弟,對臺灣教育實有貢獻。「忠誠」型態者,如臺北仕紳 李春生、商人辜顯榮等,因為市井無賴或軍紀散漫的抗日軍之作亂,則在日軍登 陸淡水之際,即前往迎接,進行無血開城,以維護地方居民之生命與財產安全,

並在日後率先配合總督府之政策,而獲得相應的地位與權力。類似辜顯榮者大有 人在,也趁此機會崛起,出現許多新興的中上階層,成為日後臺灣各地與各領域 之間的名門望族。

上層民眾裡,少數如臺中霧峰林家的三少爺林獻堂,敢於進行「發聲」之社 會運動,發起議會請願,提出廢除六三法等訴求,大部分上層民眾仍是忠誠與消 極順應者居多。中下階層之人民因時代背景與職業特殊性的關係,通常資源有限,

所受教育不多,往往請益並依賴地方仕紳所做之決斷,聽從與實行其意見,兩者 的關係通常是緊密結合的,對於變遷的反應,相信也是「退出」者居多,「忠誠」

與「發聲」雖皆有之,但僅是少數。

除了政權更迭而造成社會階級流動與變遷外,日治前期也有其他變遷與衝擊 現象值得注意。像呂紹理75在《水螺響起:日治時期臺灣社會的生活作息》一書 中就指出,臺灣社會藉由日本政府因為殖民需要而帶來新的政治、經濟、教育以 及休閒活動結構,進而改變臺灣人民之前的生活作息與時間觀念,而這樣的社會 變遷也多少直接或間接的影響文化變遷。其中「水螺」是中南部農民對糖廠汽笛 聲的稱呼,此訊號聲是用來提醒臺灣人民上、下工之作用。水螺聲傳遞的訊號,

是透過一套全新且具體的生活作息規律與制度,讓當時的臺灣人民在日常的生活 中,因為持續的重覆接觸,逐漸將對這套規定的認識內化於生活中,以至於後來 不僅只是形成糖廠在農村中所形成的生產規律情形,在日治時期總督府的各項行 政措施、教育制度、交通系統以及休閒生活當中,也都可以看到這套標準時間的 存在。

這種社會變遷在推行時,較易於社會大眾接受,因為尚未觸及到民族意識、

國家認同、道德價值與實際生理等面向上的改變,屬於實務生活的變化。在面對

75 呂紹理,《水螺響起:日治時期臺灣社會的生活作息》(臺北:遠流,1998)。

每天生活的實際問題,不管是迫於現實無奈也好,抑或追隨潮流趨勢也罷,人民 比較能夠適應環境,因此造成的衝擊相較於其他類型的社會變遷小,接受度也就 較其他變遷為高,速度也較快。但文化變遷可就不然,在臺灣史上相當著名的放 足斷髮,這種文化變遷現象,就為當時的臺灣民眾帶來不小的衝擊。在斷髮部分,

總督府在治臺初期並未採取立即性的嚴禁政策,係因首任總督樺山資紀施政方針 的暫時放任主義,原因在於官方鑑於風俗習慣改變之不易,且當時又正值臺灣武 裝抗日行動的風頭正盛,斷然不願因此刺激臺灣人民對新來政權的排斥感,首任 民政局長水野遵就在給部屬信函中,明確表示以維持現狀為原則:

雖然吸食鴉片、蓄留辮髮及婦女纏足等為本島向來之弊風惡習,惟一時亦難以遽然改 易。…對於上述習俗,希轉知所屬,不宜濫發表可能傷害人民感情的談話。76

而後繼任的總督也大都沿用這項方針,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也採用新任民 政局長後藤新平的建議,以所學專業之背景,採取生物學原則的漸進主義77來看 待放足斷髮一事。臺灣人民雖有放足斷髮的自主行動,但僅為相當少數,係為因 應政治與社會之變遷所致。其後,這項文化變遷的發展,在官方活動上,主要透 過日本政府安排至日本參觀78,讓臺灣人民了解當時的世界趨勢,再配合上官方 獎勵制度79一併推行放足斷髮運動;民間也有地方仕紳自主參加博覽會80,在這種 國際交流活動體認與學習而自主斷髮與放足,或是民眾由於工作型態的需要,使 得服裝必須轉變81等因素而形成變遷,但這些活動所造成的文化變遷,在比例上 只影響到少數人。

76 吳文星,《日治時期臺灣的社會領導階層》(臺北:五南,2008),頁 211。

77 同上書,頁 214。

78 前引書,頁 215。

79 前引書,頁 213。

80 前引書,頁 216。

81 前引書,頁 216。

直到 1911 年的辛亥革命後82,民間自主性的斷髮運動才有陸續增加的趨勢,

日漸盛行的原因是因為清政府被推翻後,國民政府也在推動斷髮之運動,臺灣人 民對於舊政府的民族情感與國家認同的希望破滅,認為臺灣未來的發展,就是只 能做日本人一途,因而紛紛自主斷髮。官方也於始政 20 周年83(1915),多次舉 行集體斷髮儀式,配合上雷風厲行的執行態度,不從者依「保甲規約」處罰84, 其熱潮迅速遍及全臺,斷髮運動在臺才正式宣告成功。而這段歷時 20 年的文化 變遷,政府雖採取漸禁的方式進行,但是仍對臺灣人民造成在情感上的強烈衝擊,

從清朝臺中廩生林朝崧與臺南進士許南英所作詩中,即可了解到這種文化變遷的 衝擊,並非短短 20 年內就能夠減緩,其詩云:

大好頭顱斫與誰,心長髮短不勝悲;半生寂寂羞看鏡,萬事茫茫泣染絲。叫月禿鶬聲 最苦,經霜髠柳態先衰;江月滿目空搔首,風景全殊總角時。85

已矣!舊邦社屋,不死猶存面目!蒙恥作遺民,有淚何從慟哭?從俗,從俗,以是頭顱濯 濯!86

知名作家張深切更在其著作《里程碑》中記錄自己的斷髮經驗對於自己以及 全家人所帶來的衝擊實況:

在剃髮當兒,我們一家都哭了。跪在祖先神位前痛哭流涕,懺悔子孫不肖,未能盡節,

今日剃頭受日本教育,權作日本國民,但願將來逐出了日本鬼子,再留髮以報祖宗之 靈。跪拜後,仍跪著候剪,母親不忍下手,還是父親比較勇敢,橫著心腸,咬牙切齒,

抓起我的辮子,使勁地付之并州一剪,我感覺腦袋一輕,知道髮已離頭,哇地一聲哭

了,如喪考妣地哭得很慘。父親好像殺了人,茫然自失,揮淚走出外面,母親代為料

82 前引書,頁 229。

83 前引書,頁 230。

84 前引書,頁 250。

85 前引書,頁 232。

86 前引書,頁 253。

理「後事,叫一位年高德劭的阿婆,用剃刀剃掉剩下的半截兒,母親還吩咐她得給我 們留囪髮一撮,做象徵性的紀念。剃完後,我用雙手遮頭,走近一個空房,再放聲大 哭。回想以前穿長衫、疊馬褂,著「紅明鞋」,戴「碗帽子」跟著母親跪拜,有個辮 子,像隻馬,多麼文雅,如今馬褂、馬尾都沒有了,像隻水牛,再穿著長衫、馬褂、

紅明鞋,多麼難看!越想越傷心。87

從上述作品的文字看來,當時大部分的臺灣人民,雖然迫於生活現實,許多 生活事務,不得不採行消極的順應之態度因應。但由於總督府初期未強力介入斷 髮放足,多數人民按照其自主的意願,仍然選擇以退出的方式來面對此種文化變 遷,同時亦有反斷髮的團體出現,例如臺北的保髮會、守髮誼。直到日本政府以 強力態度執行,才不得不進行斷髮,因此雖然時間長達 20 年,但是就人民的觀 點來看,留辮者只會感覺是立即性的被迫斷髮,衝擊程度也比前述的生活時間改 變來的大。這根辮子對當時臺灣人民來說,代表了對前朝的忠誠與懷念,保留著 民族的尊嚴與自信,一旦斷髮,就再無可供追憶,似乎也象徵著堅守的底線被打 破。但其中亦不乏有像臺北仕紳李春生、商人辜顯榮以及宜蘭仕紳李望洋等人88, 率先響應政府措施而積極順應,呈現出在社會變遷現象中,各種想法並存,以及 應對社會變遷的作為。

放足的部分,同樣因為總督府秉持著漸禁政策的方針,所以在 1911 年以前,

放足的部分,同樣因為總督府秉持著漸禁政策的方針,所以在 1911 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