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為英格蘭共和國辯護
一. 英格蘭共和國的創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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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為英格蘭共和國辯護
一. 英格蘭共和國的創建
1648 年 12 月，新模範軍（New Model Army）在普萊德上校（Thomas Pride，?-1658）的指揮下封鎖了下議院（House of Common）。普萊德上校要求每 位議員必須簽名以宣誓自己不與保王黨人進行妥協，並且逮捕不願意簽名的議員。
這次事件稱作「普萊德清洗」（Pride's Purge）。經歷這次事件之後的議會稱作殘 餘議會（Rump Parliament，1648- 1653）。「普萊德大清洗」之後，殘餘議會與國 王的協商破局。殘餘議會決議以「叛國罪」的罪名將國王送交法庭。1649 年，
查理一世（CharlesⅠ，1600- 1649）被判決處以死刑。但是，直到執行查理一世 的處決前夕，新模範軍依舊在期待尋找能夠接受「王在議會」（King-in-Parliament）
的新國王人選。支持人民主權（popular sovereignty）的平等派也沒有提出取代混 合憲政（mixed constitution）的新政治方案。
三王國戰爭時期，議會派高揚古憲法理論的大旗以捍衛議會主權。議會派的 古憲法理論承襲柯克（Edward Coke，1552- 1634）的思想。柯克認為英格蘭的共 同法（common law）源自久遠無法追憶的時代，英國人的權利與自由就在時間 的長流中被傳承與延續，成為英格蘭人的「第二天性」（second nature）1。議會 派繼續柯克的古憲法理論，主張英格蘭人的「第二天性」包括：國王徵稅必須先 經由議會同意；除非經過正當程序的法院判決，否則國王不可監禁人民或剝奪人 民的財產、生命；不能讓軍隊進駐人民的住處。「王在議會」的混合憲政是保護 英格蘭人的「第二天性」的重要屏障。1642 年，由於議會與王室的衝突越來越 明顯，議會想要立法將陸軍的指揮權掌握在議會。查理一世動用「否決的特權」
1 J.G.A Pocock, The Ancient Constitution and the Feudal Law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7), 3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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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rogative of the Negative Voice）來否決議會的立法。捍衛議會主權的頭號人 物帕克（Henry Parker）主張：若國王可以用「否決的特權」否定議會的任何立 法，將使英格蘭人受到國王的專斷權力支配而淪為奴隸。帕克堅守「王在議會」
的議會主權立場對抗理查一世實行特權。但帕克並不是要創立新形式的政府，而 是要讓引發內戰的憲政失衡重新回歸議會派支持的古憲法秩序。
1649 年，英格蘭共和國建立在查理一世的鮮血與上議院、英格蘭國教的廢 墟之上。英格蘭共和國並不是三王國戰爭時期議會派堅持恢復的混合憲政，而是 一個嶄新的政治實驗：一個由殘餘議會 以及由四十一位貴族組成的國務院
（council of state）掌握行政權與立法權的新政府。不論是混合憲政的支持者，
還是希冀建立「無君王的共和國」的獨立派，新創建的英格蘭共和國都遠非他們 心目中的自由國度。他們認為國務院、殘餘議會獨自掌握行政權與立法權的一院 制其實是寡頭專政。國務院、殘餘議會的統治與查理一世一樣，都將人民置於專 斷權力的支配之中。1651 年與 1652 年，軍隊一再要求殘餘議會實施選舉來成立 新議會，並確立定期改選議會的法案。但是，殘餘議會否決了軍隊提出選舉新議 會的要求。殘餘議會的決策引起軍隊激進派與共和主義者的不滿。
對於殘餘議會與國務院把持行政權與立法權的局勢，彌爾頓並未在為英格蘭 共和國辯護的散文中表達任何不滿。但是，彌爾頓並非完全無異議地支持殘餘議 會掌握專斷權力。在殘餘議會取消王位，宣布建立英格蘭共和國之前，彌爾頓就 開始書寫《不列顛史》（History of Britain，1670）。《不列顛史》中的〈外篇〉
（Digression，1648）完成於英格蘭共和國成立的前夕。〈外篇〉也是彌爾頓最早 展現共和主義立場的文章。
在〈外篇〉中，彌爾頓將羅馬人撤離不列顛的時刻與英格蘭共和國建立的前 夕進行了比較。他認為羅馬人撤離不列顛的時刻，正是不列顛人能夠擺脫羅馬帝 國支配，建立自由國度的時刻；就如議會派擊敗保王派軍隊的時刻，也正是英格 蘭人擺脫王室、英格蘭國教與長老派的支配，建立自由共和國的時刻。彌爾頓使 用了馬基維利的語言，認為這兩個時刻同樣為英格蘭人帶來通往自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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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portunity）2。王室缺位時期，英格蘭的共和主義者經由馬基維利的著作尋找 支持自由共和國的語言。1644 年至 1652 年間，彌爾頓也閱讀了馬基維利的《論 李維》（Discourses on Livy，1531），並且從中感染馬基維利對於共和自由的熱情。
馬基維利認為命運是人們行動的仲裁者。但是，命運只宰制了世事一半的領域，
把另一半的領域留給人類。當命運宛如洪流般奔騰肆虐時，人類就要把握「機會」
去疏導命運。使世事朝向人類意圖疏導的方向前進。
彌爾頓使用馬基維利的語言，認為三王國戰爭將英格蘭帶入命運女神所統轄 的國度。在命運女神的國度中，英格蘭的未來處於混沌未明的狀態。彌爾頓認為，
議會派在戰場上戰勝了保王派、俘虜了國王的軍事勝利，已經為英格蘭人制服無 常命運並創建自由共和國帶來了「機會」。在〈外篇〉中，彌爾頓表露上述企盼 的同時，卻也擔憂戰爭時期議會議員自我墮落倒向保王派的情況重演：「有著偉 大勇氣的人們……思慮如何有最好的公共利益，這些人的確具備了智慧與誠正；
而其他擁有大量財富的人，卻是受到野心的驅使而來到同個地方」3。彌爾頓於 上述文字顯露對於殘餘議會的批評。他認為，殘餘議會的多數成員將公共精神讓 位給私人利益、不正義與腐敗。他們只會以偽善的熱忱掩蓋只關注私人利益的不 成熟，而無心於追求自由共和國。彌爾頓憂心地寫下「歷史教導我們：在腐敗與 墮落的時代尋覓自由，使得羅馬將自己帶入更奴役的狀態」4。彌爾頓擔憂英格 蘭人不但無法掌握「機會」創建自由共和國，反而將自己推入更深沉的奴役狀態。
查理一世被處決造成當時的英格蘭政治思想陷入尷尬的處境。因為，對於當 時的英格蘭人而言，取消君主制的想法從來沒有成為政治輿論的主流。所謂的「共 和國」5並不指涉沒有君主的政體，而是拉丁文res publica 的英譯。res publica 源
2 John Milton,“The Digression”, in Robert W.Ayers, edit., Complete Prose Works of John Milton, VolumeⅤ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0), 442.
3 John Milton,“The Digression”, in Robert W.Ayers, edit., Complete Prose Works of John Milton, VolumeⅤ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0), 442.
4 John Milton,“The Digression”, in Robert W.Ayers, edit., Complete Prose Works of John Milton, VolumeⅤ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0), 448.
5 在十七世紀的英格蘭的政治語境中，commonwealth 譯為「政治共同體」會比譯為「共和國」
恰當，因為並非所有使用commonwealth 的著作都指涉一個無君王的政治體，例如霍布斯的著作
也是使用commonwealth 一詞。但是，因為本文的研究對象彌爾頓是在為弒君後的無君王政體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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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古希臘、古羅馬。柏拉圖的《共和國》原名為 Politeia，旨在討論什麼是最好 的政治體（Politeia）。西塞羅（Marcus Tullius Cicero，106BC- 43BC）將 Politeia 翻 譯 為 Res Publica。res publica 是一種 兼具君王制（ Monarchy）、貴族制
（Aristocracy）、民主制（Democracy）三者優點的政治體。換言之，res publica 是一種混合憲政。根據亞里斯多德的分析，君王制有淪為暴政（Tyranny）的可 能，貴族制有淪為寡頭制（Oligarchy）的可能，民主制有淪為無政府狀態（Anarchy）
的可能。res publica 作為一種混合憲政，綜合了君王制、貴族制與民主制的優點，
又能藉由憲政的平衡而避免淪為暴政、寡頭制與無政府狀態，並且得以保障政治 共同體的共同利益（common good）。6
為了替「無君王的共和國」的正當性辯護，彌爾頓一連書寫了好幾本論冊。
在這些論冊中，支持無君王的共和思想得到了發展。彌爾頓先寫成《論國王與官 員的任期》，以此為英格蘭人的弒君辯護。查理一世被處死的一週之後，保王黨 人出版《聖像寫照》（Eikon Basilike，1649），將查理一世被處死的形象描繪成基 督受難。由於這本論冊的暢銷嚴重危害到英格蘭共和國。彌爾頓接受官方委託寫 作《破除偶像》來反駁《聖像寫照》的內容。在《破除偶像》中，彌爾頓將查理 一世在戰爭前後的行為斥為暴君，將保王派崇拜查理一世的舉動斥為偶像崇拜
（idolatry）。對彌爾頓而言，不論是暴君還是偶像崇拜都是褻瀆上帝的行為。
1650 年，在共和國政府中擔任拉丁文外交秘書的彌爾頓被共和國政府賦予 一項新任務：反駁荷蘭萊頓大學的修辭學教授薩爾美夏斯受雇於保王派而寫的
《為查理一世辯護》。因此，彌爾頓於1651 年出版了拉丁文著作《為英格蘭人民 聲辯》。在為英格蘭共和國政府辯護的文章中，彌爾頓大力支持無君王的共和政 體。他以神律、自然法則、好的政府形式以及人民的權利為核心概念來為王室缺 位時期英格蘭共和國的正當性與合法性進行辯護。
行辯護，所以本文將commonwealth 譯作「共和國」。
6 蕭高彥，〈亞里斯多德與共和政制〉，《西方共和主義思想史論》（台北：聯經，2013）。James
Harrington, The Commonwealth of Oceana and a System of Politic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