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凝視與窺探的權力支配

第四章 女性地位與權力支配

第三節 凝視與窺探的權力支配

依古典精神分析的說法,男人主體性的滿足是以女人的身體為對象,但女人 卻是將自己的身體客體化,主動成為被觀看的對象。也就是說「女人處在一個全 是鏡子的房間,鏡子即是男人的視線,女人只有將折射的視線全部吸收,否則無 法形成主體性。」43在男性的凝視之下,女性被視為可消費的物品,是男性投射 情慾想像的客體,女人的「女性」卻消失了。

〈白蛇〉中嚴歌苓以全知全能的敘述角度,表現了社會大眾對公眾人物(特 別是女性)的「窺視」心態。當孫麗坤被關押在四川省歌舞劇院的一間布景倉庫 時,牆外場院上的建築工對曾經名聞國際的舞蹈家既好奇又崇敬:一開始爬上牆 頭從窗縫偷看;繼而跟她臉對臉卻不敢直接講話;後來想看看在欲望襲人的晚上 她怎樣獨守空閨;到最後只需一包菸鍋巴便能享受「凝視」的快感:

那麼一條筆直粗壯如白蟒的腿,眾目之下赫赫然豎將起來。建築工們一時想 不出這條腿的意味。因為它有太多太曖昧的意味。他們想延續那個意味,便 七嘴八舌要求她把另外那條腿也玩給他們看看。著名舞蹈家孫麗坤在籠子般 的鐵柵欄內,成了一隻馬戲團的猴子,當著滿身淫汗的老少男人玩起兩條曾 經著名的腿。44

曾經如仙如夢高不可攀的女子淪落到出賣色相、供人觀看的地步,觀看者還 是中低階級的工人身份,正反映出女性長期處於被社會觀看、定位的處境,女人 是由男人的凝視而確立自身存在:

43 張小虹,〈內褲的情慾考掘學〉,《情慾微物論》(台北:大田,1998 年),頁 20、21。

44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15。

文化論述中早已注意到凝視和權力之間的關係。「看」的人組織並支配著視 野,婦女的肉身是男性凝視的優先對象,以眼饕餮他人裸露的悲辱、痛苦及 傷殘,同時獲致身心上的痛感與快感。45

除了男人對女人的凝視觀看,決定了「支配與從屬」、「強權與弱勢」的關係,

女人對女人的監控有時更為殘酷:

她真是流著眼淚求過她們:「你們不背過臉去,我就是憋死也解不下來!」女 娃們絕不心軟;過去看你高雅傲慢,看你不食人間煙火不屙人屎,現在就是要 看你原形畢露,跟千千萬萬大眾一樣蹲茅坑。46

負責看守的專政隊女娃,甚至不准孫麗坤在蹲茅坑時關門,讓人類生理需求中最 原始、最骯髒、最不堪入目的部分,無所遁形的呈現在另一個人面前,徹底摧毀 超我的自尊和廉恥,讓人不知不覺臣服於被宰制的關係。

「窺視」,一方面以實際「看」與「被看」的形式發生,一方面以蜚短流長 在八卦世界裡繼續監控:

這個叫珊珊的女孩子來著兩三個禮拜,閒話就有了。說她們倆相互看的時候,

眼光不對。像男人女人那樣的眼光;笑也笑得不對,講話聲音也不對。有一 回一六0床在睡午覺,這個叫珊珊的來了,輕手輕腳坐在床邊,一直盯牢她 看,像有毛病一樣,不知羞恥。47

45 陳器文,〈廣場上的替罪羊──中國文學中的歧異份子〉,收錄於貝嶺主編《作為見證的文學》

(台北:自由文化,2009 年),頁 130。

46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11。

47 嚴歌苓,〈白蛇〉,《白蛇》(台北:九歌,1999 年),頁 72。

從看管犯人的監獄到照顧病人的醫院,孫麗坤其實從未逃離被管控的命運,連眼 神、笑聲、談話都受到無所不在的監視,稍有逾矩,馬上就有「衛道人士」挺身 而出,以禮義廉恥等大義加以批評,人所處的世界,何嘗不是一座大型的「圓形 監獄」48呢?

相較於成人凝視的目的性與宰制性,嚴歌苓在〈白蝶標本〉中巧妙的以小女 孩穗子為敘述者,以其未受污染的稚子之心看待世界,看見人類文化浩劫──「文 化大革命」所帶來的傾軋傷害,正如同王德威所說:

凸顯了中共文藝及政治論述中的「刑罰劇場」規則。在這個劇場裡,人人都 是演員,也是觀眾:互相觀看,也互相監看。而劇場恆以血淚控訴起,以血 淚暴力終。隱藏於這一刑罰運作下的,是肉身摧殘的奇觀,是示眾抄家(甚 或殺家)的酷戲。49

名角朱依錦在文革時期被打成「國際大破鞋」,她承受不住無止盡的批鬥及 帶來的恥辱,企圖吞藥自殺。自殺未遂的她,在醫院成了一具供人觀看的美麗標 本。穗子不因朱依錦遭受批鬥而鄙視她,反倒護衛著她的身體,不願她被猥褻下 流的人們窺視,但隨時有人想揭開被單,一窺究竟。穗子想多要幾件被單覆蓋朱 依錦,醫護人員竟回答她:「穿什麼衣服?渾身都插著管子你沒長眼?……她是 棵大白菜了你曉得吧?不曉得冷的,不曉得羞的!……」50昏迷不醒的朱依錦被 視為物品,是沒有感受、不知廉恥的。成人世界殘酷冷血的以窺探來滿足一己之 好奇心,視他人身體及苦痛為樂,身體、胳膊、胸脯,無一不被大眾當作饕餮的 對象,甚至口耳相傳,津津樂道。成人世界中的目光帶有強大的操控支配權,「看」

48 圓形監獄是功利主義哲學家傑若米‧邊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所設計的監獄模型。

囚室被排成一個圓圈,好讓中央監視台能夠看到每一間囚房的狀況。其效果是,不論是否真有 人在監視,囚犯都感到自己一直受到監視。參見 Sophia Phoca 著,謝小岑譯,《後女性主義》(台 北:立緒文化,1999 年),頁 96。

49 王德威,《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十九、二十世紀小說新論》(台北:麥田,1998 年),頁 128。

50 嚴歌苓,〈白蝶標本〉,《風箏歌》(台北:時報文化,1999 年),頁 18。

與「被看」即決定了權力的主從關係:

陽具崇拜秩序(phallocratic order)將觀看分裂成主動和被動的時刻。凝 視是陽剛的,它所凝視的則是陰性的。女人只是一種匱乏,是支撐陽具主體 的他者,是給予男人觀看權力與統一身份的客體。51

除了男人對女人的觀看,嚴歌苓也探討了西方強權對東方中國的異族觀看心 理。透過西方小男孩克里斯之眼,看見神秘中國娼妓扶桑其令人目眩神迷的小腳:

克里斯的眼睛馬上跟到那兩隻若有若無的腳上。一切關於這雙腳的謠傳都在 他眼前被證實了。真的有如此殘頹而俏麗的東西!

這是一種在退化和進化之間的肢體。這是種似是而非的肢體。52

在西方小男孩眼中,東方異國女子充滿神秘魅惑力,克里斯先前透過鏡子將扶桑 收攏為私人擁有,如今親眼看清了扶桑的腳,他不自覺的伸手觸碰它們,像玩賞 易碎的玻璃飾品,克里斯帶著西方探索式的眼光凝視東方傳說中的三寸小腳,並 評論起這似是而非的肢體,不像人類的足,而像魚類的尾部。如此「性戀物」式 癖好,以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學說看來,正是一種「性滿 足」53

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將「戀物」建構在他的閹割恐懼 與伊底帕斯情結之上時,自是十足的陽物理體中心(phallogocentrism)與視

51 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著,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

(台北:商周,2006 年),頁 109。

52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10、13。

53 戀物乃為男性「變態」心理的一種,將做為性對象的女人「部分轉化」為物體或身體局部而 得到性滿足。參看張小虹,〈戀物張愛玲〉,《慾望新地圖:性別‧同志學》(台北:聯合文學,

1996 年),頁 11。

覺主導論(oculocentrism),其中不僅暗含了對女性陰部的嫌惡,更充滿了性 別歧視與異性戀霸權之專擅。54

「戀物」是對女性閹割的轉移,男人對女人頭髮、足部的迷戀,正是對自身匱乏 之恐懼,而將女人物化成為滿足自我慾望的客體。西方以自己的慾望投射,只看 見自己想看見的,與弗郎茲‧法農(Frantz Fanon,1925-1961)在種族殖民架 構中所提出的「文化木乃伊化」(cultural mummification)理論相符:

殖民凝視便是在視覺快感中,將他者客體化與置固化,此種「他者的西方戀 物化」(the Western fetishization of the Other),便是將第三世界活生生的現實 與現狀化為神秘之本資或僵止置固在幽邈的古代。55

西方主義式的目光凝視,以〈栗色頭髮〉中更加顯著。故事中的敘述者由栗 髮男子介紹到繪畫俱樂部當模特兒,她穿著旗袍、梳著復古髮式,是個「好看的、

會移動的中國骨董」56,東方女子在白種男性凝視下被定位,她們無非不是裹著 小腳、身著旗袍,充滿異國風情,在男性以及種族化的凝視下,她只是代表東方 的物體,必須仰賴西方男人的凝視以賺取生活費。

男性霸權的凝視與窺探,女性被異化為「他者」,女人是由男人的凝視而確 立自身存在,因此她對自身形象存有既熟悉又陌生的不確定感,從而影響她對自 我權力與地位的認定。性別差異存在的客觀事實導致女性地位低落的主觀現象,

即使訂定律法加以社會福利,女性弱勢地位的情形依然存在。

54 張小虹,〈戀物張愛玲〉,《慾望新地圖:性別‧同志學》(台北:聯合文學,1996 年),頁 11、

12。

55 張小虹,〈戀物張愛玲〉,《慾望新地圖:性別‧同志學》(台北:聯合文學,1996 年),頁 33。

56 嚴歌苓,〈栗色頭髮〉,《少女小漁》(台北:爾雅,1993 年),頁 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