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陳澧對「漢學」與「宋學」的觀察
第二節 重塑宋學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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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
(四)只講考據,不求義理
消融漢、宋門戶,考據與義理並存,為陳澧著書旨要。陳澧說明學術衰微最 重要的原因在於「不發明義理」:
謂經學無關於世道,則經學甚輕,謂有關於世道,則世道衰亂如此,講經 學者不得辭其咎矣。蓋百年以來講經學者,訓釋甚精,考據甚博,而絕不 發明義理,已警覺世人。其所訓釋考據,又皆世人所不能解,故經學之書 汗牛充棟,而世人絕不聞經書義理,此世道所以衰亂也。74
又曰:
今人只講訓詁考據而不求其義理,遂至中年讀許多書而做人辦事全無長 進,此真與不讀書等耳。此風氣急宜挽回也。75
近儒專講訓詁,試問朝廷若使通經之士為官,能以訓詁治百姓乎?76 本朝諸儒考據訓詁之學斷不可輕議,若輕議之,恐後來從而廢棄之,則明 儒之荒陋矣。今人考古者少,已大不如國初以來之淵博,斷不可順其風氣 而一空之也,但當取義理以補之耳。77
今時學術之弊,說經不求義理,而不知經,好求新義,與先儒異,且與近 儒異;著書太繁,誇多鬥靡;墨守;好詆宋儒,不讀宋儒書;說文字太繁 碎;信古而迂;穿鑿,牽強。78
「取義理以補之」考據訓詁之學,可看出陳澧為學宗旨,治經不能夠忽略經文當 中傳遞出的「義理」,探尋「義理」,除了提升自我人格,還能推己及人,對「治 天下」才有深刻的作為。
陳澧反省晚清學術,認為唯有提倡義理,使學者考據、義理不相偏廢,才能 夠挽回學術日衰的風氣。希望讓學者重新認識宋學,綜納其長的主張,為清代學 術漸趨黯淡的道路點上一盞明燈。
第二節 重塑宋學價值
宋學,是有宋一代學術的概括說明,泛指宋代學者的學術。79最早出現於明 代唐樞《宋學商求》,當中提及張載(子厚,1020-1077)、程顥(伯淳,1032-1085)、
程頤(正叔,1033-1107)、王安石(介甫,1021-1086)、司馬光(君實,1019-1086)、
74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77。
75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58。
76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59。
77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65。
78 ﹝清﹞陳澧:〈雜論學術(一)〉,《學思錄序目》,《陳澧集》貳,頁 769-770。
79 許道勛、徐洪興:《中國經學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年 10 月),頁 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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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但欲讀經而求其義理。」88可知其學術宗旨更為開闊,云:「能尋經文,則 學行漸合為一矣,經學理學不相遠矣」、「講道學而不讀經,則亦非程、朱之學 也」89,是以理學證經學的立場,極為清楚,這是清代漢學家受到顧炎武「古之 所謂理學,經學也。」90影響後的解釋方式。程朱之學確實未廢經書,陳澧不由 理學來探討宋學,而是以回歸經學的方式來反思漢、宋之間的關連。
整理了陳澧對宋學的觀察,可以發現陳澧重視宋初儒者的德行和言行,提倡 朱子之學、申明由經窮理之關係,以反省宋學的內涵。
一、對宋初儒者言行的推崇
陳澧推崇宋初儒者,認為北宋風氣「醇實」,范仲淹(希文,987-1052)、
胡瑗(翼之,993-1059)、曾鞏(子固,1019-1083)及司馬光(君實,1019-1086)
都在推舉之列。北宋之初,當大亂之後,陳澧認為當時「儒者自奮於學問,慨然 欲學聖人。其始,自柳仲塗居之不疑,繼而風氣漸醇。王回兄弟之等,不至有狂 妄之態,然無所成就。曾子固能成就其文章,惟二程、張橫渠志最高,力最專,
遂成為道學,實漢、唐以來所未有也。」91
陳澧撰作《學思錄》草稿筆記,以及後來成書的《東塾讀書記》、《東塾雜 俎》,提及宋初諸儒,有褒有貶,而一以「醇實」與否作為褒揚判準。「醇實」
包含外在事功與內在修養,尤重在「誠實」,亦即以實證明理,因此如孫復(明 復,992-1059)、石介(守道,1005-1045)等人受陳澧批判為多,在於他們常 以己意解經,歪曲了經中的道理。
對於胡瑗之學,陳澧云:
胡安定為程子之師,其後程子名愈高,遂越乎安定之上。其實胡安定之學,
無偏無弊,有用有益。92
胡瑗不僅治經,也將經書中所學應用於世,所以相當受到陳澧推崇。陳澧好講孔 門「四科」,認為「《世說新語》有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門……自古以來 可傳之人,無出於四科之外者也。」93陳澧認為「四科」之旨是儒家開示人生應 追求的目標,陳澧說:
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皆聖人之學也,惟聖人能兼備之,諸賢則各為 一科。所謂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也,惟諸賢各為一科,故合而聖人之學乃 全。後世或講道學,或擅辭章,或優幹濟,或通經史,即四科之學也。然
88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73。
89 此兩則參考﹝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75。
90 顧炎武:〈與施愚山書〉,《顧亭林先生遺書十種》(下)(臺北:古亭書屋,1969 年 8 月),
頁1027-1028。
91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 593。
92 ﹝清﹞陳澧撰,楊壽昌編輯:《陳蘭甫先生(澧)筆記遺稿》,《嶺南學報》第五卷第三、
四期合刊(1936 年 12 月),頁 2。
93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二,《陳澧集》貳,頁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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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世各立門戶,相輕相詆,為欲人之同乎己,而不知性各有所近,豈能 同出於一途?徒費筆舌而已。若果同出一途,則四科有其一而亡其三矣,
豈聖人之教乎?朱子《名臣言行錄》、《黃東發日鈔》皆載胡安定教授湖 州,敦尚行實,至經義齋、治事齋。經義齋者,則疏通有器局者居之;治 事齋者,人各治一事,如治民、治兵、邊防、水利、算術之類。其在太學,
有好尚經術者,好談兵戰者,好文藝者,好節義者,使各乙類羣居講習。
澧謂此乃四科之遺意。《學記》云:「教人不盡其才。」如胡安定之教,
可謂盡其才也。94
「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人循著自己的才性求取,胡瑗設學,分科別 類,注重實際的效益,更切合陳澧所認同的實學。除胡瑗之外,范仲淹、孫瑜、
司馬光等人亦在稱揚之列:
宋之風俗,實文正公變之。……北宋諸賢可以為法者,如胡翼之范文正司 馬文正,豈必周程哉。講宋學而但知周二程張隘矣。北宋時朝野風氣,皆 後世所不及,士大夫有學問,有文章,有氣節,自魏晉以來未有也。南宋 講道學而不及北宋遠矣。95
由於亂世之後,百廢待興,宋代士大夫任重道遠,充具儒者使命與自覺,因此於 教育、政治、社會、經濟各方面都有所革新,通過一個人的品格與作為,施之於 世,對世有益,產生了實際的效用。這是陳澧所追求的目標,不斷提示「讀書」、
「讀經」,為的是誠實、實用、實效性格的養成。陳澧引用范仲淹語「但信聖人 之書,師古人之行。上誠於君,下誠於民」96來概括范學,又引其語:
「國家之患,莫大於乏人。人曷嘗乏哉!」……「夫善國者莫先育才,育 才之方莫先勸學,勸學之道莫尚宗經。宗經則道大,道大則才大,才大則 功大。」97
以教育為國家之根本,人才為國家之基柢,經典為儒者之宗主,饒富儒者的責任 感與使命感,則陳澧對宋學理解之重點,也就可以了解了。教育是根本,但教育 的內容更為重要,人才教育,重在勸學,學之重點,在於方寸間的修養,在此方 面,陳澧引司馬光說法,云:
司馬溫公云:「君子從學貫於博,求道貴於要。道之要,在治方寸之地而 已。」(陳澧注:《中和論》)「學者,所以求治心也。學雖多而心不治,
安以學為?」(陳澧注:《迂書學要》)「學者,貴於行之而不貴於知之。貴
94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二,《陳澧集》貳,頁 23-24。
95 ﹝清﹞陳澧撰,楊壽昌編輯:《陳蘭甫先生(澧)筆記遺稿》,頁 11。
96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 558。
97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 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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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有用而不貴於無用。」(陳澧注:《答孔司盧文仲書》)98
又云:
溫公《論風俗劄子》云:「臣聞國之政治在於審官,官之得人在於選士,
士之嚮道在於立教,教之歸正在於擇術。是知選士者,治亂之樞機,風俗 之根源也。」黃涪翁云:「溫公論政,以學為原」(陳澧注:《劉道原墓誌銘》)
澧謂:《學記》云:「化民成俗,其必由學。」溫公論《禮記》之精要,
以《學記》為首見《書儀》。其論政以學為原,即《學記》之意也。99 正由於司馬光治學路徑深得陳澧贊許,陳澧肯定其學「醇實」:
涑水之學,醇實,中正無弊。不解後人但知尊尹洛之學,而不知涑水之學,
何也?以胡安定之教為教,以司馬溫公之學為學,乃北宋之學之醇實而無 弊者也。100
此外,孫瑜「講解諸經,校定正義,奏正禮樂、忠孝方重,直言敢諫,為政寬惠……」
101也得到陳澧稱許。由上述可以歸納出,陳澧對於宋學眼光開闊,並不侷限於周、
張、二程一系,對於北宋諸儒並起,事功、心性、文學、教化並重的情態,有更 契合的體會。歸納原因:第一,他們有責任感、使命感以及教育的熱忱;第二,
能夠將經書實踐於世,在施政、教育上都有很好的表現;第三,重視教育,無門 戶之爭;第四,強調為學與道德,能夠改變朝野風氣。而這些部分,正是孔門四 科「德行、政事、言語、文學」所標舉之內容。
陳澧透過對宋初儒學概況,乃是希望藉此影響清末的學術環境,提倡一種樸 實的風氣,並以此消弭漢、宋學彼此攻詰,各述一偏的現象。
與此相反,陳澧頗厭石介、孫復,稱二人說法乖僻102,孫復作《尊王發微》,
被陳澧評為荒謬103,其原因在於陳澧認為其不應竄改、虛造與史實不符的說法,
以求與前人立異。陳澧認為為學最重在「真」、「實」,由於心中求真、求實的 標準,因此看待宋之儒者,也就有了自己的立場。
二、陳澧論二程
陳澧不談理學,然對於宋代道學家104用心用力於聖人之學的恢弘氣度頗為讚
98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 572。
99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 575-576。
100 ﹝清﹞陳澧撰,楊壽昌編輯:《陳蘭甫先生(澧)筆記遺稿》,頁 16。
101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 556。
102 其文曰:「宋儒孫明復石守道乖僻,周濂溪元(玄)妙,其後儒風遂有弊。」﹝清﹞陳澧撰,
楊壽昌編輯:《陳蘭甫先生(澧)筆記遺稿》,頁8。
103 「隱元年『不書即位』,孫云:『正也,五等之制,雖曰繼世,而皆請於天子。隱公承惠,
103 「隱元年『不書即位』,孫云:『正也,五等之制,雖曰繼世,而皆請於天子。隱公承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