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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由事業的波折與幻滅

一. 共和主義的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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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自由事業的波折與幻滅

一. 共和主義的兩難

1653 年,由於殘餘議會不願意批准「政府約法」(Instrument of Government),

克倫威爾以武力強制解散殘餘議會(Rump Parliament),成立一個成員皆經由他 同意的小型議會:「貝爾朋議會」(Barebones parliament)。同年十二月,克倫威 爾接受「護國公」(The Protector)的稱號,掌握最高的司法權、行政權與外交權。

1654 年,正值英格蘭共和國聲勢達到巔峰之際,彌爾頓對共和國的軍事成就表 現出曖昧兩難的言語。在《再為英格蘭人民辯護》中,雖然彌爾頓大力頌揚克倫 威爾的軍事勝利,卻也隱約透漏了對克倫威爾的疑慮。早在 1651 年,彌爾頓就 以拉丁文批評1649 年成立的共和政體只是:「我們的政府形式是我們的處境與分 裂所允許的;它並非最令人滿意,而只是難以除去的邪惡公民之鬥爭所允許的形 式」1。但是,在《再為英格蘭人民辯護》中,彌爾頓仍企盼克倫威爾能夠成為 引領英格蘭共和國成為一個真正的自由共和國:

我們的共和國以無比的英勇贏得自由,它以無比的光榮成長起來;

如果自由的毀滅像它的發展那樣迅速,就會為我們這個國家帶來極大 的誹謗與恥辱。最後,您應該自重,不能讓您歷盡千辛萬苦才贏得的 自由被自己所破壞,或是被他人以任何方式所傷害。事實上,我們沒 有自由,您自己也不會得到自由。因為這是自然的規律。凡是強佔他 人自由的人,必然首先喪失自己的自由,必然首先成為奴隸。

如果本人就像一個捍衛自由且神授的保護者,被推崇為最公正、

1 Blair Worden,“Marchamont Nedham and the beginnings of English Republicanism, 1649-1656”, in David Wootton, edit., Republicanism, Liberty, and Commercial Society, 1649-1776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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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神聖、最善良的人,但最後他破壞自己所保衛的自由。那麼對他本 人而言這必然是毀滅性的危險,同時也必然會以某種方式破壞全部的 美德與虔誠。榮譽與美德將會黯然逝去。信仰也會減消,聲望也必然 成為不值一提的事物。這會是繼人類第一次創傷之後,對人類最深沉 的創傷。

您肩負起無比沉重的擔子,它將徹底考驗您,檢驗您,剖示您的 內心;它將指出您的天性中的基本特性是什麼,您的力量是什麼,您 的顧慮又是什麼;它將指出您是否真正具有虔敬上帝、忠於人民、自 我節制的光明心靈。正是由於這些美德,我們才認為您是超群絕倫的 人。您經由上帝意志的祝福,應該受到至高無上的尊敬。2

彌爾頓用讚美的語調稱讚聲望如日中天的克倫威爾具有高貴的美德與對上帝的 虔敬,冀望克倫威爾能夠名符其實地引領英格蘭共和國成為真正的自由共和國。

同時,彌爾頓將自己對克倫威爾的疑慮隱藏在「對人類最深沉的創傷」的文字中:

如果像克倫威爾這樣具有美德的人破壞了共和國的自由,這將是對英格蘭人的自 由事業最嚴重的傷害。

克倫威爾的聲望來自於他的軍事勝利。當殘餘議會怯於進行徹底的憲政革新,

使英格蘭成為名符其實的自由共和國,甚至還在 1653 年被克倫威爾解散的同時,

克倫威爾的對外政策正如火如荼地展開:對愛爾蘭與蘇格蘭的征服,以及追求英 格蘭的海上霸權。英格蘭征服蘇格蘭與愛爾蘭之後。英格蘭共和國展現強大的海 上軍事力量使荷蘭備感壓力。1651 年,殘餘議會通過《航海法》(The Navigation Acts,1651)。《航海法》限定只有英格蘭共和國的船隻才可以載運貨品到英屬殖 民地,所有要運到英屬殖民地的貨品必須先運到不列顛群島的特定港口,再轉運 到英屬殖民地。《航海法》使英格蘭共和國的海上力量嚴重威脅荷蘭的海上貿易 利益。兩國海上利益的衝突導致1652 年的英荷海戰。英荷海戰持續到 1654 年結

2 John Milton ,“Second Defence of the People of England”, in Areopagitica , and other Political Writings of John Milton (Indianapolis: Liberty Fund, 1999), 402-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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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最後荷蘭在合約中承認英格蘭共和國的《航海法》具有有效性。

英格蘭共和國與荷蘭爭奪海上霸權的戰火也延燒到兩國的紙筆論戰。1654 年,共和國官方刊物《政治信使》編輯尼德翰將塞爾登(John Selden,1584-1654)

的《論海洋的支配與擁有》(Of the Dominion, or Ownership of the Sea,1654)翻 譯為英文。在《論海洋的支配與擁有》中,塞爾登反駁格勞秀斯(Hugo Grotius,

1583-1645)的「海洋自由論」3,支持詹姆士一世(JamesⅠ,1566-1625)捍衛 英格蘭對北海與北大西洋的主權。4在《論海洋的支配與擁有》英文譯本的獻詞 中,尼德翰認為不列顛帝國就是不列顛的統治者能夠實行統治權(imperium)的 範圍,而不列顛的海洋是不列顛帝王室代代承繼的財產,所以英格蘭共和國擁有 海洋的航行權與管理權。在尼德翰主編的《政治信使》中,也使用讚美的文辭展 現荷蘭對英國的屈服。5《論海洋的支配與擁有》英譯本的出版與尼德翰的政治 宣傳文字,正是為英格蘭共和國對外的軍事征服大加頌揚。除此之外,尼德翰希 望共和國除了藉由對外的軍事勝利為共和國帶來榮譽,還要將共和主義的自由事 業向其他基督教世界傳播,將歐洲的歷史發展導向由數個自由共和國所組成的基 督教世界。

1654 年到 1655 年,克倫威爾發動「西方計畫」(Western Design),試圖挑戰 西班牙帝國在加勒比海的支配力量。這個計畫使牙買加(Jamaica)在 1655 年成 為英國的殖民地。「西方計畫」的軍事勝利產生了一個弔詭的現象:藉由國內共 和自由的挫敗,共和主義取得了國外的軍事勝利。從 1654 年的第一次英荷戰爭 到 1656 年第二次護國公會議之間,克倫威爾對抗荷蘭的戰事與對抗西班牙帝國 的「西方計畫」所展現的帝國面貌,受到許多英格蘭共和主義者的注意。對於這 些英格蘭共和主義者而言,克倫威爾的軍事勝利一方面為英格蘭共和國洗刷司徒

3 主張全世界的海洋主權不屬於任何人,也不屬於任何政治共同體。所有人都擁有海洋的航行權

與使用海洋資源的權利。

4 David Armitage,“The Cromwellian Protectorate and the Languages of Empire”, The Historical Journl, 35:3, 1992, 533-534.

5 David Norbrook, Writing the English Republic: Poetry, Rhetoric and Politics, 1627-166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293-294. And David Armitage,“The Cromwellian Protectorate and the Languages of Empire”, The Historical Journl, 35:3, 1992, 533-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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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特王朝在外交與軍事上的失敗,但是另一方面卻又為英格蘭共和國的自由蒙上 了陰影。彌爾頓也是憂心忡忡地看待克倫威爾的海外軍事勝利。彌爾頓對於克倫 威爾進行海外擴張的疑慮已經觸及「共和主義者的兩難」(a republican dilemma)

6。「共和主義者的兩難」肇生於對古羅馬歷史的詮釋:羅馬共和國本身具備的美 德,因而能夠打敗強敵。伴隨著軍事的勝利,共和國逐漸擴張而成為帝國。軍事 將領、政客與商業投機者藉由帝國的擴張而獲得各式權力。軍事建置與共和建置 逐漸產生分離,進而造成公民美德與軍事美德的分離,腐敗開始孳生。軍事強人 與政客逐漸擺脫共和國法律的約束,而使共和國內部產生不平等與權力失衡,最 終造成共和國的沒落與終結。7

彌爾頓對「共和國的擴張導致共和國失去自由」議題的接觸來自閱讀馬基維 利的著作。在《論李維》中,馬基維利認為公民的自由必須經由獨立、自我管理 的共同體而得到保障。對於馬基維利而言,共和國是最能保障公民自由,確保公 民共同利益的政體。馬基維利區分三種共和國類型。第一種是斯巴達共和國,斯 巴達共和國的創建者呂克格斯(Lycurgus)只用了一次「機會」(occasion)就確 立了君王、貴族與平民三者權力劃分的混合政體,並且使斯巴達共和國維持了八 百多年。第二種是雅典,因為立法者梭羅(Solon)沒有做到君王、貴族與平民 的權力劃分,因此雅典始終受到腐敗與命運的侵襲。第三種是羅馬共和國,羅慕 路斯(Romulus)創建的王制崩潰之後才出現共和國,因此羅馬共和國沒有立法 者。羅馬共和國中,貴族與平民的對抗持續不斷,並且從中產生備受波利比阿

(Polibius,203BC-120BC)讚美的制度。1654 年的彌爾頓認為,英格蘭共和國 已經在 1649 年時錯過只用一次「機會」就確立穩定共和政體的機會。所以,他 只能期望擁有最高聲望的克倫威爾能夠名符其實地具有美德,並帶領英格蘭人民

6 「共和主義的兩難」的概念,出自 David Armitage ,“Empire and Liberty: A Republican Dilemma”, in Martin van Gelderen and Quentin Skinner, edit. , Republicanism: a shared European herita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

7 David Armitage ,“Empire and Liberty: A Republican Dilemma”, in Martin van Gelderen and Quentin Skinner, edit. , Republicanism: a shared European herita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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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現真正的自由共和國。但是,在英格蘭共和國的共和政體尚未穩固的情況下,

彌爾頓擔心克倫威爾會藉由國內各勢力彼此對抗的局勢,組織自己的黨派,進而 掌握專斷權力。

馬基維利認為,從貴族與平民的對抗中產生的黨派會導致野心勃勃的人崛起。

若這些野心家主導了黨派,甚至成為共和國的政治領導人,將會犧牲公民的共同 利益,進而導致共和國的分裂與衰敗。黨派鬥爭中的權力更迭意味著命運的無常。

黨派為了獲取利益、政治權力與榮耀,並且在鬥爭中成為個別公民忠誠的對象,

就必須展現德行(virtù)8來在黨派鬥爭中贏得勝利。因此,羅馬共和國是由一 群生活在變動的秩序中且受到命運支配的人之行動所構成。如果想要擺脫無常的 命運宰制,羅馬公民就要如《君王論》的新君王,憑藉自己的德行擺脫命運。

命運女神對共和國的宰制力量不只源自共和國內部。對於馬基維利而言,在 人類的歷史與現實經驗中,每個城邦與共和國都有外部的敵人。有敵人的存在意 味著城邦處在被威脅的狀態。因此共和國的未來時常處在混沌未明的狀態,這也 意味著城邦受到命運的支配。所以城邦要存在就必須與命運對抗,唯有能掌握命

命運女神對共和國的宰制力量不只源自共和國內部。對於馬基維利而言,在 人類的歷史與現實經驗中,每個城邦與共和國都有外部的敵人。有敵人的存在意 味著城邦處在被威脅的狀態。因此共和國的未來時常處在混沌未明的狀態,這也 意味著城邦受到命運的支配。所以城邦要存在就必須與命運對抗,唯有能掌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