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帝的帝國
二. 自由與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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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傲與野心的支配。一旦這些帝國的統治者名揚世界,取得尊貴的頭銜與戰利品,
就開始縱情於各種欲望。被征服者則因為失去自由、喪失美德而陷入奴役狀態。
陷入奴役狀態的被征服者會逐漸淪落為對熱誠之心表現冷漠、只追求生活的安全、
充滿世故,並且放縱於他們的主人允許給他們的生活享受之中。然而,他們的生 活享受卻處於隨時都有可能被他們的主人取消的狀態。不僅如此,久處於奴役狀 態之中的人,也將遺忘所有的正義、節制、真理與信念,只追逐著主人的卑微的 憐憫與善變的歡心。14
在《失樂園》中,彌爾頓將撒旦比擬為克倫威爾,將墮落天使在地獄建立的 魔宮比擬為弒君後的英格蘭共和國。藉由上述的類比,彌爾頓將復辟與自由事業 的失敗歸咎於墮落。意即英格蘭共和國的開拓並非建立在對真實自由、美德的熱 愛、以及堅信上帝的基礎上,反而是以人的野心與驕傲所開展的帝國事業。在共 和帝國建立之後,領導者與公民被各種放縱的激情(快樂、舒適、懶惰、淫慾與 驕傲)所宰制。因此,才導致英格蘭共和國走向衰亡與司徒亞特王朝的復辟。
二. 自由與必然性
1656 年,克倫威爾發動對抗西班牙戰爭的理由,是因為這些軍事行動建立 在「必然性」(necessity)的基礎上。15在邏輯學上,「必然性」意味著事物之間 必定存在的聯繫關係。在十七世紀歐洲的思想風景中,「必然性」具有政治與道 德的含意。霍布斯就主張人類完全受到「必然性」的限制。霍布斯認為自由人只 不過是一個未在身體上受到阻礙而可以隨意實施自己能力的人。自由的意思就是 指無阻礙,人的意志只能在能力所及且不受阻礙的情況下去決定是否要行動。史 家史金納總結霍布斯在《利維坦》(Leviathan,1651)中對自由的解釋:
自由人的意思與某人擁有權利無關,也與獨立於他人的意志無關。自 由人的意思只是在不受外在障礙的阻止,可以根據自己的意志與能力
14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96.
15 David Armitage,“The Cromwellian Protectorate and the Languages of Empire”, The Historical Journl, 35:3, 1992, 533-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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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行動。16
就此而言,霍布斯認為意志與欲望等同。「我的意志要我吃蘋果」等同於「我的 欲望要我吃蘋果」。而欲望是人類選擇的唯一原因。因此,人的行動受到人的欲 望所控制。人的欲望則產生於人類身體的愉悅與否。霍布斯完全否認人類意志的 道德含意。對霍布斯而言,使人感到愉悅的就是「善」,使人感到不愉悅的就是
「惡」;若「善」多於「惡」,就是「幸福」(felicity)。而道德的依據就是國家的 法律,法律所禁止的就是道德上不被許可的事,法律所允許的就是道德上被允許 的事或是無關道德的事。因此,根據霍布斯物質主義的立場,「必然性」來自人 的本性:即自我保存與趨樂避苦。
彌爾頓拒絕霍布斯的想法。彌爾頓認為上帝賦予人具有自由意志。在《失樂 園》中,彌爾頓寫道:
上帝使你完美無瑕,不是不可改變 他使你良善,但他又堅持把它置於 你的權力中,藉由你的意志
自然自由的賦予,不會受無法擺脫的命運
宰制,或是受絕對必然性的支配(strict necessity)。17
人的自由意志使人不會完全受到命運與「必然性」的支配。彌爾頓認為理性與自 由意志是上帝造亞當時就已經賦予人類的自然稟賦,自由意志即意謂「進行選擇 的自由」。但是「進行選擇的自由」並無法保證人類不會墮落,因為自由意志也 意味著變動不居的可能。而且墮落天使也有「進行選擇的自由」。撒旦正是通過
「自由的選擇」而反叛上帝。18人類的自由意志必須運用理性進行判斷、制服誘 惑與慾望並選擇行動。就此而言,人就是作為自我價值與命運的創造者。
《失樂園》中的所有角色都被上帝賦予運用自由意志進行選擇的自由。撒旦
16 Quentin Skinner, Hobbes and Republican Liber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157.
17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130.
18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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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遵守上帝要眾天使服從聖子就如同服從上帝的命令,而自願地選擇反叛上 帝。當撒旦施展的雄辯術誘惑夏娃時,夏娃為了成為更完善的存在而自願地選擇 相信撒旦,並吃下知識樹上的禁果。亞當出於對夏娃的愛而自願地選擇承擔與夏 娃相同的命運:「我已經把我的命運/與妳同一,義無反顧承受共同的命運/如 果死伴隨著妳,那麼,對我而言,死/如同生命,自然的紐帶把我拖像我自己/
我自己在妳之中,因此,妳的藝術本是我的一部分/我們的狀態(our state)無 法被分割;我們是一個整體/一個肉身,失去妳就是失去我自己」19。但是違背 上帝律法的懲罰卻在亞當吃下禁果之後降臨。亞當與夏娃雙雙吃下禁果後即刻享 受了被欲望支配的魚水之歡,隨後開始感到裸身的羞恥,並且開始互相責備對方 的過錯。這是人類第一次的爭吵。亞當與夏娃之間原本自然、純粹無暇的愛情不 但在缺乏自省與同情共感的責罵中消逝無蹤,還開啟了人類無止盡的爭吵。20天 使阿伯狄爾(Abdiel)因為忠於對上帝的信仰與服從,反對撒旦對上帝的反叛與 稱王的慾望。阿伯狄爾自願地選擇「在不信上帝之中,只有他是忠誠虔信」21, 並且飽受反叛天使的戲謔與羞辱。但是上帝卻對阿伯狄爾說:「你精彩的對抗/
是更好的戰鬥,你只是保持著/對抗反叛的烏合之眾,以真理的/事業,而語言 比他們的武力更加強大……要在上帝的目光所及之處昂首矗立」22。不論是撒旦 對上帝的反叛、亞當與夏娃違背上帝的警語偷吃禁果,還是阿伯狄爾從墮落天使 中返歸天國。他們的故事都是依據各自的自由意志所選擇展開的行動。這些依據 自由意志而選擇的行動都各自是一個開端啟新的時刻,也同時顯示著未來的不確 定性。也正是這種未來處於晦暗不明的狀態,使得存在於過去與未來之間的自由 意志擁有者能夠具備不受限於必然性的潛能,在當下存在的瞬間選擇進行開端啟 新的行動。而彌爾頓認為,若發揮自由意志的行動者要克服未來處與晦暗不明的 狀態,行動者的自由意志就必須選擇在對上帝的虔信之下,遵從內在理性的引導,
19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31.
20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38-239.
21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141.
22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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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而獲得美德與真實的自由。
《力士參孫》中的主角參孫(Samson)選擇敵人同歸於盡也是他以自由意 志自願地選擇擺脫必然性束縛的行動。因為妻子的出賣而成為敵人囚犯的參孫,
失去往昔無窮的力量而被囚禁在狹隘的牢房中。參孫除了被強迫進行的勞役之外,
還被敵人奪走見證「光明」(light)的視力。在此,失去「光亮」除了意味著雙 眼視力的喪失之外,還意味著猶如活死人的行屍走肉。因為「光明對生命是如此 必要/幾乎就是生命本身,若真是如此/光明就在靈魂之中」23,失去「光明」、 失去「光亮」就等於失去了靈魂。參孫是司徒亞特王朝復辟後,彌爾頓的自我投 射。由於支持弒君與共和國,在司徒亞特王朝復辟後失明的彌爾頓幾近身陷囹圄,
依靠支持復辟的朋友馬維爾(Andrew Marvell,1621-1678)說情才免於走上斷頭 台與牢獄之災。即使如此,彌爾頓還是處在保王派輿論的批評與鄙視之中,就如 同身陷敵營牢房的參孫要忍受敵人的嘲笑與羞辱。即使參孫想對羞辱者提出決鬥 的要求,也被羞辱者以「不願與不名譽者決鬥」為理由拒絕。參孫只能在監牢中,
感嘆族人「愛奴役勝過愛自由/愛舒適的奴役勝過愛艱辛的自由」24,並且悔恨 自己因輕信妻子而未能緊守上帝賦予在自己身體的秘密,導致自己成為辱沒上帝 光輝的禍首。參孫懺悔的「話語」(words)引領他走向贖罪的道路。懺悔需要以 發自心靈的真誠話語來表達。而話語具有開端啟新(beginning)的意義。《聖經》
中上帝創世的開端,就是上帝的話語為世界帶來了光亮。人的面容依照上帝的形 象所造,人是具備言說能力的存在。因此,人同樣也具有開端啟新的潛能。當具 備言說能力的人言說「話語」時,就是在進行具有可能擺脫「必然性」的行動。
在敵人祭祀偶像神大袞(Dagon)25的宴會上,參孫被迫以武藝娛樂敵人與
23 John Milton,“Samson Agonistes”, in William Kerrigan, John Rumrich, and Stephen M. Fallon, edit., Paradise Regained&Samson Agonistes and the Complete Shorter Poems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07), 259-260.
24 John Milton,“Samson Agonistes”, in William Kerrigan, John Rumrich, and Stephen M. Fallon, edit., Paradise Regained&Samson Agonistes and the Complete Shorter Poems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07), 338.
25 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閃族人崇拜的神祉。形象是半人半魚,主掌農業。在彌爾頓的筆下,
大袞是邪惡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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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神。在宴會娛樂暫歇之際,參孫緊捉這個關鍵的時刻,以一己之力傾倒支撐 房屋的大柱,與敵人及偶像神同歸於盡。彌爾頓借此悲劇史詩中的合唱隊之口,
述說參孫的行動出自「內在之眼的明亮/他的熾熱美德覺醒/從蒼白無生氣的低 落進入迸發的火焰」26。參孫就如隱棲於阿拉伯森林中的鳳凰(self-begotten bird),
自焚後又從自己身體燃燒殆盡後的灰燼中甦醒、成長而更有生機。「即使她的肉 體逝去,她的名譽長存/一隻俗世之鳥永生於世」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