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陳澧「漢宋調和」論主張的落實與深化
第一節 陳澧的義理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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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陳澧「漢宋調和」論主張的落實與深化
陳澧主張「漢宋調和」，一在反省清代漢學；二在重塑宋學價值，以提振經 學義理，期能變化學術日衰的現象。其落實與深化，反映於經典義理調和的論述 中，一方面呈現出具清儒特色的經學思想，另一方面透顯陳澧以考據的方式詮釋 宋學義理思維。
本章分為三部分，第一節分析陳澧的義理觀念。清代漢學家以訓詁考據見 長，但也發展出一套有別於宋明理學的義理學。1陳澧在說明「心性論」、「修 養工夫」等義理概念時，便運用訓詁考據的方法，推導出較具經驗層面的解釋。
第二節詳論陳澧「漢宋調和」論如何落實在義理層面上，就「文本的比對」、「字 辭的訓詁」、「漢、宋義理觀念的闡釋」諸面向討論「漢宋調和」的落實。第三 節討論陳澧對宋以來「聖賢系譜」說的駁斥與重構，以經學為主軸，重新定義「聖 賢的傳承」。
第一節 陳澧的義理概念
「義理」可用以指稱儒家經典中的道理，如《漢書‧劉歆傳》：「及歆治《左 氏》，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理備焉。」2經典中的經義，乃儒 者所必讀、必學、必知的學問道理，因此透過讀經所領悟的「道理」可謂「義理」。
時至宋代，理學一出，「義理」一詞便常用來指稱宋代的理學，如張載《經學理 窟‧義理》云：「有急求義理復不得，於閒暇有時得。」3清代學者章學誠也曾 於《文史通義‧浙東學術》中云：「儒者欲尊德性而空言義理以為功，此宋學之 所以見譏于大雅也。」4以「義理」指稱宋代理學，已涵蓋宋儒對「理」形而上 層面的認識。此外，「義理」亦引申出「道理」、「文章思想」等普遍性的解釋 仔細分析「義理」二字，「義」為「應行之事」；「理」則指「道理、準則」，
更可進一步解釋為「合於一定道德的行事規範」5。
前人對「義理」有詳盡的認識，無論是儒學、經學與理學，都相當看重「義 理」的詮釋，陳澧作為一位提倡經學的清代儒者，自然也不例外。陳澧的「義理」
觀念具有濃厚的清儒特色。換句話說，便是看重「義理」的社會意義、人倫關係、
人性修養等部分，較少探究「義理」的形而上意義或本體論的詮釋。因此，他在 解釋《孟子》的性善說、《論語》中的「仁」、「克己復禮」、《禮記》中的《大
1 汪學群著：《中國儒學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 6 月），頁 326。書中所提清代 的義理學特質云：「清代儒學由理學轉化為漢學，其特色是由形上學慢慢地落實到形而下，由抽 象思維向日用倫常轉進。在這一過程中，思想中思辨的成分愈來愈淡，務實的色彩愈來愈濃，
這一點與漢學家們所採用的方法不無關係，也就是說他們談思想是建立在經驗層面上的。」見氏 著：《中國儒學史》，頁431。
2 ﹝漢﹞班固：《漢書‧劉歆傳》卷三十六（中國基本古籍庫：清乾隆武英殿刻本），頁 618。
3 ﹝宋﹞張載：〈儒宗理要〉，《張子》卷五（中國基本古籍庫：清順治刻本），頁 98。
4 ﹝清﹞章學誠：〈內篇二〉，《文史通義》（中國基本古籍庫：民國嘉頁堂章氏遺書本），頁 38。
5 參考《漢語大辭典》（香港：商務印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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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與《中庸》，都有別出心裁的看法。從這些部分透視陳澧的義理觀念，可以 明確掌握陳澧如何把握「漢學」與「宋學」來開展出「漢宋調和」的論點。
陳澧的思想以「學」為進路，通過「學」以進於「德」，再因「明德」而及 於政治，使「天下平」。6因此，本文探究陳澧義理觀的方式，乃從「學」為出 發點，再進一步看陳澧如何討論「性」、「仁」、「禮」以及「修養工夫」等義 理概念。
一、論學與性善
陳澧認為，所謂的「學」並非以客觀的知識為優先對象，他說：「學問以知 性善為先也。」7意謂認知個人的「性善」要先於客觀知識的學習。「性善」主 要是指孟子的「人性本善」說，陳澧云：
孟子所為性善者，謂人人之性皆有善也，非謂人人之性，皆純乎善也。……
「公都子曰：『或曰有性不善，以堯為君而有象。』孟子答之曰：『乃若 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此因有性不善之說而解其惑，謂 彼性雖不善而仍有善，何以見之？以其情可以為善，可知其性仍有善，是 乃我所為性善也。……如象之性，誠惡矣，乃若見舜而忸怩，則其情可以 為善。可見象之性仍有善，是乃孟子所為性善也。若論堯之性，豈得但云 可以為善而已乎？蓋聖人之性，純乎善；常人之性，皆有善；惡人之性，
仍有善而不純乎呃。所謂性善者如此，所謂人無有不善者如此。8
本段強調人之「性」並非完滿純善，雖非純善，但卻具備成就善的條件。陳澧以 舜之弟象為例，如果象因殺舜不成，見到舜會感到心虛、忸怩，表示其心中仍有 羞惡之心，能判斷行為之是非曲直。因此簡而言之，人之「性善」便是道德價值 判斷的能力，惡人雖惡，但若仍有羞恥心，則可以為善，故云人人之性皆有善。
陳澧認為孟子所謂「乃若其情」之「情」，是指羞恥心、畏威寡罪之心，故云：
「畏威寡罪，即可以為善之情也。」9又引許慎《說文》解「性」、「情」二說 云：
《說文》云：「性，人之陽氣。性善者也。」「情，人之陰氣，有欲者。」
此許叔重恪守孟子「性善」之說，而不惑於荀、楊者也。且言性善，不言 情惡，亦恪守孟子「其情可以為善」之說，故但云「有欲」。欲亦有善有 惡，非盡惡也。10
「不言情惡」，意思是認為人之「情」非「惡」，為人天生所具有的。人之性並
6 陳澧曾云：「明明德於天下，即天下平也。」見《東塾讀書記》卷九，《陳澧集》貳，頁 172。
7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三，《陳澧集》貳，頁 52。其文曰：「滕文公未嘗學問，孟 子告以性善。可見學問以知性善為先也。又引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云云，此則必待學問而後 能知之矣。可見既知性善，又不可無學問也。學問者，擴充也。」
8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三，《陳澧集》貳，頁 43-44。
9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三，《陳澧集》貳，頁 43-45。
10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三，《陳澧集》貳，頁 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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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道德完滿俱足的狀態，人有情，會受到感情的左右，然順情而為，並不必然為 惡，情常起於欲，欲望不僅僅只存在惡的欲望，也包含人對生命的渴望和尊嚴。
陳澧對「情」與「欲」的看法，可能來自戴震對「情」的見解。戴震云：
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11
汪學群認為：「戴震……認為『情』與『欲』一樣都根源於人的『血氣心知』，
是人性的具體表現。」12正因將「情」視為人性的一部分，因此與「情」互為因 果的「欲」遂有理論上的正當性，也不再是宋儒所謂「去人欲」的對象。對此，
錢穆亦云：「從前程朱說『性即理』，把人性與人欲隔絕了，『性』成為全善的，
然亦只是想像的。東原說：『欲者性之事』。性只是一些欲與傾嚮。因有欲，始 纔有覺。覺是求達所欲的一種能。要其欲而公，覺而明，始是仁且智，始是善。
則性是不全的，但善卻從性中生。此說較近先秦古誼。」13陳澧之所以云：
「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仁」即理也，「求生」即欲也。14 意義即在強調「欲」亦是人性之一部分。
陳澧對「性善」以及「乃若其情」之「情」的看法，反映了清代重「情」與
「欲」的思考方向；另一方面，一開始提及的「學問以知性善為先」，將「性善」
作為「知」的對象，「性善」在陳澧看來，便是「學問」。引申來說，道德必須
「學以獲致」，而此「學問」又需要不斷擴充。陳澧云：
孟子道性善，又言擴充，……充實之謂美，亦即擴充之「充」也。此外擴 充之義，觸處皆是，「親親，敬長，達之天下」，擴充也。「推恩保四海」，
擴充也。「集義」、「養氣」、「盡心」、「知性」、「知天」，擴充也。
「博學詳說」，「增益不能」，皆擴充也。取譬言之，則「山徑之蹊間介 然，用之而成路也。」；「原泉滾滾，不舍晝夜也。」若鄉愿「自以為是」，
則不擴充者也。……15
孟子所謂「擴充」，在於「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 之始達。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16擴充便是將惻 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推廣應用於待人接物上，向內充實，向 外推廣，如此一來，便能夠於心性修養及政治上有所成就。道德的「擴充」對陳 澧而言，是所有知識與人生問題的起點與歷程，因此，如何為善最重要的條件就 落在「習」上面，其云：
「性善」之說，與「性相近，習相遠」正相發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
11 ﹝清﹞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北京：中華書局，2009 年 3 月），頁 1。
12 汪學群著：《中國儒學史‧清代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 6 月），頁 357-358。
13 錢穆：《中國思想史》（臺北縣：蘭臺出版社，2001 年 2 月），頁 199-200。
14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二，《陳澧集》貳，頁 38。
15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三，《陳澧集》貳，頁 52。
16 ﹝宋﹞朱熹：〈孟子集注〉卷三，《四書集注》（臺北：頂淵文化，2005 年 3 月），頁 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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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理也，義也」，性善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性相近也。「富 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 然也」，習相遠也。……澧案：朱子以為孔孟之說有異，似不然也。孔子 言性相近者，正指性之理而言之。性之理，聖人與我同類，故相近也。同 類者，非人人皆聖人也，如有若所謂聖人之於民亦類耳，故不曰同而曰進 也。17
本段大意在說明「性善」與「性相近」所指為同一件事。因人人性中皆有善、四 端，所以人之性相近，然而受到外在環境、學習取向所影響，每個人表現出來的 性格各有不同，此即是「習相遠」。陳澧以《孟子》「心之所同然」之說發明《論 語》「性相近，習相遠」之意，表達了「性善」的立場，並且藉此強調「性之理」
會因「習」之差異而有所別。
劉滄龍曾引金安平的說法，認為戴震「學習、理解與德性」乃在不斷「擴充」
當中呈現：
宋儒將學習與理解視為一個「復返」(return)的過程，德性生命的擴充與實 現因而是返回原初至善自足的人性的一個「迴圈」(circular)，這個復返的 過程於是被宋儒描述為純淨化自身生命以復返原初人性的自足狀態，然而 戴震卻以為，學習、理解與德性生命的完成應是一「擴充」(extension)而 非「復返」的歷程。18
宋儒將學習與理解視為一個「復返」(return)的過程，德性生命的擴充與實 現因而是返回原初至善自足的人性的一個「迴圈」(circular)，這個復返的 過程於是被宋儒描述為純淨化自身生命以復返原初人性的自足狀態，然而 戴震卻以為，學習、理解與德性生命的完成應是一「擴充」(extension)而 非「復返」的歷程。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