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帝的帝國
一. 復辟與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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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帝的帝國
一. 復辟與墮落
司徒亞特王朝復辟之後，彌爾頓幸運地免於遭受極刑。回到住處的彌爾頓將 心力傾注於寫作三大史詩《失樂園》、《復樂園》、《力士參孫》與闡述基督教神學 的《基督教要義》。彌爾頓以詩人的形象為後世所銘記，史詩《失樂園》則是詩 人彌爾頓最著名的傳世傑作。《失樂園》是一部關於革命的史詩，史家沃頓認為 彌爾頓將克倫威爾化作《失樂園》前半部的撒旦（Satan）。1彌爾頓相信公民的自 由會因為共和國的擴張、個人的野心與權力過大的將軍而被消滅殆盡。早在1654 年，彌爾頓就在《再為英格蘭人民辯護》展現對克倫威爾的疑慮，並且質疑克倫 威爾在美洲殖民地對抗西班牙帝國是否必要。彌爾頓將克倫威爾視作英格蘭的蘇 拉，認為克倫威爾將會威脅共和國中脆弱的自由。彌爾頓將自己對克倫威爾的期 望與忠告隱藏在稱讚的文字中：
他（指克倫威爾）藉由自我控制來摧毀、降伏在他心中的所有敵人：
虛榮的希望、恐懼與欲望。他作為一位指揮官首先掌握自己，成為自 我的征服者，掌控自我使他學習到更多通往勝利之路。2
但是克倫威爾並未克服自己內心的敵人，就如《失樂園》中的撒旦，內心被各種 欲望支配。
在基督教神話中，撒旦是第一位墮落者。撒旦原本居最高階的六翼天使，在 光明的王國中，身披超然之光，輝煌掩蓋過天際燦爛的繁星。撒旦曾是群星中最 美麗的星辰，閃耀於深長的黑夜中。直到晨曦移動著她玫瑰色的足跡從東方信步
1 Blair Worden, Literature and Politics in Cromwellian England: John Milton, Andrew Marvell, Marchamont Nedha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253.
2 John Milton ,“Second Defence of the People of England”, in Areopagitica , and other Political Writings of John Milton (Indianapolis: Liberty Fund, 1999), 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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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來，撒旦身上的光芒才被日昇的陽光掩蓋。但是，璀璨之星、晨曦之子為何從 上天墜落？《失樂園》中，撒旦冀求的是「王室的驕傲」（monarchal pride），意 即對榮耀的獨佔。彌爾頓作為「往昔的美好事業」（Good Old Cause）的追隨者，
他視護國公政體是一個「詐欺的巧匠……虛假謊言在神聖的展演中被實踐／深層 的惡謀被掩蔽／復仇被埋藏」3。
《失樂園》也是一部帝國史詩，充滿著探險、軍事征服與殖民的語言。在彌 爾頓的描繪中，撒旦從墮落入地獄火湖中站立起來時，身形與姿態就如古希臘傳 說中的英雄赫丘力斯（Hercules）、阿奇里斯（Achilles）般英勇雄壯。《失樂園》
中的撒旦，是那位憑藉其意志、謀略、知識、武力、勇氣並積極從失敗的經驗中 反省，以便作出更有效用的判斷來力抗全能上帝的地獄之王。他寧願在幽冥地獄 中享用艱苦的自由，高傲不遜地在渾沌中巍然屹立起地獄魔王的權杖。他要力抗 天國，不屈不撓地對全知全能的上帝進行絕望的對抗與復仇。撒旦宣稱「心靈有 著自己的居所，在其中／能使天堂變成地獄，把地獄變成天堂」4。他寧可在地 獄享受艱苦的自由，也不願在天國卑躬屈膝地榮耀上帝。宣稱「沒有留下希望的 地方，就沒有留下恐懼。處於『比較壞』的情況，去期望更壞的情況比我感覺這 是『最壞』的情況還要令人折磨。『最壞』是我的避風港、我的庇護所」5的撒旦 宛若反抗暴君、爭取自由的共和主義英雄。他要帶領墮落天使們在地獄建立屬於 自己的帝國，並且伺機對上帝與天國進行反擊。
撒旦以及眾反叛天使被打入地獄之後，開始討論他們未來的計劃，宛如共和 國的議會在討論共和國事務。象徵貪婪的惡魔瑪門（Mammon）使用共和主義的 語言：它認為魔宮（Pandemonium）應該學習斯巴達寧願選擇艱困的自由，也不 願卑躬屈膝地配戴奴役的枷鎖來享受舒適與浮華。魔宮應該先固守以追求安定，
3 此段文字出自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轉引自 Paul A.Rahe, Against Throne and Altar： Machiavelli and Political Theory under the English Republic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131.
4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11.
5 John Milton,“Paradise Regained”, in William Kerrigan, John Rumrich, and Stephen M. Fallon, edit., Paradise Regained＆Samson Agonistes and the Complete Shorter Poems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07), 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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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建造帝國需要漫長的時間與政策：
當我們能夠從渺小中創造偉大，將有害之物化作益處 逆境中獲得成功，那麼，我們的偉大
將顯得舉世無雙，依靠勞動與忍耐，無論 身在何處，都能在險惡的環境下繁榮
都能從痛苦中創造快樂。難道我們害怕這裡 漆黑的深淵嗎？
……
地獄與天堂 有何差別？
……
這塊荒野的土壤並不缺乏隱藏在她其中的光澤 有寶石與黃金；我們也不缺技術
與手藝，能夠建立起富麗堂皇的大廈
……
我們的痛苦
在時間的長河中也許會變成形塑我們的元素 這些灼燒刺骨的火焰現在有多熾熱就將變得 多麼溫柔，我們的堅韌將變成他們的堅韌 這堅韌將痛苦的感覺抹去。各方面
主張和平，主張井然有序的安定
在安全的環境中我們可以知道如何去調整 我們目前的邪惡。6
別西卜（Beelzebub）則認為帝國的崛起需要有妥善的政策（policy）配合7，他使
6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37-38. 本文引用 Paradise Lost 的中文譯文參考：彌爾頓著，劉捷譯，《失樂園》，（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並且做 些微地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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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馬基維利式的語言，提倡地獄要向外擴張：
君王們與帝國權力（Throne and imperial power），天堂的後裔 精緻的上天美德；這些名號頭銜
我們必須拋棄，改頭換面 稱作地獄的君王
……
祂（指上帝）是唯一的國王，祂的領地不會因為我們的反叛而失去寸 土
祂始終是統治者，祂的帝國（empire）鋪天蓋地超越地獄
……
至今和平條約（terms of peace）尚未 允諾與實現；這種將被給予的和平 將奴役我們，嚴苛的監禁
身披囚衣，與強加專斷的懲罰
……
我們還能如何回報這種和平？機會（occasion）總是存在，我們不必 冒險遠征
侵略天堂
……
有一個地方（但願上天遠古流傳的預言正確無誤），另一個世界，一個 幸福的所在地
一個嶄新的種族稱作人類（Man）
……
此地暴露在
7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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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王國的最遠的邊疆
交由此地的擁有者守護它，或許 一些有優勢的行動可以被達成 藉由奇襲。8
別西卜主張墮落天使們要在地獄建造一個帝國，並且追尋向外擴張領土的機會。
撒旦贊同別西卜的提議，但不要直接遠征天國、挑戰上帝的帝國。撒旦認為可以 轉向新世界（the New World）進行殖民、擴大帝國：「藉由／征服新世界，實現 復仇，擴大榮譽／與帝國……／那個魔鬼說了這些，假裝是迫不得已／暴君的修 辭，為他自己窮凶惡極的行動辯解」9。撒旦提議將新種族納為墮落天使的盟友，
或是驅逐新種族，將新世界納為墮落天使的居所。
墮落天使們決議採用別西卜的提議，並由他們的英雄撒旦擔負入侵新世界的 先鋒。撒旦成功誘惑了新世界的人類後，回到地獄號召墮落天使經由罪（Sin）
與死（Death）所鋪設的大橋穿越混沌（Chaos）去殖民新世界。在《復樂園》中，
撒旦回憶這次入侵行動：「在無人敢為之際，我單獨進行／這個令人驚恐又沉悶 的探險遠征，並且尋得／並摧毀亞當，這項英勇的成就榮獲／成功」10。撒旦描 述探索與征服新世界的成功與榮耀，就如同克倫威爾宣傳英格蘭在美洲新大陸擊 敗西班牙軍隊的榮耀。撒旦與克倫威爾都是為了自己的野心與驕傲而追求征服所 帶來的榮耀。
初嘗敗績而被打入地獄的撒旦操持共和主義式的修辭，將自己描述成一位對 抗上帝暴政與捍衛「自由」的守護者。11但撒旦並不是一位具有美德的共和主義
8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39-40.
9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96.
10 John Milton,“Paradise Regained”, in William Kerrigan, John Rumrich, and Stephen M. Fallon, edit., Paradise Regained＆Samson Agonistes and the Complete Shorter Poems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07), 258.
11持同樣看法的學者有Armand Himy、Roger Lejosne 與 David Armitage。見 Armand Himy,“Paradise Lost as a Republican‘tractatus theologico-politicus’”、Roger Lejosne,“Milton, Satan, Salmasius and Abdiel”與 David Armitage,“John Milton: poet against empire”, in David Armitage , Armand Himy and Quentin Skinner, edit. , Milton and Republican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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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在撒旦鼓舞墮落天使的話語中，顯露他們真實的目標並不是自由，而是征服、
貢禮、利益、榮耀、支配與名望。就如《復樂園》中撒旦的言語：
我們的自由與我們的存在
在這個豐饒美麗的帝國贏得大地與天空12
甚至，撒旦冀求的是「王室的驕傲」，意圖建立橫跨地獄與新世界的帝國來與上 帝的天國對抗，並且在自己的帝國中獨享至尊的榮耀。
《失樂園》的最後一書，大天使米迦勒運用天使的能力讓吃下禁果後的亞當 預見人類的未來。在米迦勒的能力中，亞當見到了人類歷史中各式的帝國首都：
中國的北京、帖木兒的王宮、波斯首都艾克巴坦（Ecbatan）、土耳其蘇丹的伊斯 坦堡、俄國沙皇的莫斯科、羅馬帝國、墨西哥莫茲祖姆（Montezume）的宮殿以 及祕魯的庫斯科（Cuzco）……等人類歷史中的各個帝國首都。隨後，米迦勒向 亞當解釋：雖然這些帝國的創造者馳騁於戰場並建立輝煌的功業，但是因為缺乏 真正的美德，所以人類的各種欲望將毀滅這些極盛一時的帝國。彌爾頓認為，尼 祿（Nimrod）是第一位追求建立帝國的君王：
直到一個人
他妄自尊大，野心勃勃，不滿足於
正義與平等，這樣兄弟般的友好狀態，他大膽地 冒稱擁有更多領土的統治權力，凌駕於
他的同胞之上，將俗世中的自然法則 與和諧完全拋棄，並且用戰爭與陷阱 來狩獵（不是野獸，是人將成為）
他的獵物，如此征服那些拒絕向他的暴政帝國臣服的人13
歷史上人類帝國的創造者與尼祿一樣，都是用戰爭與陷阱強迫人們受到他們內在
12 John Milton,“Paradise Regained”, in William Kerrigan, John Rumrich, and Stephen M. Fallon, edit., Paradise Regained＆Samson Agonistes and the Complete Shorter Poems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07), 257.
13 John Milton, Paradise Lo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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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傲與野心的支配。一旦這些帝國的統治者名揚世界，取得尊貴的頭銜與戰利品，
就開始縱情於各種欲望。被征服者則因為失去自由、喪失美德而陷入奴役狀態。
陷入奴役狀態的被征服者會逐漸淪落為對熱誠之心表現冷漠、只追求生活的安全、
陷入奴役狀態的被征服者會逐漸淪落為對熱誠之心表現冷漠、只追求生活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