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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宋調和」論產生的義理問題

第五章   陳澧「漢宋調和」論的影響與反省

第三節  「漢宋調和」論產生的義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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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漢宋調和」論產生的義理問題

章炳麟、劉師培、傅斯年等人認為陳澧勉強牽合漢、宋。而檢視陳澧回應「漢 宋之爭」的內在思考、對宋儒義理概念的思索脈絡,以及討論將漢儒義理與宋儒 義理比附互為依憑,在解釋上產生的難題,或可理解陳澧如何安頓這些問題。

漢儒、宋儒對於義理解釋的差異,實為陳澧「漢宋調和」論無可迴避的問題。

王惠榮認為這個問題的癥結在於:

陳澧認為漢、宋義理沒有根本差別,宋儒義理是延續漢儒義理而來,……

但是,如果仔細閱讀陳澧的《漢儒通義》所輯的漢儒義理,與宋儒義理相 比較,就會發現,兩者在根本點上,相差很大。……

宋儒義理與漢儒義理表面上有相似之處,它們所用的名詞同樣來源於先秦 儒家經典,且宋儒在義理的發揮與解釋上有借鑑漢儒之處。但是他們的解 釋偏離了經典的原始意義,重視發揮而忽視注疏,吸收和融合了佛、道思 想,不再是漢唐儒學原貌,而是一種新儒學了。程顥說過:「吾學雖有所 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這句話說明了程朱理學對先秦以來中 外思想的繼承與發展。因此,陳澧認為漢儒義理與宋儒義理並無二致,頗 有可議之處。79

首先,漢儒、宋儒在不同的基礎與角度詮釋經典,各有其學術語境。陳澧用「以 漢釋宋」的義理理解方式,未加闡釋,產生義理內涵無法深化之疑問。如前章所 提及,將《說文》所謂「惟初太始,道立於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與《公 羊》何休注:「元者,氣也。無形以起,有形以分。」作為濂溪《太極圖說》之 旨,但未深究兩者之間的關係;又以為《太極圖說》之「無欲故靜」本於孔安國

《論語》傳文,試圖用「宋承自漢」,說明漢儒、宋儒之學乃一脈相承,藉以調 和漢、宋。由此可知,陳澧認為宋儒學術之根本在於經,在此基礎上與漢儒並無 二致。

職是之故,就王惠榮所提出的問題來看,根本的問題並非在於「陳澧認為漢 儒義理與宋儒義理並無二致」,而是陳澧對宋儒義理概念的取捨。本文第三章曾 論述陳澧如何提倡宋學價值,而對於宋儒以天理至上的義理詮釋,則不甚認同,

其曰:

《學思錄》於宋道學獨尊朱子,非不尊周子也。《太極》無用,《通書》

亦不及《論》、《孟》、《禮記》也。二程可取者固尊之,至其偏駁者不 取也。如《定性書》實無取焉。惟尊朱子而已,朱子雖尊周,今不能因朱

79 王惠榮:《陳澧思想研究》,頁 15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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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所尊而過尊之。80

陳澧所謂「調和漢宋」之「宋學」,應該理解為「道問學」體系當中的一環,對 於周敦頤、張載、二程、邵雍等道學家問學的方法、經典的理解,皆採取一切以 經文為依憑的標準審視之,舉陳澧論《西銘》與《孝經》之說:

《西銘》即《孝經》首章之意。但《孝經》說父母,《西銘》則說天地耳。

《西銘》之說但可語中人以上‧‧‧‧‧‧‧

,《孝經》則無論智愚、賢不肖,皆可語之。

此所以為聖人之言也。讀《西銘》不如讀《孝經》,讀《大學》必先讀《學 記》。81

本段並列張載《西銘》與《孝經》首章,以為張載《西銘》所謂「乾坤天地」即 是《孝經》中之「父母」,若將兩段文字比較來看,張載《西銘》曰: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 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 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

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

于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 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 屋漏為無忝,存心養性為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穎封人 之錫類。不弛勞而厎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 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

貧賤憂戚,庸玉女於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82 而《孝經》曰: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 無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 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復坐,吾語汝,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 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

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大雅》云:『無念爾祖,聿脩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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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比較之下,《孝經》所言「父母」,及於個人;《西銘》所云「父母」,已

80 ﹝清﹞陳澧:《學思自記》,《陳澧集》貳,頁 757。

81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 590。

82 ﹝宋﹞張載:《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 年),頁 62-63。

83 ﹝宋﹞邢昺疏,﹝清﹞阮元校勘:《孝經注疏》卷一,《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

2001),頁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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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及於個人,天與地如同父與母,賦予人完滿具足之道德於性中,人應順應天 地之循環、道德之作為。兩者所涉及的層面與廣度,並非等同。然在陳澧「道問 學」的角度看來,張載《西銘》實質的內涵即是《孝經》之內容。

自此觀察,則可以得見陳澧強調經典文字之重要,故經常對宋代道學家有所 批判,既云:

作一篇文字,而欲明聖人之道,《太極圖說》、《西銘》是也。欲讀一篇 文字,而即明聖人之道,宋、明儒者之讀《太極圖說》、《西銘》是也。

其病皆由於太簡。84 又云:

宋儒立志高,欲學孔、顏,故輕視漢、唐儒者,故不屑言文章。85 又反對宋儒出語高妙:

《朱子語類》一百一卷第五頁云:「古之聖賢未嘗說無形影話,近世方有 此等議論。蓋見異端好說玄、說妙,思有以勝之,故亦去玄妙。不知此正 是他病處。如孟子說反身而誠,本是平實。伊川亦說得分明。到後來人說 時,便如胸中打個筋斗。」此一段最中宋儒之失,乃斷數百年大公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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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儒之失在高深玄妙,故陳澧認為,唯有經驗現實才是治學之目標與根基。顯著 之例子則是陳澧對於《中庸》「已發未發」之說的理解,陳澧曰:

《中庸》所謂「未發」,屬喜怒哀樂而言,文義甚明。若截去「喜怒哀樂」

四字,但取「未發」二字,而辯論何者未發,則非《中庸》文義也。如程 子之說,則是思之未發,如蘇季明之問,則是聞見之未發。朱子謂程子發 明子思,言外之意,說到盡頭而以轉向見聞歸罪於程門,請問紀錄者。澧 謂「直白看子思」說,則子思但說「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未嘗說「思 未發」,未嘗說「聞見未發」也。不喜不怒不哀不樂之時,凡人皆有之,

不必說到言外盡頭也。87

「已發未發」說之深化始自宋儒,程子認為「或曰『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可 否?』曰:『不可。既思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之,又卻是思也。既思即是已發。』

蘇季明問曰:『當中之時,耳無聞,目無見否?』曰:『耳雖無聞,目無見,然

84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 590。

85 ﹝清﹞陳澧:《東塾雜俎》卷七,《陳澧集》貳,頁 591。

86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410。

87 ﹝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九,《陳澧集》貳,頁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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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聞之理,在始得。』」88朱子作《已發未發說》云:「比觀《程子文集》諸書,

因條其語而附以己見,據諸說,皆以思慮未萌、事物未至之時,為喜怒哀樂之未 發。」89朱子雖同意程子言「既思為已發」,反對「無見聞為未發」之說,要人

「直白看子思」,陳澧遂取朱熹之說,認為「喜怒哀樂」與「思」無涉,「喜怒 哀樂」為情緒之表現,亦非「聞見」而得,子思未言「思」與「聞見」,只言「喜 怒哀樂」,是說人的情緒未有變化之前為「未發」。因此陳澧從生活當中體悟了

《中庸》所謂「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一段的意涵:

余嘗讀《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不 得其解。忽憶前數日晚飯畢,啜茗晏坐,兒輩來見,命之所讀書。其一講 之熟,余欣然喜;其一不熟,予拍案,茗椀覆焉。乃悟曰:此可以解《中 庸》矣。啜茗晏坐,喜怒哀樂之未發也;書熟則喜,不熟則怒,發而中節 也。拍案覆椀,則不中節矣。誠能致吾啜茗晏坐之心,致中也;致吾書熟 則喜、不熟則怒之心而勿拍案覆椀,致和也。《中庸》之語,豈幽眇難解 者?彼為幽眇難解之說者,吾不從也。90

很顯然這段話與宋儒所理解的《中庸》有著一段差距。就如同張壽安所說的:「理 學重視天理人心之徹悟,而廷堪則著眼於人我之間禮儀之實踐。」91陳澧也是如 此,是否能夠徹悟天理並非第一優先之事,人與人間的言行舉止是否合乎禮,方 是陳澧所關切的。

分判「情緒」與「思」,僅於「喜怒哀樂」中觀察,而未琢磨造成「喜怒哀 樂」之因緣起於「思慮」;以及將《西銘》之「天地」等同於《孝經》之「父母」,

陳澧簡化了宋儒的義理概念,將「義理」反映在現實的經驗生活層面上,正如張 麗珠所云:「清代學術……其核心價值都在實證、實用的現實精神和經驗價值之 強調上。」92對於非經驗價值能夠認知到之「天理」、「天道」,只得依經作解,

由此可體認到陳澧對宋代「道學」的理解,從來反對離經自作解人,亦不欲學者 超乎經驗實在而追求天理的冥契。「道學」的發生,乃是受到佛教禪學之影響93, 陳澧心目中真正的「宋學」,講求德行、經典考察、文字訓詁,並未脫離所謂的 經傳傳統,以探求義理為最後的依歸。

而在「漢宋調和」的漢儒義理部分,陳澧所著《漢儒通義》,以宋儒所使用

88 引自﹝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九,《陳澧集》貳,頁 175。

89 引自﹝清﹞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九,《陳澧集》貳,頁 175-176。

90 ﹝清﹞陳澧:《東塾讀書論學札記》,《陳澧集》貳,頁 405。

91 張壽安:《以禮代理─淩廷堪與清中葉儒學思想之轉變》(臺北:中央研究院,2000 年 1 月),

頁167。

92 張麗珠:《清代新義理學─傳統與現代的交會》(臺北:里仁書局,2005 年 8 月),頁 194。

93 陳澧云:「因佛書『佛』為『覺』字,宋儒乃訓『仁』字為『覺』字。(陳澧注:《上蔡語錄》

云:「心有所覺謂之人。」)因佛書『般若』二字譯為『智慧』,宋儒乃解『明德』為『虛靈不

云:「心有所覺謂之人。」)因佛書『般若』二字譯為『智慧』,宋儒乃解『明德』為『虛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