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命故事與女性關懷
第一節 母性的頌揚與反思
第一節 母性的頌揚與反思
嚴歌苓歷經結婚、離婚、再婚等人生歷練，雖未曾親身體驗懷孕、哺乳等為 人母的過程，但在作品中常可見其對母性與母職的反思，女人的母性究竟是與生 俱來抑或職責所在？嚴歌苓並未下一非此即彼的決斷結論，她首先肯定女人母性 的可能性，和西蘇的看法相近，認為母親的身體充滿豐沛的能源：
1 嚴歌苓，〈十年一覺美國夢〉，《華文文學》（2005 年 3 月第 68 期），頁 48。
母親的身體對孩子的成長有著深遠的影響。母親的身體孕育無限生機，充沛 的泉源能供給其他（女性）同胞。2
女人懷孕後的獨特反應不僅發生在母體上，更可能使男性產生微妙的心理感 受。〈也是亞當也是夏娃〉中為了五萬塊出租子宮的夏娃，在確定懷孕之後身體 出現一連串妊娠反應：孕吐、妊娠斑、逐漸隆起的肚皮，看在亞當的眼中，母體 的生理反應令他敬畏甚至膜拜，彷彿夏娃懷的不是孩子，而是他自己：
妊娠反應在這個晚上驟然加劇。我每隔三十分鐘會闖入浴室，幾乎將頭埋入 馬桶，咆哮般地作嘔。亞當看我咆哮，看著我膽汁長流，彷彿雌性生理對於 他還是不可思議。彷彿雌性的痛苦值得羨慕，令他望塵莫及。3
由於強烈的妊娠反應，夏娃感受到腹中胎兒真實存在，此時她體內的母性被喚醒 了，一開始出於利益目的懷孕，本以為可以當成銀貨兩訖式的買賣，但當她體悟 到自己與胎兒血脈相連，不自覺地竟湧上一股母畜般的本性：
這一夜我的睡眠很浮，感覺腹內那顆鮮嫩的小生物正給我一絲觸痛、一絲觸 癢。五十九天的一條性命……我忽悠一下醒來：怎麼也會有這母畜般的本性？
原始的、悲哀的本性，使母畜不於歧視地從任何性質的孕育中得到愚蠢的、
甚至是野蠻的幸福。還有自豪。4
夏娃獨自一人到醫院誕下菲比，當菲比的小腳丫蘸著血在出生證明上捺下印
2 莊子秀，〈後現代女性主義──多元、差異的凸顯與尊重〉，收錄於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 論與流派》(台北：女書，2000 年)，頁 308。
3 嚴歌苓，〈也是亞當也是夏娃〉，《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177。
4 嚴歌苓，〈也是亞當也是夏娃〉，《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179。
記，夏娃深知一切已與設想不同，因為她心動了。看著黑頭髮黑眼睛和自己相似 的小女嬰，夏娃滿溢豐沛的母性，臉上掛著全天下母親都會有的笑容。剎那間，
母女兩人建立了新關係，如同所有母畜辨認得出小畜一般，夏娃「馬上辨得出菲 比的哭聲，夢縈魂繞地從深深的走廊進入我無論多沈的睡眠」5夏娃開始不自覺 地對菲比喃喃自語，就像所有母親和新生兒之間不具意義的甜蜜傻話，也在夏娃 和菲比之間開始上演：
我和菲比自然而然地正在建立一種聯絡方式，一種幾乎是用暗號秘語的單線 聯絡。我的潛意識、我的本能發出這樣的喃喃低語，祇有菲比的潛意識和本 能能夠完全地、正確地接收它。6
這與生俱來的母性令亞當不安，看似一樁各取所需的完美交易竟在此時變了調，
產前對菲比無所在意的局外人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母親，她對嬰兒的啼哭起了周身 的反應，在夜晚驚醒，悄悄走向菲比的房間：
出院後的第一次，乳汁溢出乳頭，在胸口洇濕一大片。很奇怪，我已基本上 拿定主意第二天離開這裡了，乳汁卻來了。比醫生預期的晚了五六天。這些 個晝夜，菲比哭喊，我認為我沒有理會她，其實不然。除了這個高度理性的 我之外，我其餘的一切：內臟、情緒、賀爾蒙都在對菲比的哭喊作出反應。
並是多麼洶湧的反應啊;我的手剛將衣襟撩開，乳汁便噴射出來。賀爾蒙在菲 比的哭聲中激烈分泌，作用著我的身體，支配著我的乳房。7
夏娃和普天下母親一樣，想要親自哺育女兒，但她卻選擇離開，帶著講定的 五萬塊錢離開菲比。而後菲比不明究理生了一場大病，持續高燒，燒壞了大部分
5 嚴歌苓，〈也是亞當也是夏娃〉，《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207。
6 嚴歌苓，〈也是亞當也是夏娃〉，《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211。
7 嚴歌苓，〈也是亞當也是夏娃〉，《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212、213。
感官，亞當瘋狂似的尋找夏娃，當她和菲比再度相聚，屬於母女間神秘深奧的溝 通管道竟從來沒有斷過：
菲比已覺察出我是誰，或許曾經的哺乳，已把這具曾輸送乳汁的身體氣味，
儲藏進菲比的靈魂與肉體。8
菲比失去視覺、聽覺等得以察覺外界的感官功能，卻能夠精準地辨識母親夏 娃。母親與孩子透過哺乳、照護，建立起其他人難以取代的關係，亦正是如此獨 一無二的親密感，母親常將子女視為其身體／生命延續的一部份而過於關注，如 同基進女性主義者許拉密斯‧法爾史東（Shulamith Firestone，1945－今）認為：
那所謂十月懷胎的喜悅，不過僅是則父權體制下的神話而已。她還認為親生 的母子（女）關係乃是諸多罪惡的淵藪，這其中又以「佔有慾」一罪為害最 大，因為人與人之間的敵意與妒嫉都是從佔有慾衍生而來。9
法爾史東認為人類的生殖生理決定了「生物家庭」這一社會組織形式，因為在生 理體質上，女人比男人弱，小孩比大人弱，必然形成女人仰賴男人、小孩仰賴大 人的階級差異關係，因此她強烈反對生理母親身份，並認為母子關係中的佔有慾 危害甚巨。嚴歌苓在其移民短篇小說中亦探討了母子間過於親密的互依關係所帶 來的傷害。如〈紅羅裙〉的年輕寡婦海雲，得知丈夫死於軍事演習事故時，非但 沒哭，甚至覺得鬆了一口氣：
那夜海雲摟著沒了爹的健將，才發現那期盼已從黑洞洞的心底驀然浮現上來 了。她突然感到無限安全；五歲的赤條條的兒子就囿在她蜷起的懷中，像再
8 嚴歌苓，〈也是亞當也是夏娃〉，《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224。
9 羅思瑪莉‧佟恩（Rosemarie Tong，？－？）著，刁筱華譯，《女性主義思潮》(台北：時報文 化，1996 年)，頁 131。
次將他裝回了子宮。她和他之間不再有那第三者。10
為了讓兒子健將有機會出國，海雲嫁給了華僑老周，母子倆在異地如同麻花 辮般互依共生，海雲最大的樂趣便是和健將到購物中心試穿一件件新衣，而健將 會耐心等候、細心整理海雲衣裙背後的縐折，甚至是「熟練地替母親繫上帶子，
又伸手到裙子裏面，去抻平貼身的襯裙，他這套動作十分麻利靈巧，一看便知是 常常做，徹底懂得了女性著衣要領和竅門。」11健將儼然替代了父親角色，幫母 親整理衣裝，雙手遊移在母親肌膚上；海雲更毫不顧忌在青春期兒子面前裸露大 半身軀：
海雲這時已剝下了衣服，欲試新裝，幾乎裸出大半個身體。聽兒子講到此，
她眼眶一脹，兩大注眼淚傾出來。她不知低吟了句什麼，將兒子摟進懷裏─
─她那原始狀態的雌性胸懷裏。兒子在她赤裸的乳房間一動不動，她又感到 十年前那種擁有。12
將兒子視為唯一擁有，母子互動甚至比夫妻間更加親密，母親對兒子強烈的愛與 佔有欲在〈約會〉中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嚴歌苓開頭以曖昧不明的筆調描寫五 娟與一男子每週四的咖啡約會，過程中兩人肢體不時親暱接觸，一會兒將臉蛋托 在手心中，一會兒伸手掐掐耳垂，不免令旁人誤解，嚴歌苓才緩緩解開謎題，原 來男子是五娟的兒子──曉峰，母子兩人分離兩年，曉峰才風塵僕僕到美國依 親。五娟和曉峰親密的程度引來再婚丈夫不悅，先是冷淡、不理睬，後直接要求 曉峰住進寄宿學校。五娟將驅逐令告訴曉峰時不停掉淚，一副問蒼天的神情吶喊 著：
10 嚴歌苓，〈紅羅裙〉，《海那邊》(台北：九歌，1995 年)，頁 8。
11 嚴歌苓，〈紅羅裙〉，《海那邊》(台北：九歌，1995 年)，頁 15。
12 嚴歌苓，〈紅羅裙〉，《海那邊》(台北：九歌，1995 年)，頁 26。
「他怎麼能分開母親和兒子？」……「你是我生的，曉峰，他怎麼不明白這 點？」13
經過沈重懷胎、疼痛分娩、危險難產才誕下的曉峰是五娟的全部，她愛曉峰勝過 愛這世界，她依戀著和曉峰相伴的幾小時，叨叨絮絮說著從懷胎、生下曉峰到母 子兩相依為命的過程，且在曉峰生病時堅持用溫熱的毛巾替他擦拭全身，完全無 視曉峰的身軀已漸趨成熟，無視曉峰對母親過度關心與依賴已瀕臨承受邊緣。連 丈夫都嗅得出這份母子情感的異常成分，而對曉峰戒備、嫉妒。嚴歌苓以反諷的 語氣表達她對於「恐怖母親」的看法：
誰說得清母子之間的感情呢？誰能在這感情上劃一道倫理是非的疆界？過份 的母愛就不是母愛了嗎？
她愛曉峰勝過愛這世界，這裡面有多少正義呢？她瘋了似的愛曉峰，這裡面 又有多少邪惡呢？……14
嚴歌苓塑造出以兒子為生活重心，心心念念母子倆相依共存、過度依賴兒子的恐 怖母親角色並非是要貶低、醜化女性，而是透過海雲、五娟，將傳統社會化過程 中女性不斷被教導為子女犧牲奉獻、視母性為天職的要求發出反思的聲音。健將 被送至寄宿學校，曉峰則是自己做出決定：離家到三千英哩外的大學就讀，因為 他必須擺脫母親。母親將子女視為生命共同體，宣稱所作所為全是為了子女，最 終卻令子女欲逃之而後快，豈非佔有欲作祟的結果？正如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1908-1986）所認為的：
許多母子、母女關係對孩子都有傷害性，但社會並未正視所謂「壞」母親的
13 嚴歌苓，〈約會〉，《倒淌河》(台北：三民，1996 年)，頁 53。
14 嚴歌苓，〈約會〉，《倒淌河》(台北：三民，1996 年)，頁 58、61。
處境多麼辛苦，私下蘊藏著多少欲望和反抗心。15
嚴歌苓對女人的母性特質是予以肯定的，但擁有母性未必表示能成為一位
「好」母親，無給職的母職向來被排除在社會公共事務之外，缺乏經濟獨立能力，
「好」母親，無給職的母職向來被排除在社會公共事務之外，缺乏經濟獨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