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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後學對「漢宋調和」的繼承與傳承

第五章   陳澧「漢宋調和」論的影響與反省

第一節  陳澧後學對「漢宋調和」的繼承與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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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陳澧「漢宋調和」論的影響與反省

「漢宋之爭」在嘉、道時期演為門戶分派問題,使漢、宋學者相互攻訐,訾 謗不休,在這樣的學術風氣下,士人不細究學問之根本,而費心於枝末瑣碎之飣 餖考究,陳澧見此勢不可為,遂致力矯正漢宋之爭所造成的學術之偏,欲學者考 據、義理兼重,要求學者務以「讀書」為要,透過漢、唐、宋儒的注疏追尋經典 義理,方是學問之根本。學術必然存在著傳統,學術的習得亦不能忽視傳統。細 察陳澧學說出現之時間點,正值漢宋學疲敝、西學東進時期,陳澧對於清學、經 學的反省,以及提倡一種深厚紮實的研究方法,亟欲從傳統當中重拾經學信念之 外,對民初學者之治學態度影響深遠。而陳澧對於廣東學術的推展不遺餘力,其 後學於文集中形塑出「東塾學派」,更可證明陳澧學術主張之影響所在。

本章自三方面討論陳澧「漢宋調和」論之影響與反省,首先檢覈陳澧弟子及 其他學者對陳澧所持之「漢宋調和」論的看法,整理後學對陳澧「漢宋調和」的 繼承與傳承,並略述「東塾學派」的塑造過程及其影響;其次,論述後人對「漢 宋調和」論的看法;第三,陳澧雖然倡導「漢宋調和」,但對於漢、宋學的義理 取捨,形成有所謂「以漢釋宋」的解釋途徑,所提的部分義理更未加注說明,因 而衍伸出了意義選擇的問題,使人有「雜揉」之感1,檢討此中的問題並加以提 出看法。

第一節 陳澧後學對「漢宋調和」的繼承與傳承

陳澧所提倡之漢學、宋學融通調和一說,並非嶄新觀念,此之前阮元已倡,

陳澧繼之,所提倡之「漢宋調和」,以立基漢學的立場,強調宋學義理,並認為 漢代至宋代數百年間之經學學術發展,具備相互傳承之聯繫,其學說於教育過程 中傳承下去。陳澧三十一歲至四十八歲任教於廣東學海堂書院,又於五十八歲時 就任菊坡精舍山長,教育學子無數,故其學術的傳播與流衍,可透過其弟子對學 說的論述加以觀察,整理出陳澧學術傳承的脈絡。

陳澧學生如桂文燦(子白,1823-1884)、廖廷相(澤羣,1842-1897)、胡 錫燕(伯薊,?─?)、陶福祥(春海,1834-1896)、陳樹鏞(慶笙,1859-1888)、

汪兆鏞(伯序,1861-1939)等,治學受陳澧啟發,如黎永椿撰《說文通檢》、

趙齊嬰撰《漢書西域傳圖考》、胡錫燕撰《詩韻譜》,皆擅小學、地理、聲韻等 考據工夫。黎永椿曾云:「永椿少時讀《說文》,每苦難於尋檢,嘗欲倣字典檢 字之例,編為一書。近者質之吾師陳蘭甫,先生定其凡例,以《說文》篆書寫為 真書,依其畫數次第編錄……」2可見陳澧的教學在漢學方面的致力之處。

此外,亦有於政治方面突出之後學,如文廷式(芸閣,1856-1904)、梁鼎 芬(星海,1859-1919)等。其中文廷式之學術興趣相當廣泛,趙鐵寒曾編《文

1 其文云:「清代經學,自分布之地域觀之,……在廣東,則有侯康,講《穀粱》,又有陳澧,

亦是漢宋雜揉者。」其所謂「雜揉」,乃指相混而無秩序。見﹝清﹞章炳麟:〈清代學術之系統〉,

《清代學問的門徑》(北京:中華書局,2009 年 11 月),頁 58。

2 ﹝清﹞黎永椿:〈凡例〉,《說文通檢》(臺北:中華書局,1966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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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閣(廷式)先生全集》,收錄其政治奏議、佛經說解、西學探討等文章,內容 相當豐富。

陳澧的學術宗旨除致力漢學之外,最重要者為「漢宋調和」之論,其論點亦 得其後學繼承,在廣東地區廣為傳播。同時學生對陳澧的表彰,也帶動廣東地區 為學的風氣。如桂文燦云:

業師陳蘭甫先生,當代通儒也。3

除推崇外,亦尊守其學術方向,如陶福祥守陳澧不分門戶之說:

陶福祥……從同邑陳澧受經學,澧治經於漢宋不分門戶,福祥篤守其說,

嘗為《漢學箴》、《宋學箴》以見志。4

不分門戶的思想旨意,除陶福祥外,梁鼎芬亦繼承之,曾云:

東塾先生嘗云:「雖有惡人,其情亦可以為善。故曰人無有不善,故義理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先生又云:「戴東原曰:『理義之學,可 以養心。』此言得之東原,不易也。」余考所著《孟子字義疏證》,意在 排擊宋儒,欲入穴以探子,非能以理義養心者。又云程朱與楊墨佛老同罪,

語氣甚悍。方氏東樹故辭而闢之,直曰:「獸死不擇音也。」竊嘗論曰:

學所以為人,道一而已。自有漢宋之說,一而二矣。善為學者不立門戶,

不矜獨得,先熟經文,復取諸家之說,擇善而從之,由聲音訓詁以探其理 義,而究其所用,此人之所當學也。……私願學子化漢宋之名,以聖賢為 歸。5

「化漢宋之名,以聖賢為歸」,學術之指歸顯而易見,陳澧的思想以及其學術的 宗旨─標舉「義理」、回歸「經義」的治學性格,已深入其學生的思想輪廓當中。

而陳澧的學生對於義理問題的探討,最能夠表現出對陳澧學說的認同與接受,如 汪兆鏞於〈說仁〉一文中,對「仁」的解釋推崇朱熹,以為深得孔子之意,也認 同鄭玄解釋,其文曰:

孔子不輕以仁許人,觀於孟武伯問子路、冉有、公西華,子張問令尹子文、

陳文子,可見蓋仁之理至深,且微不同事功才智之顯著也。樊遲問仁,子 曰:「愛人。」戰國時競尚功利,殺人不愛人也,故孟子必以仁義立言。

朱子仁說:「仁者,愛之理,心之德。」深得孔子意矣。仁所包甚廣,仁 與不仁,惟對勘於二人之間,乃見之《中庸》:「仁者,人也。」鄭君云:

「人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問。」最能形容仁字,故朱子以為有意 思。6

3 ﹝清﹞桂文燦:《經學博采錄》卷四(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 年 12 月),頁 188。

4 吳玉臣輯錄:《廣東文徵》第六冊,頁 483。

5 ﹝清﹞梁鼎芬:《節庵先生遺稿》卷之三(香港:出版者不詳,1962 年),頁 52-53。

6 ﹝清﹞汪兆鏞:《微尚齋雜文》(臺北:文海出版社,1981 年),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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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以「人」為本,存在於二人互動之間,汪兆鏞認同朱子「愛之理,心之德」

之說,同時亦肯定鄭玄「相人偶為仁」,對於「仁」的實質內涵,同時肯定了漢 儒與宋儒的看法。又如胡錫燕為陳澧《漢儒通義》所寫的跋文:

先生早年讀漢儒書,中年讀宋儒書,實事求是,不取門戶爭勝之說。以為 漢儒之書,固有宋儒之理,此書所錄,如《說文》云:「惟初太始,道立 於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公羊》何注云:「元者,氣也。無形以 起,有形以分。」即濂溪《太極圖說》之意,其與程、朱之說同者,尤不 可畢舉,讀者當自得之。7

文中舉陳澧以漢釋宋的說法,認為「兼而存之,無偏尚之弊。」8又陳伯陶撰《孝 經說》三卷,實是陳澧「知《孝經》為道之根源,六藝之總會。」9的開展與擴 充。卷上論「《孝經》與春秋相表裏」,卷中言「曾子學行傳授皆本《孝經》」,

卷下論「孟子本《孝經》已闢楊墨」,其中發明陳澧《東塾讀書記》中論孟子與

《孝經》之聯繫10,所云皆切合陳澧之說。

陳澧弟子中,桂文燦可謂陳澧高弟,桂文燦字子白,為陳澧友人桂文耀之弟,

曾著《經學博采錄》,柳相春、王曉驪於〈南海桂文燦及其《經學博采錄》〉文 中曾云:

子白之學,承諸陳蘭甫,不惟其治學門徑如此,即其所著之書,亦有多得 蘭甫之啟發而作者,如其《禹貢川澤考》、《周禮今釋》、《毛詩釋地》、

《孝經集解》、《孝經集證》、《四海記》等,而其餘之作,亦皆可見蘭 甫學術之影響。11

桂文燦之撰此書,旨在「聊欲摭其梗概,以廣見聞」,陳澧取許慎「博采通人」

語題之曰《經學博采錄》12,王大隆於卷末跋文云:

昔葉鞠裳先生代汪鳴鸞序先生遺書,謂是書「即所見聞,捊而聚之,命意 略如《漢學師承記》而旁摭瑣言,兼陳軼事,是其創例」云云,為得其要。

顧不曰「續漢學師承記」者,林氏昌彝曾舉江氏命名有十不安,而欲更為

「經學師承記」,蘭甫先生學兼漢宋,初無涇渭,故以許君語題之,亦猶 此志也。13

對於此書的價值,蔡長林曾云:「桂氏在不經意間,為我們暗示了漢學與科舉考 試以及學校教育不可分割的密切關係。從思想史的大敘事來看,道、咸以降,世

7 ﹝清﹞陳澧:《漢儒通義》卷七,《陳澧集》伍,頁 246。

8 ﹝清﹞陳澧:《漢儒通義》卷七,《陳澧集》伍,頁 246。

9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一,《陳澧集》貳,頁 12。

10 ﹝清﹞陳伯陶:《孝經說》(出版地不詳:出版者不詳,出版年不詳),頁 145。

11 ﹝清﹞桂文燦撰,柳相春、王曉驪點校:〈南海桂文燦及其《經學博采錄》〉,《經學博采錄》

(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 年 12 月),頁 11。

12 ﹝清﹞桂文燦撰,柳相春、王曉驪點校:〈自序〉,《經學博采錄》,頁 3。

13 ﹝清﹞桂文燦撰,柳相春、王曉驪點校:《經學博采錄》卷六,頁 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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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漸變,講今文學,但是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考據學的勢力,即使到民國建立,

仍不稍衰,更不用說在乾、嘉學術慣性下的道光、咸豐年代。」14並以為「桂氏 已能充分理解陳澧關於「經學」的意見;或最晚在整理出版之際,為了配合其師

『經學』之命名,即使所錄多為許鄭、漢學之內容,桂氏亦正以『經學』之名。」

15從學術名稱到意涵觀念的轉換,正可看出桂文燦於陳澧漢宋調和學說的承繼與 接納。

此外,於陳澧之著作,有整理之功者為胡錫燕與廖廷相。胡錫燕校勘陳澧《漢 儒通義》,篤信師說,前已有述;廖廷相則整理刊刻陳澧生前未及刻印之作,如

《東塾雜俎》與《東塾集》,嘗云:「世謂漢儒講訓詁,宋儒講義理,然訓詁即 義理所寓,非好學深思者不能知也。」16亦信守師說。此外,梁鼎芬〈祭陳先生 文〉:「二十年間,嶺學乃立。噫余小子,……師儒道衰,不絕如線,禮堂定本,

寒泉舊典,以維人心,身晦名顯。先生之學,傳之其人,商榷編錄,東塾遺文。」

17既傳陳澧之文,亦傳陳澧之學,儼然形成所謂「東塾學派」。

「東塾學派」此一名稱見之於張之洞,其於致陶福祥之信中云:「鄙人在嶺 外時數聆塵論,心折已久,若得高賢來主皋比,必能牖啟士林,昌明絕業,庶幾 從此東塾學派流衍中原。」18王惠榮認為,「東塾學派」具備學說創始人、明晰 的學術傳承脈絡以及尊奉之文獻著述,符合成為一個學術派別之條件。19此說或

「東塾學派」此一名稱見之於張之洞,其於致陶福祥之信中云:「鄙人在嶺 外時數聆塵論,心折已久,若得高賢來主皋比,必能牖啟士林,昌明絕業,庶幾 從此東塾學派流衍中原。」18王惠榮認為,「東塾學派」具備學說創始人、明晰 的學術傳承脈絡以及尊奉之文獻著述,符合成為一個學術派別之條件。19此說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