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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學者對陳澧「漢宋調和」論之評價

第五章   陳澧「漢宋調和」論的影響與反省

第二節  其他學者對陳澧「漢宋調和」論之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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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其他學者對陳澧「漢宋調和」論之評價

陳澧提倡「漢宋調和」的論述,深化廣東地區漢、宋兼采的學風,其治學方 法頗受學者肯定,對陳澧稱道者不少,然亦有不以為然者。清末民初之學者如何 看待陳澧評價,而現今學者又以什麼方式理解陳澧之學?若能檢覈其文,或可釐 清陳澧「漢宋調和」論的影響與侷限。

清末民初學者如章炳麟(枚叔,1869-1936)、劉師培(申叔,1884-1919)、

錢基博(子泉,1887-1957)、錢穆(賓四,1895-1990)、傅斯年(孟真,1896-1950)

等人,對於陳澧「漢宋調和」的學術論題各有看法與見解,而大體而言可作二分,

其一,就動機出發,從「救弊」的角度思索陳澧提出「不分門戶」的「漢宋調和」

論題,肯定陳澧用心,並認為陳澧之說樸實篤切,乃淑身之學;其二,從陳澧「融 通漢、宋」的具體內容著眼,對於陳澧舉漢儒、宋儒之說以合,就內容而言並無 互通之可能,以為陳澧僅為排比之工夫,未深入漢儒、宋儒真義,故采否定的角 度評斷陳澧。

錢基博於《東塾讀書記》時有申論,遂著《古籍舉要》加以發揮,其以持平 的眼光看待陳澧之學,云:

陳君經生,樸實說理,學以淑身。55 又云:

陳君《讀書記》之部居別白,牖啟塗轍,議論謹欠雄駿,開示彌徵平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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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為文平實,其用意重在著實為學、篤志於經義,於考證之外不作臆測發揮。

而錢穆亦肯定陳澧之用心,認為:

東塾之學兼宗鄭君、朱子,意在通漢、宋之郵,而於清代尤尊亭林,嘗謂:

「政治由於人才,人才由於學術,吾當專明學術而待效於數十年之後。」

故其書淳正篤實,為求速化期急效者所畏。57

然而從評價中,不難發現陳澧的學問雖平實,卻無以出新,陳澧認為學問之事,

最難於入門,初學者入門,需得其正,因此所讀之啟蒙書必須「說至明,約而不 漏,詳而不支。」58故於書籍內容之選汰相當關鍵。要合於古說,不能無所依憑。

陳澧自認不好立新說,其云:

55 錢基博:〈序〉,《古籍舉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年 11 月),頁 5。

56 錢基博:〈序〉,《古籍舉要》,頁 5。

57 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臺北:東大出版社,2006 年 8 月二版),頁 433。

58 ﹝清﹞陳澧:〈與徐子遠書(五)〉,《東塾集外文》卷五,《陳澧集》壹,頁 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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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在此精舍十年,所說皆古人之說,從不自出一說,深恐較人誤了路頭 也。……若能舉古人之說而發明之,使後學皆知,即是有功於古人之人。

若必出己說,則是與古人爭勝,不惟無功,而且有過矣。59 又云:

凡讀書,要求知古人所已知,不可求知古人所未知,此即不可好立新說之 意。60

又云:

讀《論語》,一日一章,字字細細讀,非僕之說。僕從來不自立一說,此 朱子之說。61

陳澧時任菊坡精舍之山長,教課強調經學之意義,在於述古人之說以明事理,而 非推翻古人之說,因此陳澧並未自立一說,,頗有遵從西漢、東漢「師法與家法」

之意,曾說道:

師法必宜守而不失,蓋學問文章議論能為人師者,其成之甚不易。天下雖 大,而其人不多覯,其遇之也,又不易,其弟子安可不謹守其法耶?62 看重「師說」,且所謂「讀書先求知古人所已知,勿先求古人所未知也。於古人 所已知者,讀之思之,排比鈎稽之,而見有古人所未知者焉,然後從而補正之。」

63此乃陳澧所謂之經學。以古為師之態度為學,「零碎抄錄,以俟其貫通」。64這 樣的治學方式雖平實無蔽,卻也無法創新,因此錢穆以為:

其言學問偏主讀書,議論似不如顏習齋,言讀書惟重經籍,識解似不如章 實齋,治經籍一依注疏,謂宋儒義理特如漢、唐注疏之箋,其說更可商。

觀其讀書記所得至明通、至堅實,而仍無以出當時經學家之範圍,以視顏、

章諸人,戶牖一新,以豁人明照於天地之別一方者,故稍遜矣。然其砭流 俗、挽風氣,防弊杜漸之意,則與兩家近矣。65

就形式上來看,因陳澧議論重考據與實證,不輕下己意,故議論往往為切合證據 而無法拓展。然而大體而言,錢基博與錢穆二人對於陳澧的學術持肯定之態度,

並無可疑。然而,就思想的內涵來看,章炳麟、劉師培等人就認為陳澧「漢宋調 和」並未真正調和漢宋。章炳麟(枚叔,1869-1936)於《訄書》中提及陳澧之

59 ﹝清﹞陳澧:〈與菊坡精舍門人論學〉,《東塾集外文》卷一,《陳澧集》壹,頁 316。

60 ﹝清﹞陳澧:〈與菊坡精舍門人論學〉,《東塾集外文》卷一,《陳澧集》壹,頁 317。

61 ﹝清﹞陳澧:〈與趙子韶書五首〉,《東塾集外文》卷五,《陳澧集》壹,頁 471

62 ﹝清﹞陳澧:〈雜論學術(二)〉,《學思錄序目》,《陳澧集》貳,頁 774。

63 ﹝清﹞陳澧:〈雜論學術(二)〉,《學思錄序目》,《陳澧集》貳,頁 775。

64 ﹝清﹞陳澧:《學思自記》,《陳澧集》貳,頁 764。

65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 年 1 月),頁 691-6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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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合漢宋,為諸通羣及讀書記,以鄭玄、朱熹遺說取多,故棄其大體絕異 者,獨取小小翕蓋,以為比類。此由揃豪於千馬,必有其分寸色理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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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劉師培(申叔,1884-1919)與章炳麟持相同看法,以為陳澧「牽合漢、宋,

比附補苴」,下語極重,其謂:

即有調停漢宋者,亦不過牽合漢、宋,比附補苴,以證鄭、朱學派之同。

(劉師培注:如陳蘭甫、黃式三之流是也。崇鄭學而並崇朱學,惟不能察其異同所在,

惟取其語句之相同者為定,未必盡然也。若阮芸台《儒林傳序》則分漢宋為兩派)67

評論中未有肯定語氣,對於陳澧「漢宋調和」取漢儒之說與宋儒之說排比而觀,

顯有疑惑,傅斯年(孟真,1896-1950)更將陳澧之學簡而概之,曰:

《東塾讀書記》一部書,直是合古今,雜漢宋的。說它好,它便是不拘門 戶之見,說它壞,它便是不成統系。陳蘭甫的根本觀念,差不多是「義理 皆在文字之中」,更進一層,可說是「漢學即宋學,宋學即漢學,鄭康成 即朱元晦,朱元晦即鄭康成。」68

評論皆指出:其一、章炳麟、劉師培認為陳澧漢宋調和之說,僅是取漢儒、宋儒 之說極小之相同處,排比兩者以為同義,證明鄭玄與朱熹乃同一學派;其二、陳 澧之學未成體系。本文第四章已論及陳澧如何用「以漢釋宋」的方式融通漢、宋 之學,且又以「宋承自漢」的方式說明兩者之間的繼承關係,在此不加贅述。陳 澧所提出的「漢」、「宋」具有多層次的內涵,首先,以朝代為分野,經說需回 歸於「漢儒」與「宋儒」之注疏詮解,真切閱讀漢人、宋人之書,而後才能夠討 論「漢學」與「宋學」;再下一層,為了調整「漢」、「宋」之學的核心價值,

陳澧每每提倡以「義理」補「考據訓詁」之不足,矯正當時學界普遍突出「漢儒」

中「考據訓詁」的部分;強調「宋學」中「義理」的部分,故要人回到第一層,

閱讀漢人與宋人書,認真讀書,並以嚴格的考據方法,最後尋得經典義理所在。

陳澧並不以「成聖」為要務69,而是欲透過文字尋得「經義」,以此輔助成就自 我與回饋社會。然而,「漢學」、「宋學」即便皆含括了「義理」與「考據」,

概念上仍有不同,這是「不講理學」的陳澧所無法釐清的部分。

章氏、劉氏見到陳澧將漢宋學「大體絕異」者置而不論,而取「小小翕蓋」

以為比附,正說明了陳澧學說當中一個極大的盲點─「義理」的具體內涵與時代

66 ﹝清﹞章炳麟:〈清儒第十二〉,《訄書》(臺北:世界書局,1987 年 3 月三版),頁 26。

67 ﹝清﹞劉師培:《清儒得失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年 11 月),頁 210。

68 傅斯年:〈清代學問的門徑書幾種〉,《清代學問的門徑》,頁 7。

69 陳澧云:「橫渠云:『知人而不知天,求為賢人而不求為聖人,此秦、漢以來學者大蔽也。』

(陳澧注:《中庸》云:「不可以不知天。」橫渠之言本於此。)澧竊謂:求知天,求為聖人,正宋 時學者大蔽耳。」見氏著:《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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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胡楚生曾比照陳澧《漢儒通義》與陳淳《北溪字義》,云:「陳氏之意,

要在采取漢儒之言,比證宋儒意見,以明漢儒為學,所從事者,訓詁之外,猶有 義理之學存焉,以明漢儒義理,亦自有與宋儒所見相同者在焉。」70然就內容而 言,胡氏以為:

《漢儒通義》中所輯漢儒言論,多係依附經傳,作客觀之闡釋,作外在之 詮詁,而《近思錄》與《北溪字義》,所取宋儒論說,多係由經傳大義,

而引發本身之思慮,或係自行體悟,深心濬抒之所得。然則漢宋儒者,其 所論義理,方法既有差異,內容亦或不同……71

此段呼應章氏與劉氏之看法,注意到了陳澧「義理」思索上的盲點,獲致「義理」

的方法不同,自有不同之解釋,然而陳澧認為,獲致「義理」的方法唯有自文字 上尋、自經典注疏中考而得知,體悟之所得,無所依據,僅可聊備一格。職是之 故,陳澧的「漢宋調和」論未能見其全體,實是導因於陳澧為學的立場。故王惠 榮亦歸納陳澧提出漢宋調和的目標與立場,認為:

其一,陳澧調和漢宋,其學術出發點在漢學,欲以義理濟考據之偏,消除‧‧

漢學‧‧

重‧

考據輕義理的弊端

‧‧‧‧‧‧‧‧

。其二,陳澧兼采漢宋,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基於 道德修養層面的考慮。而從這一角度對宋學的包容,在整個清代的漢學家 中都不曾間斷。編輯《朱子語類日鈔》就是陳澧欲以宋儒之身立身制行來 引導世風的重要表現。其三,陳澧的漢宋調和是在承認漢宋各有其存在的 必要性的前提下進行的,是欲漢學、宋學並行不悖,取長補短,而不是要 將兩者融合在一起,失去各自獨立存在地位。其四,陳澧調和漢宋最根本‧‧‧‧‧‧‧‧‧

的目的還是著眼於振興一種中正無弊的學術風氣。

‧‧‧‧‧‧‧‧‧‧‧‧‧‧‧‧‧‧‧‧‧‧

在他看來考據以義理為 目標,義理以考據為途徑,去除門戶之見,才是理想的學術道路。72 第一點與第四點所指陳澧立場,乃以漢學為宗,為消除考據輕視義理之弊。若儒 者忽視義理,則經典所欲明示的「微言大義」隱而不彰,所造成的深遠影響,將 是學者不能踐履經中所傳達之立身治國之道,導致「平日只偏於訓詁而不思所道 理,不講求政治。」73陳澧有感而發:「近儒專講訓詁,試問朝廷若使通經之士

在他看來考據以義理為 目標,義理以考據為途徑,去除門戶之見,才是理想的學術道路。72 第一點與第四點所指陳澧立場,乃以漢學為宗,為消除考據輕視義理之弊。若儒 者忽視義理,則經典所欲明示的「微言大義」隱而不彰,所造成的深遠影響,將 是學者不能踐履經中所傳達之立身治國之道,導致「平日只偏於訓詁而不思所道 理,不講求政治。」73陳澧有感而發:「近儒專講訓詁,試問朝廷若使通經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