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四. 研究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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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室缺位時期，彌爾頓從 1649 年傾向「平民主義」（populism）15轉變為 1660 年支持精英傾向的永久議會。對於彌爾頓的共和思想而言，前述的轉變其實是立 場一致。第四，本文將三大史詩視為彌爾頓對共和國崩解的省思，分析三大史詩 中的「自由」與「共和國」思想。第五，本文將《基督教要義》視為彌爾頓闡述 其基督教神學的最重要著作，並分析《基督教要義》中支持彌爾頓的「自由」與
「共和國」思想的基督教神學。因為彌爾頓的《基督教要義》在彌爾頓身前並未 出版，直到十九世紀才被檔案館人員發現。十七世紀的出版著作中也找不到談論
《基督教要義》思想的文字。所以，本文採取的分析方法是將《基督教要義》與 彌爾頓其他重要著作的思想進行聯繫，在《基督教要義》中尋找與「自由」、「共 和國」概念相聯繫的基督教神學概念。
四. 研究回顧
有關彌爾頓政治思想的研究，可以分作三種詮釋：激進主義、共和主義、宗 教轉向。
將彌爾頓的政治思想視作激進主義的研究者，首推著名的左派史家希爾
（Christopher Hill，1912-2003）。希爾認為，十七世紀的新教思想是具有高度原 創性且充滿活力的思潮。其中，清教思想更是影響十七世紀英格蘭歷史發展甚鉅。
他視彌爾頓為這波狂熱思潮中重要的激進主義作家，並且在《彌爾頓與英格蘭革 命》（Milton and the English Revolution，1977）一書中從政治與宗教面向書寫彌 爾頓與英格蘭革命的關係。
但是，希爾的馬克思主義立場，導致他產生一些錯誤的判斷。例如希爾認為 英格蘭革命是「布爾喬亞革命」（bourgeois revolution），正是將馬克思主義的歷 史觀與階級論置入他對十七世紀英格蘭的歷史解釋所產生的謬誤。此外，希爾認 為彌爾頓對民主的排斥導致彌爾頓晚年的政治思想傾向保守，這樣的論斷也是一
15 「平民主義」是指共和國的治理必須遵循人民同意的法律。法律的目的是要保障人民的自由、
免於支配、免於奴役與促進公共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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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時代錯置（anachronism）。近代早期歐洲的智識氛圍普遍對民主（democracy）
反感。但是，近代早期歐洲的智識氛圍對民主有反感的理由，並不是十九世紀之 後保守主義的政治立場，而是認為民主難以帶來穩定的政治秩序。在十七世紀的 英格蘭，論述民主難以帶來穩定的政治秩序的語言，來自古希臘、古羅馬時期以 降對君王制（Monarchy）、貴族制（Aristocracy）、民主制（Democracy）與混合 政體（mixed constitution）的語言。這種反民主的智識氛圍一直持續到十八世紀 歐洲。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對於民主與共和的想法就是具有代表 性的例子。16彌爾頓排斥民主的論點是立足於他對自由的理解。彌爾頓認為自由 意味著服從理性的自律（self-discipline），但這是多數人民難以達到之事。甚至 在司徒亞特王朝復辟的前夕，彌爾頓還認為人民沉迷於繚繞在君權神授論中虛幻 的神聖之光，就如以色列人祈求摩西引領他們返回埃及。
宗教思想方面，彌爾頓反對勞德（William Laud，1573-1645)的國教派與蘇 格蘭的長老會。希爾指出，在《基督要義》中，彌爾頓明確地表現出他對「三位 一體論」與「靈魂不朽」的拒絕，並支持離婚與人類具有自由意志。希爾認為彌 爾頓的激進思想與十七世紀英格蘭的底層激進派有關，包括了 亞米尼恩派
（Arminians）17、第五王國論者（Fifth Monarchists）18與平均派（Levellers）。雖 然彌爾頓的思想特徵與這些底層激進派的思想有相似之處。但是要就此論斷彌爾 頓受這些底層激進派思想影響，判斷的立足點仍顯薄弱。審視彌爾頓引用的著作，
可以斷定彌爾頓是典型的文藝復興人文主義者。彌爾頓引述《聖經》與古希臘、
古羅馬作家的著作來支持自己的思想的比例遠多於引用十七世紀英格蘭的底層 激進派的著作。
希爾認為，史詩《力士參孫》中的參孫是彌爾頓的自我投射，彌爾頓將自己
16 見 Immanuel Kant,“Toward Perpetual Peace”, in Practical Philosoph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324-325.
17 十六世紀，在荷蘭興盛的新教教派。亞米尼恩派主張人具有自由意志，反對預選說。
18 十七世紀英國底層激進教派之一。英格蘭的第五王國論者認為，人類歷史依序會有五個王國
出現。前四個王國依序是亞述、波斯、希臘與羅馬。第五王國將是英格蘭。耶穌的第二次降臨也 將發生在英格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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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作《聖經》中的參孫。雖然彌爾頓年邁又眼盲，窮困潦倒，但他仍然用用筆完 成了三大史詩，就像參孫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與菲力士人同歸於盡。就此而言，
雖然希爾將彌爾頓與英格蘭底層激進思想連結有問題，但他對彌爾頓一生事業的 評論卻甚為洽當：偉大的英格蘭詩人與革命者。
將彌爾頓的政治思想歸類為共和主義的研究，受到史金納（Quentin Skinner）
與波考克（J.G.A Pocock）所引領的研究典範影響甚鉅。雖然波考克尚未撰寫以 彌爾頓為主要研究對象的著作，但他的《古代憲政與封建法》（Ancient Constitution and Feudal Law，1987）與《馬基維利的時刻》（The Machiavelli Moment:Florentine Political Thought and the Atlantic Republican Tradition，1975）勾勒出一個洋溢著 古希臘、古羅馬異教風情的歷史圖景，並將十七世紀英格蘭政治思想置放在公民 人文主義（civic humanism）與馬基維利式共和主義（Machiavellian republicanism）
的燭照下。在上述的視野下，彌爾頓的同代人哈林頓（James Harrington，1611- 1677）被呈現為一位世俗的公民人文主義者。
在《馬基維利的時刻》中，波考克勾勒出佛羅倫斯公民人文主義的輪廓。在 十七、十八世紀，佛羅倫斯人對政治的古典認知被傳遞到英格蘭以及英國北美殖 民地，並深植於美國獨立革命與美國憲法，形成橫跨四個世紀的「大西洋共和傳 統」（Atlantic republican tradition）19。波考克認為，古典共和主義是一種人們意 識自己存在於時間之中的語言模式。這種時間意識的特徵是世俗的、異教徒的、
暫時的，並且有別於經院哲學傳統框架中的「永恆的階序宇宙觀」（timeless hierarchic Universe）。在這種時間意識之中，共和國被表述為時間中的有限存在。
因此，共和國是不穩定的存在，容易受到命運（fortuna）的侵襲。波考克認為古 典共和主義與公民人文主義的連結，使共和主義不再僅僅聚焦於憲政結構，而更 關注於自治公民的實踐。共和國是由具備自主性的公民所組成政治共同體。具有 美德或德行（Virtù）的公民積極參與政治實現自己的本性，並使共和國免於命運
19 見波考克《馬基維利的時刻》一書書名的副標題。J.G.A. Pocock, The Machivellian Moment:
Florentine Political Thought and the Atlantic Republican Traditi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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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支配。
波考克認為標誌共和主義成為英格蘭重要政治語言的文本，是查理一世
（CharlesⅠ，1600-1649）回覆議會的《對十九條建議的答覆》（Answer to the Nineteen Propositions，1642）。《對十九條建議的答覆》將英格蘭政體描述為綜合 君 主 制 、 貴族 制 與 民主 制 的 元 素 ， 並 且 兼納 三 者 優 點 的 混 和 政體 （mixed constitution）。20混和政體承認「王在議會中」（king-in-parliament），並拋棄絕對 王權論（absolutism）。波考克認為，帕克（Henry Parker，1604-1652）就是使用
《對十九條建議的答覆》的語言來強調國王的地位並非至高無上，並且捍衛議會 主權。自此之後，帕克強調議會代表全體人民利益的聲音成為英格蘭共和主義的 主旋律。
波考克所選擇的十七世紀英格蘭共和主義典範是哈林頓（James Harrington, 1611-1677）與其著作《大洋國》（The Commonwealth of Oceana and A System of Politics，1656）。哈林頓主張共和國必須要由刀劍在身且擁有土地的平等公民組 成。共和國的主權擁有者是符合上述條件的公民所組成的議會。共和國的腐敗不 是因為公民不再展現美德，而是因為政治權力的分配沒有與財產的分配產生聯繫。
哈林頓認為，只要多數擁有土地且刀劍在身的自由公民能保持土地的平均分配，
由這些自由公民組成的共和國即可戰勝命運成為不朽的國度。
但是，波考克忽略十七世紀的英格蘭還有不同於支持混合政體與哈林頓著作 的共和主義語言。若考慮到彌爾頓的著作在光榮革命時期被托蘭德（John Toland，
1670-1722）整理出版，並且普遍流傳於十八世紀後期英格蘭的基進主義者與北 美殖民地，加上彌爾頓也深受馬基維利的著作《論李維》（Discourses on Livy，
1531）影響，可以表明十七世紀的英格蘭還存在另外其他的共和主義語言模式。
此外，波考克認為歐洲近代早期有關權利（rights）的語言是屬於法學（jurist）
的語言，而有關美德（virtue）的語言是屬於共和主義的語言，兩者是互不相容
20 J.G.A. Pocock, The Machivellian Moment: Florentine Political Thought and the Atlantic Republican Traditi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 361-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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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語言模式。但在彌爾頓的著作中，卻可見彌爾頓使用著兩種語言模式。
哈梅爾（Christopher Hamel）認為彌爾頓的共和主義語言中，自然權利與公 民美德是相容的語言模式。自然權利與公民美德使公民能夠免於暴政的壓迫，並 實踐屬於自己的自由。公民實踐自由的同時也展現人的尊嚴。哈梅爾的研究明確 地展現彌爾頓使用了一套結合權利與美德的語言，反駁了波考克的論斷。21
1995 年，《彌爾頓與共和主義》（Milton and Republicanism）22是彌爾頓共和 思想研究的重要論文集。這本論文集的第一部份討論如何定位彌爾頓的共和主義，
第二部分討論彌爾頓與共和主義書寫策略，第三部分討論彌爾頓的共和主義經歷，
第四部份討論彌爾頓的共和主義的遺緒。論文集的第一部分清楚地闡述了彌爾頓 共和思想的特徵是大量借取古羅馬作家的思想資源（尤其是西塞羅），強調美德 與自由的相輔相成。公民擁有美德就能組成自由共和國。因此，彌爾頓鮮少談及 什麼是好的政府形式。彌爾頓討論政府形式的三篇散文，分別是為弒君辯護的《論
第四部份討論彌爾頓的共和主義的遺緒。論文集的第一部分清楚地闡述了彌爾頓 共和思想的特徵是大量借取古羅馬作家的思想資源（尤其是西塞羅），強調美德 與自由的相輔相成。公民擁有美德就能組成自由共和國。因此，彌爾頓鮮少談及 什麼是好的政府形式。彌爾頓討論政府形式的三篇散文，分別是為弒君辯護的《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