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感官國度的情愛與性慾
第一節 古典式情愛的浪漫懷想
第一節 古典式情愛的浪漫懷想
嚴歌苓在小說《一個女人的史詩》中寫出了女人對愛情的執著與追求，主角 田蘇菲愛上了賈寶玉般的風流丈夫歐陽萸，他對田蘇菲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讓 她為他爭風吃醋、心碎八瓣。歐陽萸被打成右派反動份子下鄉改造後，一時樹倒 猢猻散，圍繞在身旁的女人們全散了，唯有田蘇菲仍一片熱忱守著歐陽萸，上台 批鬥也好，下鄉改造也罷，這時是田蘇菲心理最滿足的時刻。她能夠一整夜站在 爛泥沼邊釣癩蝦蟆，只為了讓他吃上兩碗「田雞」湯；省下女兒要吃的鹹鴨蛋，
6 參見嚴歌苓，〈從雌性出發──代自序〉，《雌性的草地》(台北：爾雅，1993 年)，頁②。
7 嚴歌苓，〈性與文學〉，《波西米亞樓》(台北：三民，1999 年)，頁 156。
8 嚴歌苓，〈性與文學〉，《波西米亞樓》(台北：三民，1999 年)，頁 159。
只因為鹹鴨蛋好帶上車去探望歐陽萸。小說中的人物與故事恰是以嚴歌苓的父母 親為底本描摩，嚴歌苓的父親曾在文化大革命時期被打成反動作家，失去經濟支 柱的一家人最常吃一種墨黑的菜，母親將能力所及買到的魚通通製成魚乾，還警 告嚴歌苓兄妹倆所有的魚乾都沒有他們的份，全都是要託人送給在鄉下勞動改 造、一年沒音訊的父親。
文革結束後父親倜儻地存活下來，又開始有女人們環繞在身邊，與父親離婚 後的母親仍一心一意愛著他，要嚴歌苓帶著一簍自己親手烘熟的小魚給再婚的前 夫，一邊去鱗、剜內臟，一邊說道：
再有場「文革」就好了。你爸又被罰到鄉下，低人九等，就沒有女人要他了，
祇有我要他。她不敢抬頭看我，怕我看見她眼裡還是那片無救的天真；還是 小姑娘那張因非份之想而緋紅的臉。9
在母親眼中父親就是全世界，對田蘇菲而言，何嘗不是如此？隨政治起落而風光 潦倒的歐陽萸，只有田蘇菲始終不渝地愛他，年近半百的小菲如同小女孩般天 真、癡迷愛著他，到老來也只有小菲伴著他走在鑽灰的暮色樹林中。但此刻歐陽 萸全部心思都在曾與他有過一段情，如今卻在報上與他激烈筆戰的濛濛身上，結 褵三十多年的夫妻，雙方關係始終不對等，田蘇菲得到的究竟算不算愛情？嚴歌 苓塑造了為愛萬死不悔的女性，但對方卻一次次以精神出軌回報。
在《扶桑》中嚴歌苓更直接道出對愛情本質的質疑與嘲諷：
假如誰突然冒出一句我愛你，你想我們能怎麼樣？除了哈哈大笑還能怎樣 呢？哈哈一笑就把肉麻、扭捏以及一個被淡忘的本能都處置了。那本能是從 你到我，從咱們的祖輩到現在的對愛的渴望。10
9 嚴歌苓，〈母親與小魚〉，《波西米亞樓》(台北：三民，1999 年)，頁 68、69。
10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127。
功利主義至上的現代，愛情成了人類文明中最大的謊言，現代人的愛情被 綠卡、白領、BMW 所取代，成為可量化的物品，對愛情渴求只會帶來幻滅傷害，
於是透過克里斯之口，道出扶桑愚騃外表下對愛情的感受：
或許扶桑從愛情中受的痛苦比肉體上的任何痛苦都深。或許她意識到愛情是 她唯一的痛苦，是所有痛苦的源起。愛情是真正使她失去自由的東西。她肉 體上那片無限的自由是被愛情侵擾了，於是她剪開了它，自己解放了自己。11
就馬斯洛（Abraham Maslow，1908－1970）的人性需求論而言，愛與被愛 是人類在滿足了生理需求、安全需求之後，第三階層的人性需求，但當「愛情」
已成為可數據化的商品式契約後，對「愛」的渴求也成為一件可一笑置之的荒謬 事。「愛」與「被愛」不相對等之際所產生的痛苦，也往往令人興起放棄的念頭。
嚴歌苓曾說，她在自己的作品中做過研究，想看看愛情究竟是不是存在、是不是 人本性中的東西，那種古典的、為愛而愛的、理想主義的愛情，她說：
我常常感到我小說中的人物發展到結局使我意外。在我們當代的現實生活 中，似乎沒有這樣的愛情，超越性欲的，凌駕於性愛之上的，高於一切的愛 情。12
愛情與性愛對嚴歌苓而言是否為不同的兩件事，她自己並未清楚劃分，但在 描寫「愛情」時，不論是《扶桑》中的扶桑和克里斯或者《雌性的草地》中的小 點兒和騎兵營長，雙方以心靈戀愛，彼此索求、繫念時，肉體並不需發生關係。
憑著姿色而寄生於男人間的小點兒，和姑父發展不倫關係，在肉體上她是放縱
11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274。
12 嚴歌苓，〈性與文學〉，《波西米亞樓》(台北：三民，1999 年)，頁 159、160。
的，直至遇到騎兵營長，潔淨純然的愛情萌芽，令小點兒感受到全然未有、超越 肉體的精神依戀：
她從見了他（騎兵營長），便再不與獸醫幽會。她推託、躲避，一次次掐滅慾 念的鬼火。她對班裡每個姑娘都充滿羨慕，她們雖不美卻離罪惡多麼遠。她 開始潔身自好，企圖在未可知的將來，能奉獻一具不算太髒的軀體。13
性與愛在小點兒身上是對立的，小點兒最終以死達到了淨化，反映出嚴歌苓對古 典式理想主義愛情的態度，她曾明白指出：
這愛情是刻骨銘心卻毫無出路。現在來回顧我自己的作品，我想當時在我的 潛意識中對這樣的愛情是嚮往的，又是批判的。14
在嚴歌苓的作品中，可以發現她不斷質疑愛情的本質，為愛犧牲究竟屬不屬 於人性特質？她筆下的女性不乏一股為愛犧牲的傻勁，〈小顧豔傳〉中的小顧，
為了營救被打成「現行反革命」的畫家丈夫楊麥，不惜以身體作為謝禮酬謝軍代 表，楊麥的刑期才得以從無期減到有期，又減成六年監督勞改，後恢復地位、名 氣的楊麥有了眾多愛慕者，跟小顧正式提出離婚，從兒子口中得知她和軍代表的 醜惡事早已曝光，「她沒有向楊麥去聲辯。和黃代表一場豔史，她是不得已的，
她的出發點並不醜惡。15」小顧一心一意愛著楊麥，再婚後依然如此，「小顧總是 告訴她新認識的人，她就是愛楊麥，他多不是東西她也愛，她也沒辦法。她講這 話時火辣辣的，毫不在乎自己的犧牲品身份。16」換來的不過是一紙離婚證書和 楊麥喝醉時偶爾的幾聲錯喚。〈灰舞鞋〉中的小穗子何嘗不是如此？她和年輕排
13 嚴歌苓，《雌性的草地》(台北：爾雅，1993 年)，頁 189、190。
14 嚴歌苓，〈性與文學〉，《波西米亞樓》(台北：三民，1999 年)，頁 159。
15 嚴歌苓，〈小顧豔傳〉，《穗子物語》(台北：三民，2005 年)，頁 195。
16 嚴歌苓，〈小顧豔傳〉，《穗子物語》(台北：三民，2005 年)，頁 197。
長邵冬駿談了半年多的秘密戀愛，純真的小穗子「每天在日記本上為他寫一首情 詩，還給他寫兩頁紙的信，全是『永遠』、『一生』、『至死』之類的詞。17」她以 為這樣便是奉獻一切，她還在納悶冬駿無故失約的當下，對方卻早已背叛穗子，
和副分隊長高愛渝聯手揭露穗子「作風錯誤、思想腐敗」。勾搭上連級幹部的冬 駿將小穗子視若敝屣，即便他心中有一絲罪惡感與不捨，終究抵不上豔麗、風騷 的高愛渝，決然將百來封秘密情書奉上，那些嘔心瀝血、情意纏綿的字句赤裸裸 地攤在陽光下，被一雙雙缺乏尊重的眼睛來回檢視，穗子如雷轟頂，當晚吞了三 天份的安眠藥，死睡十幾個小時後復活。她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在半夜找冬駿密 談，被他怒斥、狠狠拒絕，小穗子一下子明白了：
她愛的俊美男子多麼軟弱。她在向他懷裡撲去時，他幾乎拔腿便逃。趁著奇 白的月光，她看見他變了個人，瘦削得兩腮塌陷，厚厚的頭髮成了荒野的亂 墳崗。那麼好的眼睛，神采全散去。她想他怎麼懼怕成那樣？18
在眾人面前宣讀悔過書的穗子從此失去了大笑的能力，她奮力地用舞蹈展示 對冬駿的愛戀，殊不知冬駿只覺得可笑，「他居然會陪著她談了六個月的地下戀 愛。看她起勁地比畫著聯絡『旗語』，他想到自己竟然也把這些動作做了成百上 千遍。一個二十二歲的排級軍官，去做這些動作，看上去一定慘不忍睹。太滑稽 了，太讓他難為情了。當時他趕緊扭過頭，不敢再看她，怕自己對她的討厭增長 上去。但很快他不得不承認，他討厭這段戀情，恨不得能抹掉他從頭到尾所有的 投入。19」這本自傳性濃厚的小說與嚴歌苓真實經歷相去不遠，現實中她也曾在 年少時期愛上部隊長官，激烈的公審經驗讓她對純真愛情想望破滅，這與她作品 中不斷探求情愛本質有密不可分的關聯。嚴歌苓母親、田蘇菲、小點兒、小顧、
小穗子，她們以善良純真的愛情，傾盡一切愛著對方，得到的卻不是相對等的回
17 嚴歌苓，〈灰舞鞋〉，《穗子物語》(台北：三民，2005 年)，頁 202。
18 嚴歌苓，〈灰舞鞋〉，《穗子物語》(台北：三民，2005 年)，頁 242。
19 嚴歌苓，〈灰舞鞋〉，《穗子物語》(台北：三民，2005 年)，頁 217。
應，對情愛的追求與落空透露出嚴歌苓對理想主義愛情的看法，古典愛情在現實 中沒有出路，只能以犧牲收場，在愈趨功利主義的現代，純粹愛情也成為神話般 遙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