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陳澧對「漢學」與「宋學」的觀察
第三節 「漢宋調和」論的提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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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火滅矣,何以能復然?水涸矣,何以能復潤?漢興和以治天下?……135 全盤否定「道統」之說,認為是「杜撰」,陳澧話說過重,然而卻是其來有自。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儒家經學成為國家根基,並以經學為聖人之言,立博士傳承 經學,自孟子至漢末,儒者代出,鄭玄即是一例。然而就宋儒之思考,朱熹形構 道統原因在於儒學傳承與儒學內涵的反省,而陳澧欲引入漢代,並將學術之源頭 回溯至漢學,其「道統」觀顯然又是另一種思考。在論述當中,陳澧謂孟子之後 儒學未熄,孔子四科之學仍反映在許多儒者身上,並以為「非多其傳道者,則易 衰而熄。唐宋儒者偏謂孔子門弟子傳道者少,吾不知其何心。」136陳澧所批判的 唐宋儒,非針對朱熹,因道統論述自唐宋以降,形成當時學界共識,既具有政統 傳續之意義,亦有儒者宗傳之重要性。雖然陳澧所要批評者,在於此一觀念的流 行,將會影響儒者看待學術之傾向,若云孟子以後孔門之道熄,則學者心中將產 生先入為主的學術判準,漢代至唐末學說無人問津,學術自會產生偏頗。
朱熹在所構建的「道統」立基於「性」論,將孟子提出的「性善」論之「性」
與天道之「理」相呼應,藉此闡明《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 道之謂教」之意,因而架構出「性即理」之說。而陳澧本於「四科」,輔以「訓 詁」,宋學概念仍不脫漢學本色,但仍可看出陳澧希望站在另一種視角,重塑宋 學的價值所在。
第三節 「漢宋調和」論的提倡
誠如何佑森所說:「調和漢宋,淵源有自,既非是蘭甫一人的創見,亦非是 阮元一家之學,而是學術發展有其必然的趨勢。」137學術如何發展出「調和漢宋」
觀念乃時勢之必然。自江藩(子屏,1761-1831)分立《漢學師承記》與《宋學 淵源記》,方東樹著《漢學商兌》駁之,漢、宋學者加入學術討論,但同時亦有 許多學者標舉不分門戶,如黃氏三(薇香,1789-1862):
經學既明,聖道自著。經無漢宋,曷為學分漢宋也乎!138 龔自珍(璱人,1792-1841)亦有云:
若以漢與宋為對峙,尤非大方之言,漢儒何嘗不談性道。139
學術隨觀念更替而有所升降,漢、宋學由分而合,實為發展之趨勢,晚清國勢日 窘,儒者堅守儒學傳統,希望透過「漢宋調和」為日益凋零的學術開出一條路來。
因此,「漢宋調和」論的出現,本身帶有急切的焦慮感,這層焦慮感使儒者想盡
135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76。
136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76。
137 何佑森:〈陳蘭甫的學術及其淵源〉,《故宮文獻》,頁 4。
138 ﹝清﹞黃氏三:〈漢宋學辯〉,《儆居集‧經說》卷三,(清光緒十四年(1888 年)續刊本,
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善本書),頁 21。
139 ﹝清﹞龔自珍:〈與江子屏箋〉,《定盫文集補編》卷四,《龔定安全集》(臺北:新文豐出 版,1975 年 3 月),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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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法屏除門戶之見、提倡新學風、修正過去漢學、宋學各執己見的偏執。
陳澧對漢、宋學進行修正與檢討,可以從三個方向討論陳澧「漢宋調和」的 思考:第一,漢、宋學皆以「經」為本,脫離經學,則無所謂漢、宋,因此首要 討論的便是何謂「經學」;第二,強調漢儒著作中的「義理」層面;第三,認為 宋學亦有「考據訓詁」,「義理」非考據不能明。
一、作為基礎的經學
艾爾曼曾言:「經書中包含了理想社會秩序的典範,以及對一種超歷史真理
(transhistorical truth)的絕對宣示 (absolute claim)。」140對陳澧而言,治經是一 項陶冶身心學問的途徑,無論是漢學或是宋學,最根本的依憑便是「經」,讀經 可以使人通達事理,處事有所依憑,因此陳澧曰:
能尋經文,則學行漸合為一,經學理學不相遠矣。141
經學與理學,都是在經學的基礎上,求大義而實踐之學。陳澧認為研經能夠使人 擴充內在道德,成就人在世間活動的識見與行為,這一點漢學與宋學並無二致,
兩者的方向,都是為使人安身立命、明理篤行。因此陳澧強調:
講道學而不讀經,則亦非程、朱之學也。專經而明理敦行,此真漢以來學 術之中道,人可共由之者矣。142
言下之意,道學仍依憑經典而存。艾爾曼(Benjamin A. Elman)認為「經書中包 含了理想社會秩序的典範,以及對一種超歷史真理(transhistorical truth)的絕對 宣示(absolute claim)。」143在陳澧看來經書展現的社會面貌,正如艾爾曼所說
「理想社會秩序的典範」,若學者能仔細研讀經書,日省吾身,則發顯於外,必 然能成就理想世界。因此陳澧云:
聖賢之道,修己治人,然修己若何,治人若何,必求之古聖賢之書然後其 事不謬,且彬彬乎有文焉,否則鄉人而已,俗吏而已,又或黃老商韓而已,
其又甚則夷狄而已。修己者,誠意、正心、修身也。治人者,齊家、治國、
平天下也,求聖賢之書,格物致知也,其事不謬而彬彬有文,至善也。144 求之聖賢書,是漢學與宋學之成立的不二法門,任何學問皆須自聖賢書出發,從 而開展出個人以至於群體甚至於國家的普遍秩序。因此陳澧云:
經學所以治天下,無經則不可以治天下矣。前明之經學最陋,何以能治天
140 ﹝美﹞艾爾曼:〈18 世紀中國經學的危機〉,《中國史新論─思想史分卷》(臺北:中央研 究院,2012 年 9 月),頁 394。
141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75。
142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75。
143 艾爾曼(Benjamin A. Elman):〈18 世紀中國經學的危機〉,《中國史新論─思想史分冊》
(臺北:中央研究院、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12 年 9 月),頁 394。
144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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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乎?然則經學之治天下,乃其大義耳。名物訓詁之小者,與治天下無所 關係也。前明經學雖陋而大義未嘗失也。145
陳澧的用心不難理解。所謂的經學,在陳澧看來,方法上,應擇一家而輔以諸家:
所謂經學者,非謂解先儒所不解也。先儒所解,我知其說;先儒諸家所解 不同,我知其是非;先儒諸加各有是各有非,我擇一家為主而輔以諸家,
此之謂經學。146
而窮經之效益,可及於身心國家、古今往來之人,云:
所謂經學者,貴乎自始至末讀之、思之、整理之、貫串之、發明之,不得 已而後辯難之,萬不得已而後排擊之,惟求有益於身,有用於世,有功於 古人,有裨於後人,此之謂經學也。147
以經為本,漢學、宋學皆同,陳澧認為:
程子曰:「由經窮理。」此四字,學問之準的也。漢儒論事,輒引經句,
正所謂由經窮理也。《韓詩外傳》全部皆是由經窮理。《孟子》「〈小弁〉
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此十一字,乃由經窮理之式。148
確立以經為治學的基礎,陳澧關注焦點集中於「漢儒義理」的闡揚,嘗試為漢儒 重訓詁輕義理之說翻案,修正漢、宋學各有所偏的現象。
二、重塑漢儒的義理論述
陳澧認為,漢、宋之間的對立,是由於當時學者並未真正認識到「漢學」除 了訓詁之學外,亦及於義理。陳澧治學以考據為主149,而提倡「義理」,一方面 為了消弭門戶之見與考據學弊端;另一方面,則是透過提倡漢儒「義理」,證明
「義理」的探尋,並非僅限於宋學一途。
所謂「義理」,簡言之即是「德行」150,陳澧自認:「余不能強記,但可講 義理之學耳。」151 為了強調漢儒之說具備「義理」,陳澧編纂《漢儒通義》,
著《學思錄》,顯豁漢學的「義理」,其云:
試思漢儒何以訓詁而不及理,豈不以不訓詁則不能遽即於理乎?使漢初不 訓詁,西漢末年儒者能求得稍親否乎?使漢儒不訓詁,後儒能不詆其不訓
145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60。
146 ﹝清﹞陳澧:〈示沈生〉,《東塾集》卷四,《陳澧集》壹,頁 182。
147 ﹝清﹞陳澧:〈與王峻之書五首〉,《東塾集》卷四,《陳澧集》壹,頁 179。
148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 581。
149 陳澧自解其學:「余之學以考據為主。論事必有考據,乃非妄談;說理必有考據,乃非空 談。」見氏著:《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357。
150 蘇輿編,楊菁點校,蔣秋華、蔡長林校訂:《翼教叢編》卷四(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 研究所,2005 年),頁 246。
151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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詁否乎?此讀書所以必論其世也。而況乎漢儒實已及於理也。152 且陳澧於《漢儒通義》序文中提到:
漢儒說經,釋訓詁、明義理,無所偏尚。宋儒譏漢儒講訓詁而不及義理,
非也。近儒尊崇漢學,發明訓詁,可謂盛矣。澧以為漢儒義理之說,醇實 精博,蓋聖賢之微言大義,往往而在,不可忽也。僅錄其說,以為一書。
153
當漢代之時,學者治學無所偏尚,以訓詁功夫,求微言大義,宋代強調漢儒訓詁,
遂以為其訓詁之解釋中無義理,實乃學術之大誤解。陳澧並未否認漢學、宋學之 異處,但他要進一步證明「微言大義」也存於漢儒治經著作之中,讀書求索應在
「大義」而非「文字」。陳澧曾自豪《漢儒通義》能為漢儒義理論述奠定基礎154, 並認為《漢儒通義》一書:
乃采漢之諸儒精語而成書,自然身醇。能知其深醇,便不易得。155 曹美秀認為:「求得漢儒義理,以恢復真漢學,毋寧是陳澧的學術理想。」156此 語可謂陳澧撰寫《漢儒通義》用意。然而,「義理」應如何探尋?透過《漢儒通 義》一書,陳澧希望實現朱熹所說:「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 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 通焉,則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157
陳澧《漢儒通義》一書取漢儒經說共四十一部158,當中以鄭玄(康成,127-200)
152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八,《陳澧集》貳,頁 608。
153 ﹝清﹞陳澧:《漢儒通義‧序》,《陳澧集》伍,頁 115。
154 陳澧云:「漢儒經注義理,僕有《通義》七卷,皆可為先路之尊。」,見氏注:〈與菊坡精 舍門人論學〉,《東塾集外文》卷一,《陳澧集》壹,頁317。
155 ﹝清﹞陳澧:〈復王峻之書四首〉,《東塾集外文》卷五,《陳澧集》壹,頁 474。
156 曹美秀:〈陳澧《漢儒通義》析論〉,《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三十期(2007 年 3 月),頁
156 曹美秀:〈陳澧《漢儒通義》析論〉,《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三十期(2007 年 3 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