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體的肉身承載與社會形塑
第一節 渾圓身形與貼身衣著
女性身體的渾圓外型與粉嫩色澤是嚴歌苓描寫女性身體時的一大特色，如：
1 埃來娜‧西蘇（Helene Cixous，1937－今），〈從潛意識場景到歷史場景〉，張京媛主編，《當代 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 年)，頁 233。
2 參見莊子秀，〈後現代女性主義──多元、差異的凸顯與尊重〉，收錄於顧燕翎主編，《女性主 義理論與流派》(台北：女書，2000 年)，頁 306。
〈誰家有女初養成〉中的潘巧巧、〈少女小漁〉中的小漁、〈扶桑〉中的扶桑，個 個有著女人特有的軀體特徵。
潘巧巧，從窮僻鄉下黃桷坪被人口販子拐騙賣給養道工人郭大宏，自稱是陳 國棟的人口販子看著潘巧巧「圓滾滾的腰身在她曲身時顯得越發圓滾滾。」3， 色迷心竅誘姦了巧巧。而後巧巧得知拐賣真相，和郭大宏爭搶結婚證時，露出了 女性身體最迷人的部位：
巧巧的襯衫捲到胳肢窩下面了，整整露出一尺來長的一段身體，上面有兩個 乳房半圓的基底，下面有個深深的肚臍。4
嚴歌苓多次描寫巧巧粉嫩的腿臂和雙手，「她端著一盆洗腳水，挽著褲腿，
露出洗得粉紅的小腿和小臂。」5、「粉紅的一雙手上，兩串粉紅的酒窩。」6、「連 二宏直瞅她粉紅內褲下裸出的粉紅小腿，她都慷慨地給他去瞅了。」7「她的襯 衫領子翻向裡側，使她整個脖子和小半塊脊梁都露了出來。那脊背上有著柔嫩的 淺色汗毛，毛桃似的;汗毛下是年輕的皮膚和一層均淨的脂肪。」8在在描繪了一 個年輕可愛的女孩形象，透著粉嫩色的肌膚，不只是視覺上的刺激享受，更帶有 味蕾上的滿足想像：
二宏眼裡的巧巧是剛揭開蒸籠的白麵饅頭，宣宣的，熱騰騰的，帶股發甜的 氣味。巧巧這些天在被窩裡孵出鮮嫩圓潤的一個幾乎嶄新的巧巧，原本的豐 滿此時便是飽熟了，肌膚灌足漿汁而略略透明，是一層透明的粉紅。9
3 嚴歌苓，〈誰家有女初養成〉，《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50。
4 嚴歌苓，〈誰家有女初養成〉，《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66。
5 嚴歌苓，〈誰家有女初養成〉，《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69、70。
6 嚴歌苓，〈誰家有女初養成〉，《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82。
7 嚴歌苓，〈誰家有女初養成〉，《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89。
8 嚴歌苓，〈誰家有女初養成〉，《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122。
9 嚴歌苓，〈誰家有女初養成〉，《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89。
二宏是大宏的傻弟弟，智商低下、不諳男女情事的二宏也懂得巧巧身軀的豐 美，仿若新蒸饅頭般誘人，飽滿且發甜。若是連二宏如此癡傻者都被巧巧的身體 吸引，那遠在金沙江上游小兵站中的小兵們，將巧巧視為下凡的電影明星也就不 足為奇了。
殺了丈夫、小叔的巧巧靠著女人本能，在各行各業的男人中一天一天混日 子，混到與世隔絕的小兵站，居然成了眾星拱月。充其量只是不難看的巧巧和電 影明星相差甚遠，以愛好文學的文書兵小回子審美標準，女性美該是非常單薄、
飄逸的，而非巧巧這種「一個漂亮完整、飽滿圓熟的葫蘆。」10嚴歌苓不正面描 寫巧巧的五官長相，而是一再形容她飽滿的身形與圓乎乎的手：
小回子尤其注意到她那雙手，一些小窩兒在兩個手臂上，他從來沒在文學雜 誌裡讀到這樣一雙女性的手，帶這樣的小窩窩。文學雜誌裡的作家們肯定沒 見過這樣的一雙短短的圓乎乎的手。
那狠狠的、果斷的、靈巧之極的一雙小手，上面笑一般漾動著一串小漩渦；
那最先導引他探測她美麗的、會笑的、嬌憨無比的手。11
有別於傳統文學中形容女性手指「手如柔荑」般的纖纖玉指，嚴歌苓筆下成 熟渾圓的年輕女性身體充滿性吸引力，巧巧的到來使得原先死氣沈沈的兵站頓時 生機盎然。
嚴歌苓給予小漁和扶桑同樣的渾圓豐碩，從中國越洋到美國的小漁不高不 大，「卻長了高大女人的胸和臀，有點豐碩得沉甸甸了。」12是會生養，會吃苦勞 作的實惠性女子。嚴歌苓特別提及小漁的「笑」，「人說小漁笑得特別好，就因為 笑得毫無想法。」13和男友江偉相識的餞行會上不管誰邀她跳舞，將她貼近或推
10 嚴歌苓，〈誰家有女初養成〉，《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135。
11 嚴歌苓，〈誰家有女初養成〉，《誰家有女初養成》(台北：三民，2001 年)，頁 105、119。
12 嚴歌苓，〈少女小漁〉，《少女小漁》(台北：爾雅，1993 年)，頁 27。
13 嚴歌苓，〈少女小漁〉，《少女小漁》(台北：爾雅，1993 年)，頁 27。
遠，她笑得都一樣；初次見面的江偉藉跳舞之便，手在小漁腰上不老實了一下，
她也只是笑笑便認了。豐滿的身軀、毫無威脅性的笑容，讓小漁自然擁有一股女 性之美，她無須特意展現，受照顧的病人以及男友江偉都深受吸引。小漁的豐胸 碩臀、沒想法的笑，使她和扶桑的形象得以相連接。
扶桑，一個被拐騙到金山賣淫的中國女子，她和所有飄洋過海的中國妓女絕 不相同，嚴歌苓如此描繪初登場的扶桑：
你登上這遍地黃金的海岸時已二十歲，因此你成熟、渾圓，是個火候恰好的 小娘兒。你沒有技藝，也沒有妖惑的嫵媚，絲毫不帶那千篇一律的淫蕩眼神。
14
「成熟、渾圓」是嚴歌苓筆下女性的最大吸引力，扶桑也不例外。在人肉拍 賣會場上，其他的女孩幾乎都瘦成了人殼子，唯獨扶桑「褂子下兩條圓滾滾的腿，
上面裹一層勻勻的膘。她身上的膘也鋪排得勻稱得體。」15而扶桑更多了一樣令 男人眩目的身體特徵──小腳。當扶桑在拍賣會上被男人們品頭論足時，小腳成 了拉抬扶桑身價的最大利器：
阿媽從扶桑腳下拔下一隻鞋，托在掌心上從人跟前游走，說：真正的三寸金 蓮是二吋八！16
三寸小腳使扶桑充滿了東方神秘色彩，且加深了她被操控的女性形象。裹小腳使 得女人不便於行，限制了女人的活動範圍，正是中國腐儒施加在女性身上的無形 枷鎖，而扶桑即代表著備受時代和男性束縛的女性。關於小腳等「性戀物」式癖 好，在本論文第四章第三節「凝視與窺探的權力支配」有專節討論，此處不再詳
14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2。
15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21。
16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23。
述。
在壓迫下求生存的女性仍展現強大的生命力，由扶桑的衣食與使用器皿即可 得知，例如：「帘子上落了幾隻蒼蠅，冷得飛不動。帘子上繡的花還是紅是紅綠 是綠。扶桑撩開載著骯髒和紅花綠葉以及蒼蠅的帘布，進去，提好裙子，落身在 紅銅便盆上。」17、「魚頭給白水煮過，嘴唇上還有深紅色的血。」18、「扶桑從門 縫裡接過一壺新燒的茶，還有一盤染成血紅的西瓜籽。」19、「兩雙紅鞋被剝落，
然後是半透明的淺紅襪子。」20扶桑與紅色相互依存，紅色除了代表熱情、活力，
威爾賴特認為紅色還有巫術性的含意：
從已知最早的時代起，人們就用紅顏色來給物體增強巫術性。21
全身充滿性魔力的扶桑，令男人們為之傾倒，而「紅」便是加強她神女／女 神形象的顏色。因此當扶桑染上肺癆，被丟進拯救會只能等死之際，周圍慘白一 片的四堵牆，而她穿著乾淨的亞麻布白襯衣，躺在白色的床上，來探望的克里斯 總是只遠遠的坐在牆角落的椅子上，不帶慾念地安靜守候著扶桑。但當扶桑換回 自己爛紅如醉的紅綢衫時，克里斯眼中的扶桑又是先前那令他心蕩神迷的魔樣女 子：
他看見紅色柔軟的質料裹住的肉體向他扭轉過來。……那不乾不淨的深紅刺 痛他一般，他感到整個知覺流動了一下。……紅衫子又使她圓熟欲滴，她飽 滿的整個胸懷都張向他。……扶桑在深紅的薄綾羅下動了，那麼細碎的肉體 動作也被這紅衫子表白了出來。……他跪下，讓她的乳房托著他的臉，讓他
17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6。
18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7。
19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10。
20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12。
21 葉舒憲，《神話──原型批評》(西安：陝西師範大學，1987 年)，頁 219。
吸吮他早已在她那兒嗅到的那古老的、近乎蠻荒的母性。22
扶桑那一襲紅綢衫讓她擁有巫術般的魔力，嚴歌苓甚至直接點明血紅與扶桑互為 表裡的依存性關係：
那血汙和破舊的紅色綾羅是她的原本，已成了她的肌膚。那罪一般的鮮紅是 她本性的表徵。沒了它，她的形狀和色彩就流失了，化成了烏有。23
嚴歌苓在〈女房東〉中更是完全用貼身衣物側面烘托女房東沃克太太的女性 形象。房客老柴無意間瞄見女房東晾在浴室的精巧內衣褲，他對女房東便有了無 限遐想，甚至在他和女同事即將發生親密關係時，看見對方髒舊醜陋且鬆弛的內 褲，倏然清醒，滿腦子浮現的竟是沃克太太的內衣：
兩條粉黃的內褲，肉粉色乳罩，淺紫水藍的手絹，淡白、銀灰、淺棕的長絲 襪籐蘿似的垂盪著。24
嚴歌苓並未直接描繪沃克太太的樣貌，而是透過老柴的眼睛，看見女性貼身衣物 從而逸出的遐想，沃克太太如同半透明的絲質襯裙般秀麗、輕盈。
「渾圓、飽滿」是嚴歌苓筆下女性身體的一大特徵，她以豐腴粉嫩的外型反 映特定時代下對女性身體的美好渴求，不論是中國大陸經濟起飛時期、第五代移 民期或是第一代舊金山淘金移民潮，由鄉下入城、出國的女子，在經濟條件匱乏 的客觀情形下，嚴歌苓主觀給予她們成熟、渾圓富含生命力的飽滿身軀，暗示她 們生活上雖處於不利環境，但卻充滿活力、希望。更藉由女性的貼身衣物烘托她 們誘人的身體特質，在生命力之上甚至帶有魔力，令男人為之傾倒，無限遐想而
22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140、141。
23 嚴歌苓，《扶桑》(台北：聯經，1996 年)，頁 138。
24 嚴歌苓，〈女房東〉，《少女小漁》(台北：爾雅，1993 年)，頁 62。
不可自抑。